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爐鎮的雪是黑的。
雪片從山坳里飄下來，沒落地便沾了一層爐灰。屋脊、石階、枯樹，連鎮外那條凍得發白的河，都像被人用臟手抹過。鎮上老人還記得早年的干凈雪。捧進嘴里，化開后有股清甜味。
陸沉舟沒見過。
他十四年里見過的雪，落在臉上總是微微發燙。用舌尖一舔，苦得像藥渣。
天還沒亮，丁三爐的風箱已經響了。
呼。
吸。
呼。
兩扇蒙著牛皮的木板來回開合，鐵爐深處便騰起一陣暗紅。火光穿過爐壁裂縫，照在陸沉舟臉上，把鼻梁一側映得發亮，另一側卻埋在陰影里。
他赤著上身，只在肩頭搭了一條辨不出顏色的舊布。汗水剛從皮膚里鉆出來，便被爐火烤干，留下一層發澀的鹽霜。
風箱很重。
它原本該由兩個成年爐工輪換著拉。上個月，瘸余病倒了。前天，替工的曹老四又被鐵水燙爛右腳。管事舍不得再雇人，便讓陸沉舟頂上。
“你小子吃爐場的，住爐場的，多出一把力怎么了？”
錢管事說這話時，正拿細銀簽剔牙。
陸沉舟沒爭。
爐場里肯爭的人，先后沒了蹤影。上月有個爐工被攆進礦洞，三天后讓塌方埋了。前年鬧著討工錢的兩個漢子還掛在鎮口木籠里。風一吹，鐵鏈便撞木頭。
他只是把拉風箱的節奏記了下來。
大爐吃風，也挑風。
風灌急了，焦炭燒得太快，鐵水發白，出爐時容易炸花。少送幾口風，爐溫又提不上去，礦砂全沉到下面，最后結成廢鐵疙瘩。
呼三次，停半息，再呼兩次。
拉到第三百下時，右邊那條牛皮繩會微微發顫。爐膛里的火舌也會跟著矮下去一點，像喝飽了酒的人打了個盹。
陸沉舟說不出這里面的門道。木桿彈回來時，他沉腰頂住，肩頭順勢往前送。
這樣能省下一成力氣。
一成力氣不多，卻能讓他下工后走得動七里山路。
“陸小子，添風！”
爐臺上傳來吼聲。
陸沉舟抬眼看了一下爐口。
火焰發青，礦砂邊緣已經化開。掌爐的老茍卻還盯著旁邊新來的寡婦看，沒注意到爐腹下方那道細細的白線。
“不能再添了。”陸沉舟說。
爐場里聲音太響，他說得不大，老茍沒聽清。
“什么？”
“爐腹漏了。”
老茍一怔，低頭望去。
那道白線忽然亮了一下。
老茍臉色當即變了。他抄起濕泥鏟往下沖，嘴里吼道：“都讓開！拿爐泥來！”
爐工們頓時亂作一團。
鐵水若從爐腹漏出來，附近幾個人誰也跑不掉。陸沉舟卻沒有跟著往外擠。他松開風箱，抓起墻角的長柄鐵鉤，沿著爐壁探進積灰里，摸索兩下，勾住了那塊燒紅的碎磚。
白煙猛地騰起。
熱浪拍在他臉上，睫毛立刻蜷了一層。陸沉舟瞇起眼，用腳踩住鐵鉤末端，將碎磚硬生生別正。
老茍的濕泥隨后拍到。
嗤的一聲，爐場里彌漫起一股濕土被燒焦的怪味。
漏洞堵上了。
老茍坐倒在地，胸口起伏得像個破風箱。過了一陣，他才扭頭看陸沉舟。
“你怎么看見的？”
“拉風時，右繩抖得不對。”
“繩抖跟爐漏有什么干系？”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拿鉤子上？”
陸沉舟看了眼爐腹：“不拿，丁三爐就毀了。爐毀了，這個月的工錢誰都領不到。”
旁邊幾名爐工笑了。
老茍卻沒笑。他盯著陸沉舟看了片刻，從腰間摸出半塊發硬的雜糧餅，扔過去。
“接著。”
餅上沾著一枚黑手印。
陸沉舟沒有嫌臟，吹去浮灰，掰下一小角放進嘴里。剩下的用舊布包好，塞進貼身衣物里。
老茍看見了：“又給**留？”
“嗯。”
“***病還沒好？”
“沒有。”
“請徐郎中看過沒有？”
“看過。藥斷了兩日。”
老茍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今日發工錢，你早些去賬房。別等錢扒皮喝完酒，那時銅子兒到了他手里，也能自己長腿跑掉。”
陸沉舟點頭，又握住風箱木桿。
爐火重新亮起來。
直到午后，工錢才發下來。
賬房外排了三十多人。爐工、礦奴、運炭夫都縮著脖子，腳下的雪被踩成黑泥。錢管事坐在炭盆后面，肥白的手指翻著賬簿，旁邊擺著一只盛銅錢的簸箕。
輪到陸沉舟時，天已經快黑了。
錢管事沒抬頭。
“陸沉舟，丁三爐雜工。月錢六百文，扣飯錢一百二十，住棚錢八十，損耗錢六十……”
“住棚錢上月是五十文。”陸沉舟說。
錢管事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臉上兩團肉被炭火照得發紅：“漲了。”
“什么時候漲的？”
“這個月。”
“沒人告訴我。”
“現在告訴你了。”
錢管事舔了舔手指，繼續翻賬：“藥錢三百四十，余下……”
“藥是我從徐郎中那里買的，沒走爐場的賬。”
“**上月昏在炭道旁，是爐場派車送回去的。車馬不要錢？抬她的人不要錢？”
陸沉舟看著他。
錢管事也看著陸沉舟，嘴角慢慢抬了起來：“怎么，覺得不公道？”
賬房外安靜了一些。
排在后面的人都把臉轉開。老茍蹲在墻根抽旱煙，煙鍋里的火一點一點亮著，也沒有出聲。
賬簿歸錢管事寫，公道也歸他寫。
錢管事身后站著兩個護場武師。一個懷里抱刀，另一個手背上全是青黑色老繭。鎮上曾有個運炭夫找錢管事爭過賬，第二天便被人在凍河下游找到，腦袋卡在冰窟窿里。
陸沉舟低下頭：“余下多少？”
錢管事似乎有些失望。
“倒欠七十文。”
他拿起朱筆，在賬簿上勾了一道：“下個月再扣。”
陸沉舟沉默片刻，問：“能不能先支二百文？我娘得買藥。”
“爐場不養閑人。”
“丁三爐今日漏火，是我先發現的。”
“爐子沒壞，是你該做的事。真壞了，你賠得起？”
錢管事合上賬簿，朝外擺手：“下一個。”
陸沉舟沒有走。
抱刀的武師看了過來。
錢管事笑道：“還有事？”
“沒有。”
陸沉舟轉身出了賬房。
雪已經停了。
爐場檐下結著一排黑色冰棱，風吹過時，冰棱互相碰撞，聲音很輕。老茍追出來，把一串銅錢塞給他。
“拿著，四十七文。先抓兩服藥。”
陸沉舟沒接。
“嫌少？”
“你家也要吃飯。”
“老子一個人，餓不死。”
“這錢不夠抓兩服。”
老茍瞪他：“少一服總比一服沒有強。”
“斷續吃沒有用。”
“那你想怎樣？”
陸沉舟朝賬房窗戶看了一眼。
薄薄的麻紙后面，錢管事的影子晃來晃去。他大概正在數錢，偶爾俯下身，把什么東西塞進腳邊的木箱。
陸沉舟收回目光，將老茍的手推了回去。
“我再想辦法。”
“你一個半大小子，能有什么辦法？”
陸沉舟沒有回答。
回家的七里山路，他走了近一個時辰。
山風從破襖的領口灌進去，先前被爐火烘熱的汗涼透了，貼在后背上像一層冰。經過鎮西藥鋪時，他停了一會兒。
窗內掛著曬干的草藥。一格格抽屜后面，徐郎中正給人切參，薄片落在白紙上，燈光一照，泛著蜜一樣的顏色。
兩服藥，一百八十文。
陸沉舟摸了摸懷里那半塊雜糧餅，繼續往前走。
他家住在廢棄炭窯旁。
三面土墻頂著一片歪斜屋頂，這便是陸家的住處。門板下方破了個洞，用一捆茅草堵著。陸沉舟推門進去，先聞到一股發酸的藥味。
“小禾？”
“哥。”
九歲的陸小禾從灶后鉆出來。她身上套著一件大得不合身的舊襖，袖口挽了三層，露出兩只凍紅的手。
“娘今日怎么樣？”
“咳了兩回，晌午喝了半碗粥。后來睡著了。”
“粥還有嗎？”
“有。”
小禾揭開鍋蓋。
鍋底盛著一層稀得照得見人影的灰白米湯。爐灰從煙囪裂縫落進去，在湯面漂著幾點黑屑。
陸沉舟把餅拿出來，掰成兩半。大的一半放到妹妹手里，小的一半泡進粥里。
“我吃過了。”小禾說。
“什么時候吃的？”
“晌午。”
“吃了什么？”
小禾不吭聲。
陸沉舟看著她。
她慢慢攤開手，掌心躺著一小塊棗核。大概是在外面撿的，上面殘留的果肉已經被啃得干干凈凈。
陸沉舟把兩塊餅都放進碗里，推給她。
“吃。”
“哥，你呢？”
“爐場發了飯。”
“你每次說謊，左邊眉毛都會往上抬。”
陸沉舟下意識摸了一下眉毛。
小禾笑了起來，門外卻在這時傳來腳步聲。
至少三個人。
靴底踩碎薄冰，到了門前便停住了。
陸沉舟把妹妹拉到身后。
門被推開，錢管事彎腰走了進來。他換了件干凈的青布襖，身后跟著賬房孫先生和那名手背生著青繭的護場武師。
狹窄土屋一下顯得更小。
錢管事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沈氏，隨后目光落到陸小禾身上。
“這就是**子？”
陸沉舟沒有回答。
錢管事也不在意。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慢悠悠鋪在桌上。
“沉舟啊，你欠爐場的錢，照規矩原本得加息。不過我念你年紀小，家里又難，給你指一條活路。”
紙上按著幾個鮮紅的指印。
最下面一行寫著陸沉舟的名字。
名字旁邊，是一道模糊卻新鮮的朱筆勾痕。
錢管事指了指陸小禾。
“把她送到鎮東趙宅做幾年活，***藥錢，爐場替你出了。”
屋里的火苗縮了一下。
陸沉舟望著那張紙，臉上平得發冷。
他只是忽然想起，賬房腳邊那只木箱，大約有三尺長，兩尺寬，鎖扣是黃銅打的。
錢管事喜歡喝酒。
抱刀的武師走路時，右腳比左腳略沉。
而丁三爐的爐腹，最多再撐半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