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遠,你知罪嗎?”
主座上的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的氣氛很緊張。
許知聽到這話,腦子里有一瞬間是完全空白的。
穿越這到著,他來了有一個多月了。
從最初的惶恐到后來的認命,再到小心翼翼地適應這個時代的一切規矩,他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了怎么在這條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活下去。
直到這一刻。
他抬起頭,對上諸葛亮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怒意,沒有殺氣,甚至連質問的意思都淡得很。
有的只是一種審視——像是在看一件本該熟悉卻忽然變得陌生的器物。
“我?”他下意識地抬手點了點自己胸口。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壞了。
這不是一個侍衛該有的反應。
這不是這個時代任何人面對一國丞相該有的反應。
“我犯什么罪了?”
第二句。
許知遠感覺壞了說順口了。
他能感覺到冷汗正從后背沁出來,一層一層地往外滲。
他緊忙俯下身去,額頭抵在地磚上,聲音壓得極低:“丞相,小人愚鈍,請明示。”
殿內安靜了很久。
周圍很靜,許知遠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
許久他再次聽見諸葛亮聲音。
像是隨口打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無事,是我記錯了。這盤果子賞你了。”
許知遠起身悄悄走到臺上,端盤,躬身,后退。
每一步他都走得極穩,像是生怕任何一個多余的動作都會引來不可預知的后果。
直到退出房門,直起腰來,三月的風吹在他汗透的內衫上,他才發覺自己在發抖。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合攏的門。
丞相想殺他。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他的腦子里,拔不出來。
殿內。
諸葛亮坐在主位上,手擱在案幾邊緣,像是再思索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角的銅漏滴落了數聲。
“果然……”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所有人都在原來的軌跡上。唯獨此人。”
他頓了頓。
“和前世記憶里的,完全不同。”
他抬起眼,掃了一眼空曠的大殿。
“都散了吧。”
“喏。”
兩側房間里傳來細微的兵甲碰撞聲。
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人影悄無聲息地退去,像是從未存在過。
諸葛亮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剛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
他看著那片新綠,瞇了瞇眼。
偏房舍內
許知遠回到住處的時候,腿還是軟的。
他把那盤果子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半晌。
這個時代的果子珍貴,尋常人家一年到頭也未必能吃上一回。
可他現在看著這盤果子,只覺得燙手。
賞賜。
這東西在官場上從來都不是白給的。
賞你,要么是恩寵,要么是試探,要么是——最后的體面。
他坐下來,又站起來,在屋里來回踱了幾步。
這些天他一直在觀察這座府邸的主人諸葛亮。
他沒辦法不觀察。
穿越到一個全然陌生的時代,你要么選擇渾渾噩噩地活著,要么選擇盡快搞清楚身邊的每一個人。
許知遠選了后者。
他觀察到的結果,讓他越來越不安。
辰時,練五禽戲。雷打不動。
申時,熄燈就寢。從不熬夜。
三餐必有肉食,胃口穩定,作息規律得不像一個日理萬機的丞相。
這和史書上那個“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夙夜憂嘆”、最后活活累死的諸葛亮,是同一個人?
許知遠停下腳步。
一個荒唐的念頭從他腦子里冒出來,怎么壓都壓不下去。
“該不會……”
他也是穿過來的?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就瘋狂地蔓延開來。
如果諸葛亮也是穿越者,那今天這場試探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結果發現所有人都是古人言行,唯獨自己這個“許知遠”出了問題。
然后呢?
許知遠太清楚了。
穿越者之間從來沒有什么“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大家都是偷渡客,都是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人。
誰也不知道另一個人會做出什么事來。
萬一諸葛亮覺得他是個變數,想除掉他以絕后患呢?
以諸葛亮在蜀國的權勢,殺一個侍衛,連理由都不需要編。
許知遠看了一眼床頭的包袱。
跑?
他能跑到哪兒去?
這個時代又沒有***,沒有戶籍聯網,可他一個沒有任何根基的外來人,跑出去又能活幾天?
他正胡思亂想著,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許侍衛,丞相要前往李嚴府上,命你隨行。”
許知遠愣了一下。
“我?”
這一個多月來,他一直是門外站崗的侍衛,連靠近丞相的機會都沒有幾次。
今天先是單獨召見,又要他隨行護衛?
“對,你趕緊到門口候著吧。”
“……好。”
許知遠看了一眼桌上的果子,沒有拿。
同屋的侍衛若是看見了,讓他們吃吧。
書房里。
諸葛亮正在聽下人的回話。
“他是如何回答的?”
“他……說好。”
“好?”
“是的,丞相。許侍衛最近總是會說一些新詞。”
“什么新詞?”
“他說‘靠譜’,說‘搞定’,還說……”下人猶豫了一下,把頭埋得更低了,“還說‘**’。”
諸葛亮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說是他的家鄉話。”
下人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可是小的記得,許侍衛是丞相您的同鄉。”
諸葛亮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他揮了揮手:“好了,你下去吧。”
“喏。”
等下人退出去,諸葛亮才緩緩站起身來。
“家鄉話……”
他咀嚼著這三個字,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馬車停在府門前。
許知遠站在車旁,垂手侍立,目不斜視。
諸葛亮在仆人的攙扶下走出來,經過許知遠身邊時,腳步頓了一頓。
“家鄉的果子,好吃嗎?”
許知遠心里一緊。
來了。
又來了。
這位丞相大人是真的在盯他,而且是全方位、無死角地盯。
連一盤果子都要拿來試探他的反應。
“還沒來得及吃。”他老老實實地回答。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走吧,去李嚴府上。”
他說完便上了馬車。
許知遠跟在車旁,心跳如擂鼓。
李嚴。
這個名字在三國歷史上分量不輕。
劉備托孤時的兩位輔政大臣之一,和諸葛亮并列。
后來因為**奪利,被諸葛亮廢為庶民。
今天去李嚴府上,是為了什么?
許知遠不知道。
但他有一種直覺——今天這一趟,絕不會只是普通的串門走訪。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許知遠低著頭走路,余光卻一刻不停地留意著四周。
街上的行人看到丞相的車駕紛紛避讓,有人在路邊躬身行禮,有人偷偷抬頭張望。
許知遠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如果諸葛亮真的是穿越者,那他掌握的歷史,和自己掌握的,是不是同一套?
如果是,那他現在的每一步,都是在照著劇本走,還是在試圖改寫劇本?
如果不是……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
馬車在李府門前停下來。
諸葛亮下了車,整了整衣冠,朝大門走去。
路過許知遠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慢了半拍。
“待會兒無論發生什么。”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許知遠能聽見,“不要出聲,不要動。”
許知遠愣住了。
這句話……
是在警告他?
還是在——
保護他?
他還來不及細想,諸葛亮已經邁步走進了李府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