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冬季寒意刺骨，Windy City的勁風像細針一樣狠毒，橫沖直撞地鉆進人骨縫里。
周楚宜打了個寒戰，她的臉包在圍巾里，栗褐色長發柔順地扎入羊絨，從耳后翹出幾縷。她把圍巾拉下鼻尖，推開公司樓下咖啡店的玻璃門，暖氣裹著濃重的咖啡香氣迎面而來。
驟然躋身于溫暖的環境中，她下意識微微瞇了瞇眼。
“Two Iced Americano, Grande, please.” 她斂眉將手機揣進口袋，熟練點單。
晨起后的冰美式幾乎成了她的生理需求。苦味、冰感，還有迅速滲入血液的***才能讓她保持清醒，混沌的大腦得以重新運轉。
取餐區冷白的燈光明晃晃地扎人眼球。
看到那兩杯都寫著自己英文名“Chloe”的冰美式，她伸在半空中的指尖頓滯。愣了幾秒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又下意識點了兩杯。
像從前那樣。
那時候站在她身邊的，是她大學時期的前男友，沈叢一。
他們會在早課前一起買咖啡。夏天的時候，她喜歡把剛拿到手的冰美式悄悄貼到他的手臂上，看他被冰得一瑟縮。
沈叢一好脾氣，即使是反復被她孩子氣地捉弄也不惱，只是在她身后警告似的輕拍一掌，帶著點無奈地輕嗔： “又鬧。”
其實周楚宜想去冰他的臉，只是那人一米九實在太高，身高差讓她連伸手都顯得徒勞，只好退而求其次。
周楚宜低下頭，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怎么又想起這些了。
明明已經分手一年。
她捧著兩杯咖啡走出店門，冷空氣再次迎面襲來，呼出的白氣在空中遲遲不肯散開，化成一小團白霧氤氳。她搖搖腦袋，將另一杯隨手丟進街邊的垃圾桶。
“咣當”一聲，連同她的心一齊墜下去。
她猛地吸了一口自己的那杯，冰意順著喉嚨往上竄，直沖大腦，疼得發麻。
這種被習慣反復提醒的感覺就像是一顆發炎的智齒越俎代庖，實在太差勁了。
·
三年前，周楚宜剛到芝城讀本科的第一個學期。
十指不沾陽**的大小姐想要找點新鮮事做，于是興沖沖跑去圖書館的咖啡店兼職。
正式上崗的第一天恰巧是早高峰，點單聲、咖啡機的轟鳴、杯蓋碰撞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嘈雜的一切讓初嘗“職場體驗”的她，莫名緊張起來。
黑皮膚的卷毛男人點了一杯栗子拿鐵，周楚宜在慌亂中把糖漿口味加錯了。
圖書館的咖啡店，客人幾乎都是本校的學生。大家早晨急著去上課，出了岔子后態度難免疾言厲色些。
那男子態度強硬，皺著眉指責她在浪費自己的時間。周楚宜不停地道歉，心中忐忑不安，難道第一天上班就被炒魷魚嗎？！
“Hey, sorry a*out that, I **de a new one for you, and you can also keep that one.”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聽起來像救命稻草一樣美妙。還有給客人重新做好的一杯栗子拿鐵，被一同遞了過來。
周楚宜抬頭。
逆著光，她先看到的是身側男人筆直挺拔的身形，然后才是那張略帶冷峻的臉，還有胸前寫有英文名“Daniel”的工牌，title是student **nager。
男人開口：“沈叢一，sophomore。以后遇到類似情況可以和我說，我來解決。”
周楚宜從小到大都是格外要強的性格，更是從沒這樣做小伏低過，此刻只覺窘迫。她癟癟嘴，小聲地在唇齒間擠出一句“謝謝”，便躲到一旁，繼續埋頭調咖啡。
臨近傍晚時分，咖啡店漸漸安靜下來。一起值班的**同事已經溜去后廚躲懶，前臺只剩他們二人。
沈叢一斜倚在吧臺邊，頗有“前輩”的架勢，狀不經心問：“Chloe, 你中文名是什么？”
在這所學校讀本科的**并不多。異國他鄉遇到同胞，總會下意識想靠近一些，更何況是身前這樣面容姣好的女孩。
“周楚宜。”
“你是大一新生？”
周楚宜點頭，小巧的一張臉上不帶任何表情。她不太喜歡社交，在陌生人面前會顯得惜字如金。
明顯疏離的態度讓沈叢一不知道該繼續說什么，空氣忽然靜默。
可周楚宜最怕這樣的尷尬氣氛，只好率先打破沉默。她抬起頭，眨巴著一雙透亮的杏眼：“今早謝謝你。”
沈叢一微微怔愣，像在回憶早上發生過什么，隨即薄唇微翹：“小事。早上總是很忙，這種事常有的。”
他講話的語調不急不緩，倒讓周楚宜稍微放松下來。
她這才有機會細細打量沈叢一的外觀。這人是好看的，而且帥的氣質非凡。劍眉星目，眸光深邃，不笑的樣子透著幾分生人勿近的淡漠，薄唇勾起微妙的弧度還顯出一點玩世不恭。
工作服包裹下的身體瘦而不柴，此刻撐在吧臺上的小臂微曲著。不同于舉鐵練出來的碩大肌肉塊，他的肌肉線條流暢而生動，漂亮極了。
她的視線劃過他**在外肌膚的每一寸，與其說是打量，不如說是不帶情欲的**而坦蕩的審視。
沈叢一被她毫不遮掩的視線看得有些發怵，趕忙開啟另一話題：“你美高畢業？”今天聽到過她流暢的口語，所以做此猜測。
“對，你也是？”
沈叢一點頭。
社交其實也沒那么難，一旦發現了共同之處，聊天就會容易許多。
周楚宜順理成章地問：“你在哪讀的美高？”
“加州。”
“美西那么舒服，好學校也多，你居然來芝加哥上學？”她的話**打開。在美西讀高中的朋友可是沒人想來芝加哥這苦寒之地讀大學，畢竟美西的氣候和生活質量都舒服太多。
沈叢一扯起嘴角：“一年都暖和反而挺沒意思的，像溫水煮青蛙。我家是北京的，還是更喜歡四季分明。”
他始終認為太過舒適的環境會讓人意志薄弱。他才十九歲，這個年紀難道不應該胸懷壯志、敢拼敢闖嗎？安逸對他來說是最不需要的。
“哦，我家也是北京的。” 周楚宜一對柳葉眉微挑。她身姿纖細筆直，下頜微微揚起，恬靜姣好的面容透著不合時宜的倔強。
“你大一就來打工？” 他問。
周楚宜點頭。
“你幾歲？”男人繼續問。
“啊？”周楚宜訝于他這查戶口式的盤問，一時間被搞得摸不著頭腦。
沈叢一也后知后覺意識到言辭的不妥，不自然地去摸鼻尖：“抱歉，你看起來年齡很小。”
面前的人兒氣質不俗，沒吃過一丁點兒苦一般的細皮嫩肉，膚色冷白的像是在牛奶桶中浸泡過。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鑲嵌在不施粉黛的面龐上，講話時紅潤的唇瓣一張一合，透著掩不住的稚氣。
“哦，我快十七了。”周楚宜隨口答著，指尖像是在演奏鋼琴曲，無意識地在吧臺上輕點。
“你才十六歲？”這個答案明顯在沈叢一意料之外，他瞳孔略微睜大，“十六歲讀大一？”
周楚宜尷尬地扯起嘴角：“我提早上學一年，美高又跳了一級。但是我十一月份就十七歲了，很快了！”
她后半句的語氣難掩雀躍，像是迫切想要證明少女已經夠格進入**世界。
很多學生來讀美高，都會因為語言原因而留一級，周楚宜卻相反。沈叢一心想，她一定很聰明。
他若有所思地點頭，疑問又脫口而出：“這么早就來打工？”她看起來不是需要勤工儉學的樣子。
周楚宜反問：“你呢？”
沈叢一垂眸看她，沉默的一瞬似是在心中權衡。
她一臉無辜地眨巴著眼睛，毫不避諱地直視男人，耐心等他開口。
“掙錢做音樂。”他說，“不想找人要錢。”
他說“人”，不是“父母”。對心思細膩的人來說，這種微妙的措辭往往能傳達許多信息。周楚宜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心中一滯。
“買設備、錄音，的確要花很多錢。”她輕聲嘟囔。
沈叢一點頭，面上掛著淺淺笑意。 辛苦是真的，但自由也是真的。
“我呢，是為了拿社安號，然后買車。”周楚宜的語氣帶點輕松的驕傲。
“你已經考到駕照了？”
“沒有。”
沈叢一睨她一眼：“那你得先拿到駕照。”
“總會有的。”她撇撇嘴。
冬日天黑得早，外面忽然落起小雪。沈叢一看向窗外：“下雪了。”
周楚宜順著他的視線看外面，又轉頭看向沈叢一。店里暖黃燈光的照映下，他的發絲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Daniel.”周楚宜輕喚。
沈叢一偏過頭，遞來詢問的眼神。
“有人說過你像狗嗎？”周楚宜就是這樣直白的性子，向來是想什么說什么。
沈叢一滿臉都是不可置信，食指反指自己：“我？像狗？”
“對，薩摩耶或者金毛。”
沈叢一冷笑聲：“謝謝你，還給我兩個選擇。但我是人。”
“上午的時候你像薩摩耶，白白的。現在天黑了，屋里的燈把你的頭發和皮膚都照得泛黃，像金毛。” 周楚宜自顧自說著，眼里帶著興趣，閃著**。
“以后不要和別人這么講話，我擔心你會被揍。”沈叢一不懂她腦子里都在想什么奇怪的東西。他權當她是年齡小，社會化程度有待提升，所以在待人處事上還需要多包容。
周楚宜撇嘴，輕哧一聲，只覺這人幽默細胞匱乏。她才不傻，這些事她都懂。
工作一整天下來都沒見到這人有什么大表情，總是淡淡的。所以不知怎地就起了壞心思，純粹覺得捉弄沈叢一再看他的反應一定很好玩。
她心想：如果沈叢一爽朗大笑，露出一整排牙齒的那種，一定會更像一只大型犬。
沈叢一也不甘示弱，準備回擊：“那你知道你像什么嗎？”
“我不想知道。”
“你像比格。”沈叢一才不管她，勢必要報復回去。
“為什么？”
男人不語，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為什么？”周楚宜追問。
“你說呢？”沈叢一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向休息區，“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