公元前6世紀,薩摩斯島,某個夏日傍晚。
伊索跪在主人府邸的后院,膝蓋下是粗糲的石板,干枯的喉嚨似是**一般。這苦難的原因是今天又講了一個故事:千百只老鼠咬破了獵人的網,拯救出了一只雄獅。
于是有人告訴了克桑托斯。克桑托斯是他的主人,一位商人,滿臉的橫肉將他那生性多疑的眼睛擠的幾乎看不清。“該不會是這老不死的東西,妄想自己成為一只雄獅吧。”于是老伊索跪在這冰冷的石板上,整整一個晚上。
懲罰結束后,伊索被趕回**住處。同屋的另一個**、來自色雷斯的年輕人德羅索斯給他留了半塊餅。德羅索斯是唯一愿意跟伊索用手勢交流的人。
今晚老伊索做了一個夢,跟往常一樣,是個奇怪的夢。
吞云吐霧的龍王,波濤洶涌的大海。天上下著雨,一個普普通通的小男孩,手上拿著長長的紅絲綢和金色的圈,而他的父親正手持長劍,對著他的脖子。
小男孩似有神武之力,一把奪過父親手中的長劍,大聲喝到:“爹爹,你的骨肉我還給你,我不連累你!”說罷,便自刎而去。
隨后,在一個蓮花池中,一朵蓮花悄悄盛開,里面靜躺著一個玉雕般的小孩。
伊索驚醒,此時天還未亮,他不會寫字,只好腦中一遍一遍回述這個離奇的故事,好在天亮的時候告訴他的朋友。
幾個月后,克桑托斯帶著伊索去以弗所談生意。在酒宴上,克桑托斯吹噓自己有一個**,“雖然是個丑啞巴,但腦子比雅典的哲學家還好使”。賓客不信,要求伊索即興“講”一個故事。
伊索被帶到宴會中央。燈火晃眼,絲綢和酒氣讓他不適。他看向主人——克桑托斯的眼神充滿威脅,那種傲慢令人作嘔。
伊索比劃了一段,由克桑托斯的**官翻譯。他講了一個“烏鴉與狐貍”的故事:狐貍贊美烏鴉的歌聲,烏鴉張嘴,奶酪掉落。人們絲毫沒有看出故事中的諷刺,于是大笑,鼓掌。
克桑托斯滿意極了,當眾宣布:明天帶伊索去**市場,給他一個機會——“如果有自由人愿意出價贖你,我就放你走。”
這是一個巨大的承諾。伊索聽說后興奮得整夜沒睡,他整理了他唯一的衣服——一件破舊的束腰衣。德羅索斯也為這位老朋友喝彩,他相信,伊索的智慧一定會打動某個富人,讓他獲得自由。
第二天,**市場。伊索站在木臺上,面前是熙攘的人群。沒有人出價。因為他的臉太丑了,佝僂的背、不對稱的眼睛、歪斜的嘴,買家覺得這個**“看起來又老又丑,根本沒有獲得自由的必要”。克桑托斯的承諾成了一個笑話。
但在人群散去之前,一個老婦人走過來。她穿著樸素,手里提著橄欖油罐子。她說,她在酒宴上聽過伊索的故事,那是她聽過的最聰明的故事,她愿意出錢為他贖身。
伊索看著她,又看向臺下。德羅索斯正在不遠處站著,等著幫他慶祝自由。但德羅索斯的臉上有傷——昨夜,另一個**因為嫉妒伊索,前來找茬打架。德羅索斯沒還手,因為他不想給伊索惹麻煩。
伊索閉上眼。然后他指了指德羅索斯。
老婦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德羅索斯被贖走了,他哭著不肯走,被老婦人拽著離開。他回頭喊伊索的名字,一遍一遍,直到消失在街角。
伊索站在木臺上,看著那個笨拙的、善良的、唯一能聽懂他手勢的年輕人獲得自由。他想笑,但臉上的肌肉做不出笑的表情。
那天夜里,他又做夢了。夢見一只狐貍站在葡萄架下,跳了很多次都夠不到葡萄。最后狐貍說:“這葡萄是酸的。”伊索在夢里想告訴狐貍:不是葡萄酸,是你的腿太短。但你夠不到的東西,說它酸,你就能活下去了。
他醒來后,發明了一個新的手勢。他把手十字交叉放在胸口,然后向外攤開。
德羅索斯不知道,他走之后,這個手勢成了伊索最常用的表達。后來伊索被輾轉賣了好幾個主人,從一個島到另一個島,每次講故事都是用手在空氣中畫出別人看不見的畫面。每次結束,他都會把手收回胸口,然后向外攤開。沒有人知道這個動作的含義。也許他自己也忘了。
又過了許多年。伊索的故事傳遍了愛琴海沿岸。人們知道有一個啞巴**,用手講的故事比演說家更動人。他的主人換了一個又一個,每個都靠他賺夠了名聲,卻沒一個兌現自由的承諾。
伊索老了。他的手指開始僵硬,比劃故事的速度變慢了。他的最后一個主人是薩摩島的**官,一個讀過些哲學的文官。他對伊索說:你的故事值得被寫下來。于是他安排了一個抄寫員,每天記錄伊索的手勢。
這是伊索生命中唯一一段平靜時光。他坐在橄欖樹下,對著一個二十歲的抄寫員比劃。他講了烏龜與兔子,講了狼與小羊,講了農夫與蛇。每個故事里,弱者要么被吃掉,要么靠狡猾獲勝。沒有一個故事里,弱者靠善良獲得自由。他早己不相信善良能換來自由,他只相信故事。
抄寫員是個認真的年輕人。他問伊索:“你從哪里想到這些故事的?”伊索指了指自己的頭,然后指了指天空。抄寫員寫成了:天賦來自于神。
一個黃昏,**官突然召見伊索。原來,圣城的神諭最近說了一句話:“有一個講故事的啞巴,他的死將比他的生更有價值。”**官認為這是不祥之兆,決定放走伊索——讓他離開薩摩斯,去別的城邦,死得越遠越好。換句話說,伊索獲得了自由,因為他的死被認為會玷污主人的地盤。
伊索站在**官面前,面前放著一張自由證書。這是他用一輩子等來的東西。他只要伸手接過,他就是自由人了,這已經是天大的幸運。
但伊索沒有接。他比劃了一個問題:我的那些故事呢?記錄的羊皮紙在哪兒?**官說:當然留在我這里,是你為我寫的。伊索繼續比劃:那些故事里有沒有一個故事,叫做自由?沒有。他比劃著,流淚了,嘴張著,發出含混的氣聲——那不是話語,是五十多年從未發出過的、不屬于任何語言的悲鳴。
他轉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府邸。自由證書留在桌上。他什么都沒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