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水漲潮那會兒,江珞手腕上的平安結燙了。那截紅繩在皮膚上熱過一瞬,像隔著老遠被煙頭燎了一下,又涼回去,只留一點發麻的余溫停在腕骨上。她正蹲在廚房往冰箱里塞酸奶,手一抖,整排紙盒滑出去,砸在地磚上,悶悶地響。
紙盒散在腳邊,她顧不上收,先低頭看手腕。母親編的紅繩安安靜靜地伏在腕骨上,三個結都磨得起了毛邊。
上一次燙,是三個月前。小區門口那只流浪貓被車撞了。江麟蹲在路邊看了很久,回家才說,那貓其實是異界來的,迷路了。江珞問他怎么看出來的,江麟說,貓的眼睛里有一圈暗紋,這世界的貓沒有那種紋路。
“江麟!”江珞朝緊閉的書房門又喊了一遍,這次門很快開了。江麟站在門口,手里捏著半截鉛筆,袖口沾了橡皮屑,頭發翹得比平時更沒章法;他的目光從江珞臉上掠過,徑直往落地窗走去。
走到窗前,他腳步慢下來,隔了兩步停住。手懸在玻璃前,視線從窗框上沿掃到下沿,像在找一條看不見的縫。
江珞走到他旁邊。江麟盯著窗框,她盯著纏在框上的那根線。
“顏色還是暗紫,從框頂一路往下爬。”她走到他身側,“昨天還只有頭發絲那么細,縮在角落里,今天已經爬到三分之一了。”
江麟低低應了一聲,仍盯著窗框邊緣。他把手指一根根彎進去,又彈開,像在試一節接觸不良的電池。江珞以前見他碰難弄的邊界時也這么活動過手指。
窗外,江面那點光縮成針尖,沒了。天像被誰潑了盆墨汁,一下黑透。
“哥。”江珞把酸奶紙盒一只只捏扁,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你今天出門了?”
“下午去了趟北汀,剛回來沒多久。”
“北汀。”她***字咬在舌尖上,又拖長放出去,“去干嘛?”
“看房子。”江麟走到冰箱前拉開門,手停在門把上,“老周出國半年,鑰匙撂我這,讓我隔三差五去通通風,別讓水管凍了。他那棟樓,樓下兩層都搬空了,物業說半夜老有撬門聲,報了警,沒查著人。”
他背對著她。
江珞盯著他的后背。左肩比右肩高了一點。他每次編瞎話都這樣,細節能從北汀的樓層一路編到水管,身體卻先替他認了賬。更何況她看得見線:普通出門辦事只會留下淺灰,他進門時拖回來的那一道卻紅得發黑,從玄關一直燒進書房。
“你沒去替老周看房。”江珞說。
冰箱門還開著,冷氣貼著江麟的小臂往外漫。他關上門,轉過身來:“怎么看出來的?”
“你身后那根線都快燒穿地板了。還有,你一說謊左肩就往上抬,老周家的水管恐怕救不了你。”江珞朝他的肩膀點了點,“你到底去哪兒了?”
江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像是第一次知道它這么靠不住。“查了一個跟媽有關的舊地址。那里有人動過邊界,我到的時候已經收干凈了。”
“所以你袖口那個洞也不是燒水燙的。”
“那是另一回事。”
“你每次說另一回事,最后都會并成同一回事。”江珞抬起手腕給他看,“剛才它也燙了。”
江麟的目光落在紅繩上。
“窗上這根都爬到三分之一了,你還拖一根燒紅的回來。”江珞說,“再瞞下去,哪頭出了事我都對不上。”
江麟看了她一會兒:“地址和我碰到的東西,吃飯時一起說。現在先把窗檢查完。”
“可以。但你要是再拿水管糊弄我,今晚的餛飩全歸我。”
江麟轉身去取工具。江珞蹲回冰箱前,把滾到櫥柜底下的酸奶一盒盒勾出來。面還沒揉,餛飩也沒包,晚飯到底遲了一個多小時。
平安結貼著她的皮膚,已經涼透。吃飯時,江麟講了北汀那處舊地址,也講了自己在那里撲空的經過;江珞把他帶回來的紅線和窗框變化接著說了。她來回琢磨了幾遍,那處地址和窗上的線仍像隔著一層,怎么也搭不到一起。
她記得母親說過,這繩子有講究。紅繩是錨,平安是愿,結是鎖。三樣東西,一樣都不能少。
母親編這繩子的時候,江珞才三歲,坐在母親膝上,看那根紅繩在指尖繞來繞去,繞出一個結,再繞出一個。收第三個結時,母親說:“戴著,走到哪兒都找得回來。”哥哥也有一根,收尾多繞了半圈,母親說,他的結要系得緊些。
可今晚,紅繩燙得不對。它不像預警,倒像有人隔著很遠,正在收繩子。
夜里十一點,江麟房間的燈已經熄滅,江珞仍睜著眼躺在黑暗里。白天那道暗紫色還只爬到窗框三分之一,如今卻沿著墻翻到了正中央,像一只伏在那里不動的眼睛;她把平安結從手腕上解下來握進掌心,隨后翻身下床,光著腳走進客廳。
落地窗前的月光很亮,江面泛著一層銀。那根線已經離開窗框,細得像剪斷的電話線頭,懸在半空,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伸手,指尖距那根線還有半寸,線自己繃直了。
窗外傳來很輕的一聲叩擊。篤。
江珞屏住呼吸,迎著江面那道影子站穩。江面上,那道銀白色的影子還在,很短,一指來長,在波光里一起一伏。
平安結貼著她手心的那一面,熱得發疼。
臨杭氣象中心第七研究所,值班室。
蕭清一碗泡面吃得差不多了,筷子尖挑著碗底最后一根面條,眼角余光瞥見屏幕,手停住了。
東三區江面回波圖上,臨水入海口附近多出一個小小的亮點,只持續兩秒便重新暗了下去。
她放下筷子,點開坐標,調出昨天的記錄。回波干凈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可記錄上明明白白寫著,同一個位置,昨天凌晨一點二十三分,也亮過一次。
她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又把那組坐標抄在便簽紙上。寫到小數點后兩位時,泡面湯順著筷子滴到了紙角,她罵了聲,拿袖口蹭掉油點,這才抄起桌上的電話撥內線。
“還是臨杭江邊那個點。我先發坐標,你們把范圍縮到樓。”
電話那頭問她按什么異常報。蕭清說:“別走氣象流程,直接往上報,注明是我發現的。”
掛了電話,她把異常坐標和兩次出現的時間一并發進內部系統。屏幕很快彈出一行回執:已轉第七研究所,現場核查。
小說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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