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日光燈管閃了第三下，林玄就知道今晚沒法早點收工回家煮泡面了。
他單手捏著一張黃符，符紙在指尖無風自燃，橘紅色的火光在昏暗的空間里炸開一朵小小的蓮花。對面那團扭曲的黑影被火墻逼退三步，重重撞在水泥柱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像是金屬刮過玻璃，又像是嬰兒的哭聲被倒放。
“吵死了。”林玄皺眉，從兜里掏出一把糯米，隨手撒向空中。
糯米粒在半空突然停頓，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墻，緊接著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出去。三股剛剛**出來的黑影還沒來得及散開，就被糯米**打成篩子，落在地上嗤嗤冒著白煙。
黑影吃痛，重新聚攏，凝成一張巨大的猙獰面孔，張口朝林玄噴出一口濃郁的黑氣。林玄側身閃開，黑氣擦著他的衛衣**掠過，帽檐邊緣的布料瞬間被腐蝕出一個缺口，纖維焦黑卷曲，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他低頭看了一眼破損的**，臉上終于有了表情——是肉疼。
“這件衛衣三百二，我才穿第三回。”林玄的手指摸向胸前掛著的古銅羅盤，羅盤像是感應到了什么，指針開始瘋狂旋轉，發出嗡嗡的顫音，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黑氣彌漫的地方，頭頂那盞本就半死不活的日光燈終于徹底報廢，燈管炸裂，玻璃碎片嘩啦啦落了一地。整個地下**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幾處漏電的電纜還在滋滋冒著藍紫色的火花，把墻壁上映出詭異的影子。
一道白光突然從側后方打過來，精準地照在那張鬼臉上。
鬼臉發出一聲遠比之前更凄厲的慘叫，整張臉像被澆了硫酸一樣冒出濃煙，體型硬生生縮小了一圈。
“玄哥！你這一把糯米夠我吃三頓粥了！能省著點嗎？”
小美從一輛廢棄的白色轎車后面探出半張臉，一手舉著手機錄像，一手打開閃光燈當手電筒用。她穿著連帽牛仔外套和百褶裙，斜挎著一個印著**貓的帆布包，看起來像是走錯片場的大學生，而不是該出現在午夜廢棄**捉鬼現場的人。
“別關燈。”林玄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它怕強光。你站我身后，手機手電筒對準它眼睛照。”
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鏡。銅鏡背面鑄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正面被擦得锃亮，幾乎能當普通鏡子用。
小美立刻照做，手電筒的光束死死鎖住鬼臉的眼睛部位。鬼臉抬手遮擋，龐大的身軀被光線逼得連連后退，每一步都在水泥地面上留下焦黑的腳印。
“它好像更生氣了！”小美驚呼。
鬼臉退到墻角之后退無可退，開始憤怒地捶擊墻壁。水泥碎塊簌簌往下掉，鋼筋**出來，發出沉悶的金屬扭曲聲。整個**都在輕微震動，頭頂的管道嗡嗡作響，像是一頭困獸在做最后的掙扎。
林玄不慌不忙地轉動八卦鏡的角度，將小美手機的光束反射過去，兩道光源在空氣中交叉，落在鬼臉身上時已經變成了一個明亮的光斑，刺眼得像正午的太陽直射。
“生氣就對了。”林玄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講解習題般的耐心，“它屬陰，怕光。你手機的白光是全光譜LED，我這鏡子是凹面銅鏡，能聚焦反射。兩道光疊在一起，相當于給它做日光浴。”
鬼臉身上開始大量冒出青煙，形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像一張被火燒到的照片，邊緣卷曲焦黑，中間的部分逐漸透明。
“日光浴？”小美嘴角抽了抽，“你是說我們拿手機和鏡子，把它曬傷了？”
“差不多。紫外線能殺菌消毒，強光對它來說就是毒藥。這是科學。”林玄把八卦鏡的角度又調了調，光斑精確地鎖在鬼臉的眉心位置，“別停，繼續照。”
小美舉著手機的手已經開始發酸，但她不敢放下。她的目光越過手機屏幕，看見林玄的側臉被屏幕光和八卦鏡反射的金光同時照亮，一半冷白一半暖金，表情專注而冷靜，完全不像一個正在跟惡鬼搏斗的人，倒像是一個在做物理實驗的研究生。
然后，鬼臉突然消失了。
不是被打散，而是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里那樣，瞬間融化、擴散、消失。整個**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遠處漏電電纜還在滋滋作響，以及小美急促的呼吸聲。
“跑了？”小美關掉手電筒，四處張望。**里只剩下應急燈微弱的綠光，照亮滿地狼藉——碎裂的燈管、崩落的水泥塊、被腐蝕出大洞的塑料桶，還有地面上東一塊西一塊的焦黑痕跡。
林玄沒有回答。他蹲下身，用指尖蘸了一點地上的黑色灰燼，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后抬頭看向地面上的排水溝。
排水溝里殘留著半槽污水，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
“沒跑。”林玄站起來，從隨身背著的帆布袋里掏出一小包食鹽，“它藏進水**了。水屬陰，能幫它遁形。這棟樓的排水系統連著地下暗河，它順著水流能跑到任何地方。”
他撕開鹽包，沿著排水溝的縫隙均勻地撒了一圈。白色的鹽粒在暗光下幾乎看不見，但碰到水溝邊緣的瞬間，水面突然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紋，越來越劇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下猛烈地撞擊著管壁。
小美湊過來，蹲在林玄旁邊往下看。水溝里的污水開始翻滾冒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水面上浮起一層灰白色的泡沫，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臭味。
“鹽能驅邪我知道，電視劇里都這么演。”小美歪著頭，“但這也太普通了吧？就撒把鹽？”
林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殘留的鹽粒，居高臨下地看著翻滾的水面，表情像是在看一道已經被解開的數學題。
“普通？這是氯化鈉。”他說，“它能改變水的滲透壓。那玩意兒是陰性能量體，本質上是一種特殊的能量聚合形態，靠吸收環境中的負能量維持存在。高濃度鹽水會讓它體內的能量向外滲透，相當于你用鹽腌咸菜，水分往外走，菜就蔫了。它現在被‘腌’得難受，待不住了。”
小美張了張嘴，愣是沒想出來該怎么接話。她看著林玄的表情，發現他是認真的。
與此同時，林玄的雙手已經在身前快速結印。他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拇指扣中指，食指交叉，小指相抵，十根手指在呼吸之間變換了七八種姿勢，最后定格在一個復雜到讓人眼花繚亂的手印上。
排水溝里的水突然炸開。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半槽污水像被埋了一顆**，轟然沖上半空，水花四濺，把兩人的褲腿和鞋子澆了個透。一團黑影被水柱裹挾著彈上半空，在空中翻滾了兩圈才穩住身形，重新凝聚成比之前更大的形態。
小美被澆了一臉，呸呸呸地吐著嘴里的臟水，一邊抹臉一邊往上看。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
“它……它怎么還帶進化的？”
黑影浮在半空中，體型膨脹了將近一倍。它不再是一團模糊的人形，而是長出了清晰的四肢和軀干輪廓，渾身噼啪作響，表面流竄著藍紫色的電弧。它正在吸收墻壁上漏電電纜的火花，每吸一口，身體就膨脹一分，電弧的顏色也更深一分。
“它在充電！”小美尖叫。
林玄盯著那個正在瘋狂吸食電能的怪物，眼神突然亮了一下。不是恐懼，不是緊張，而是一種看見了有趣玩具時才會出現的、帶著好奇和躍躍欲試的光。
“充電？”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上揚，“那就給它充個夠。”
他轉向小美，伸出手。
“你包里有口香糖嗎？”
小美愣住了。她的大腦在“我們正在被一個能吸電的怪物追殺”和“你問我要口香糖”這兩件事之間死機了整整兩秒，然后手忙腳亂地開始翻包。手電筒的晃動光束在天花板和墻壁之間亂掃，最后她從一個夾層里掏出一盒皺巴巴的薄荷味口香糖，塞進林玄手里。
“你……你現在要吃口香糖？”
林玄沒有回答。他打開口香糖盒子，取出一片，撕開包裝紙。白色的長條形口香糖片躺在他掌心，散發著濃烈的薄荷味。
然后他從懷里抽出一張空白的黃符紙，把口香糖裹在里面，揉成一個小小的圓球。他的手指動作極快，**的過程中，符紙表面隱隱有暗金色的紋路一閃而過，像是用看不見的墨水寫了什么字。
“口香糖是橡膠基質。”林玄把小球夾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橡膠不導電，是天然的絕緣材料。我用符紙包住它，符紙上的咒文能封鎖能量流動，相當于做了一層能量屏蔽層。這個東西，我叫它‘絕緣彈’。”
他抬起頭，看向半空中正在大快朵頤的黑影。
黑影此時已經膨脹到了將近三米高，渾身纏繞著粗大的電弧，像是穿了一件雷電織成的鎧甲。它正在吸收墻上一根斷裂的主電纜，藍白色的電光從斷口處像瀑布一樣傾瀉進它張開的巨口中，發出震耳欲聾的噼啪聲。整個**的燈光徹底熄滅，只有它身上的電弧提供了唯一的光源，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現在扔？”小美縮在林玄身后，聲音發抖。
“再等一秒。”
黑影的身體膨脹到了極限，表面的電弧開始不穩定地跳動，像是一只吃撐了的野獸還在本能地繼續進食。它的“嘴巴”——那個吸收電能的核心位置——張得極大，幾乎占據了整張臉的三分之二，里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邊緣閃爍著刺眼的電光。
“就是現在。”
林玄手腕一抖，小球從他指尖彈射出去。它在空中劃過一道精準得近乎詭異的拋物線，越過了黑影揮舞的手臂的攔截，不偏不倚地飛進那張正在瘋狂吞噬電能的巨口中。
小球在接觸電光的瞬間炸開。不是爆炸，而是炸開——被包裹的口香糖在高溫和強電流的沖擊下瞬間膨脹變形，像一朵白色的花在黑影的口中綻放，然后死死地糊在了它的能量核心上。口香糖的粘性和彈性在這一刻發揮了最大的作用，它像一塊橡皮泥堵住了吸管口，把所有正在涌入的電流全部封死。
“蹲下！”
林玄一把拽住小美的后領，把她拉到一輛側翻的SUV后面。兩人的身體剛縮到車后，身后就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
黑影體內的電流無法繼續吸收外部電能，原本儲存的龐大能量開始反噬。藍紫色的電弧從它身體內部向外瘋狂竄射，像是一張電網從內而外撕裂了它的身體。它發出了一聲完全不像是這個世界能產生的聲音——尖銳、破碎、夾雜著電流噪音和某種古老語言的嘶吼，然后整個身體從核心位置開始向外坍塌。
光。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等光芒散去，黑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它原本懸浮的位置只剩下幾縷青煙，地面上有一灘正在緩緩流動的黑色液體，沿著地面的裂縫慢慢流回排水溝中，最后徹底消失在管道深處。
林玄從車后探出頭，看了一眼現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搞定。”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得太久而發麻的膝蓋。帆布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在重新歸于寂靜的**里顯得格外清晰。
“搞定？”小美還蹲在地上，驚魂未定，一只手死死抓著林玄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它被你炸死了？就用一片口香糖？”
“不是炸死。”林玄揉了揉被掐疼的胳膊，把她的手掰開，“是讓它能量反噬。它吸電吸到一半被我堵住了嘴，體內電壓失衡，自己把自己過載燒了。原理很簡單，強行給它‘飽脹’到短路。”
小美緩緩站起來，看著地面上殘留的黑水，又看了看林玄手里的口香糖盒子，臉上露出一種“我覺得你在騙我但我沒有證據”的表情。
“所以……口香糖可以殺鬼？”
“口香糖不能殺鬼。”林玄把盒子扔回給她，“絕緣材料、精準投擲、能量阻斷，這三樣加在一起才能殺鬼。口香糖只是恰好滿足了第一個條件。”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八卦鏡，用袖口擦了擦鏡面，重新塞回口袋。帆布袋里的東西在剛才的翻滾中灑出來一些——一疊黃符、一小袋朱砂、半包鹽、一捆紅線、一個打火機，還有幾枚銅錢。都是最普通的東西，任何一個道觀門口的香燭店都能買到。
小美看著他一件一件把東西撿回包里，忍不住問：“所以你真的就是……用這些？”
“用什么？”
“鹽啊、糯米啊、口香糖啊、手機燈啊。”小美掰著手指頭數，“這些不是老**驅邪用的嗎？我奶奶過年也撒鹽。”
林玄把最后一枚銅錢塞回口袋，站起來，看著小美的眼睛，表情認真而嚴肅。
“***撒鹽驅邪是對的。”他說，“鹽能改變局部空間的能量密度，銅錢外圓內方象征天圓地方能鎖住氣場，朱砂含硫化汞對某些能量體有抑**用，糯米吸濕性強可以吸收陰氣附著的水分。”
他頓了一下。
“***可能不知道這些原理，但她用了幾千年的經驗沒錯。我只不過是把‘為什么’搞清楚了。”
小美愣愣地看著他，突然覺得自己二十多年來對世界的認知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