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遷隊的挖掘機停在我家門口那天，我正蹲在灶臺前煮一鍋泡面。
面是康師傅紅燒牛肉味，水是自來水燒開的，雞蛋是我從隔壁王奶奶家雞窩里順的。作為一名二十一歲的大好青年，我林默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高考落榜后繼承了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一座道觀。
準確地說，是半座。
另外半座在三十年前塌了，剩下這半座勉強還能遮風擋雨，屋頂漏雨的地方我用塑料布糊了，墻角長草的地方我定期拔一拔，正殿里那三清老祖的泥塑掉了半邊腦袋，我用502膠水粘過三回，效果不太理想。
但好歹是個窩。
"小林啊，你這家……"拆遷隊的胖隊長叼著煙走進院子，環顧四周，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坨擱了三天的廚余垃圾，"這還能住人？"
"能。"我把泡面端起來，稀里呼嚕喝了一口湯，"住了三年了，冬暖夏涼，就是夏天蚊子多點。"
胖隊長嘴角抽了抽："上頭規劃，你這片要建商業街，拆遷補償款已經批了，十五萬，簽字吧。"
十五萬。
我端著泡面的手頓了頓。十五萬在城里連個廁所都買不起，但在我們這十八線小縣城，夠我租個像樣的房子，剩下的錢還能開個小賣部啥的。
"行。"我放下碗，準備簽字。
"等等。"胖隊長突然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小林，我聽說你這道觀……以前是你爺爺主持的？"
"嗯。"
"你爺爺是不是……會點啥？"
我抬頭看他："啥？"
"就……那種，神神叨叨的？"胖隊長搓了搓手，臉色有點發白，"我跟你說實話，開工之前我們勘探過地基，挖到東墻根底下的時候，鉆頭斷了三根。三根！那墻根底下好像有東西，硬得很，我們沒敢硬來，想著先問問你。"
東墻根。
我心頭一跳。爺爺臨終前確實跟我說過一句話，原話是："東墻底下埋著咱家的**子，不到萬不得已別動。"
我當時以為是爺爺老糊涂了，說的可能是他藏的那壇子女兒紅。
"行，我看看。"
我放下泡面，拎了把鐵鍬走到東墻根。這堵墻是道觀里保存最完整的一面，青磚壘的，看著比別的墻新一些，應該是后來補過的。我照準墻根下邊那塊地，一鍬下去——
"鐺！"
鐵鍬彈了回來，震得我虎口發麻。
胖隊長在旁邊哆嗦了一下："你看你看！我說啥來著！"
我又刨了幾鍬，地底下確實有東西，硬的，但又不是石頭那種硬法。我蹲下來用手扒拉了幾下浮土，露出一角黑乎乎的東西，觸感像木頭，但沉得離譜，像是鐵打的。
"幫我搭把手。"我對胖隊長說。
兩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那墻根底下刨出來一個長方形的黑漆木匣。木匣不大，也就鞋盒子尺寸，但沉得邪乎，我抱著走了兩步差點閃了腰，感覺里頭起碼裝了百八十斤東西。
胖隊長湊過來看："啥玩意兒？你爺爺埋的寶貝？"
"不知道。"我把木匣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仔細端詳。**通體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木料，表面刻著一圈圈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或者符號，但筆畫彎彎繞繞的，我一個也不認識。
"蝌蚪文？"胖隊長撓頭。
我試著掀開蓋子，紋絲不動。翻過來看底部，也沒有鎖孔或者機關。這玩意兒就像一整塊實心的木頭，根本打不開。
"算了，回頭再說。"我把木匣搬進屋，簽了拆遷協議，胖隊長帶著人撤了。臨走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啥也沒說，擺了擺手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木匣就放在我枕頭邊上，總感覺它在微微發燙。我伸手摸了摸，果然熱的，像抱了個暖水袋。我心說這咋回事，白天還沒這毛病呢。
正琢磨著，我鬼使神差地把手指按在了**表面那些蝌蚪紋路上。就在那一瞬間，那些紋路像是活了過來，在我眼前蠕動、流轉、重組，我腦袋里"嗡"的一聲，像是被塞進了一整座圖書館的信息量。
然后我就暈過去了。
等我再睜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間里，腳下沒有實地，周圍全是浮動的金色文字，那些蝌蚪文像魚一樣在我身邊游來游去。我下意識伸手一抓，攥住了一條"蝌蚪"，那蝌蚪在我掌心炸開，化作一行我能看懂的字——
天道契約·山河社稷圖·附錄甲·借據總綱
出借方：華夏人族（全體）
承借方：天庭（含三十三重天所有在編神祇）
借款事項：天地靈氣（總量）·文明潛力（總量）·氣運根基（總量）
借款期限：一個元會（約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約定利息：本金×百倍（以靈氣計）
本息合計：……
后面的數字我沒看清楚，因為我只看了一眼就感覺腦子要炸了，像是有人往我顱骨里塞了三百個太陽，那光燙得我直接原地彈射，栽倒在地。
我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氣，眼前全是小星星。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勉強爬起來，哆嗦著繼續往下看。
特別條款：承借方逾期未還，出借方指定**人可依據本契，對承借方（含其從屬、后代、化身及一切關聯實體）進行強制追償。追償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資產凍結、神通剝離、肉身暫扣、靈體托管。
*****：可調用天道法則之力，對所有債務人進行定位、追蹤、鎖定、執行。
當前**人：華夏人族·林默（天道認證已通過）
我傻了。
我盯著那最后一行字，前前后后看了八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林默"那兩個字金光閃閃，比別的字都亮，囂張得很，像是生怕我假裝沒看見。
"啥玩意兒……"我喃喃道，"啥就叫天道認證已通過？誰認證的？經過我同意了嗎？"
我正崩潰著，周圍的蝌蚪文又動了起來，在我面前匯聚成一張"目錄"，上面列出了密密麻麻的債務人名字，從上到下排列有序。
排在第一行的，字大如斗，金燦燦的，晃得人眼睛疼：
債務人·玉皇大帝·昊天金闕無上至尊自然妙有彌羅至真玉皇上帝
借款額度：最高級
逾期時長：已過約定還款日三萬四千年
當前狀態：休眠中（疑似）
催收優先級：特級
后面跟著一大串名字，什么"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靈寶天尊"，再往下是"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極""九曜""十都"，密密麻麻鋪了滿天，一眼望不到頭。
我捂住臉蹲了下去。
我只是個高中畢業就繼承了一座破道觀的無業青年，我最遠去過的地方是隔壁縣的勞務市場，我最拿手的菜是泡面加蛋，我***里余額不到三千塊。
你現在告訴我，我成了天庭的討債人？我要去跟玉皇大帝要賬？
我在那片白茫茫的空間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最終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對著那些金色蝌蚪文喊了一聲："有沒有人能給我解釋一下？有沒有人！"
話音未落，面前突然金光一閃，一個白胡子老頭憑空摔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滿頭大汗，渾身發抖，磕頭如搗蒜。
"上仙！上仙饒命！小神只是路過！小神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那老頭穿一身土**的袍子，矮矮胖胖的，臉上皺紋堆疊，胡子拖到胸口，頭頂一頂歪歪扭扭的**寫著"福德正神"四個字。
"你是……土地公？"
"是是是，小神是本地城隍麾下轄區的土地，姓張，張有財。"老頭哆嗦著說，眼睛都不敢抬，"上仙您把……把那個東西收起來行不行？小神快被閃瞎了……"
"什么東西？"
老頭顫巍巍指了我胸口一下："您身上那……那道光。天道認證的**人靈光，亮得跟一百個太陽似的，小神修道***，從來沒見過這么亮的光……"
我低頭看看自己，啥也沒看見。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老頭說他是"土地公"，按剛才那份欠條目錄上的分類，土地公屬于基層神祇，也在債務人名單里。
我瞇了瞇眼，露出一個自認為和藹的笑容："別怕，我不是什么壞人。來，張大爺，你抬起頭來，我問你幾個問題。"
老頭死活不肯抬頭，只是趴在地上發抖。
我無奈地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不打你也不罵你。我就是想問——你知道去哪兒能找到玉皇大帝嗎？"
老頭聽完這句話，白眼一翻，直接暈過去了。
我嘆了口氣，拎著他的袍領子把他拽起來晃了晃："喂，醒醒，別裝死。我還有好多問題沒問呢。"
白茫茫的空間里回蕩著我的聲音，金色的蝌蚪文仍在緩緩游動。遠處似乎傳來一聲悠長的、仿佛來自九天之上的鐘鳴，"鐺"的一聲，余韻綿延不絕。
我抬頭望向那片金色文字的最頂端，那行"玉皇大帝"的名號正一閃一閃地發著光，像催繳短信的提示燈，執著又煩人。
我低頭看看手里昏過去的土地公，又抬頭看看那個一閃一閃的名字，突然覺得我的人生從今天開始，怕是再也沒法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