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的護(hù)山大陣裂了第三道口子時，陳墨正站在外門弟子隊列最后一排。
頭頂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么重物砸在倒扣的巨碗上。他抬頭，看見淡藍(lán)色的光幕從正殿上方撕開一條丈許長的裂縫，裂縫邊緣急速蔓延出蛛網(wǎng)般的細(xì)紋。三十里外，妖兵的旌旗已經(jīng)壓到山腳，黑壓壓一片連到天際線，連空氣里都塞滿了腥臭味。
站在高臺上的玄冥真人拂塵一擺，聲音壓過了滿山喧嘩：“慌什么。”
這位太上長老今年四百七十歲，元嬰后期修為，在玄天宗就是天。他穿著深紫色道袍，白發(fā)束得一絲不茍，目光從內(nèi)門弟子掃到外門弟子，最后落在陳墨身上時頓了一下——就一下，很快移開。
“古陣缺一味引子?！毙さ恼Z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先天道體的精血，方能喚醒地脈深處的大陣根基?！?br>陳墨腦子里嗡地一聲。
先天道體。整個玄天宗只有一個先天道體——沈月。
他下意識回頭，看見沈月站在內(nèi)門弟子的第二排。她也在看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么，卻被身旁兩個執(zhí)事弟子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玄天宗養(yǎng)你們?nèi)倌辏毙さ穆曇衾^續(xù)往下砸，“如今宗門有難，該是你們回報的時候了?！?br>沒人吭聲。
沈月被推上血祭臺的時候，沒有掙扎。她甚至自己撩起袖口，把雙手腕并在一起，方便執(zhí)事弟子綁繩子。陳墨在人群里往前擠，被外門管事一掌摁住肩膀，掌力沉得像座山，他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別動?！惫苁碌牡吐暤溃澳闵先ヒ彩撬退馈！?br>血祭臺在正殿前的廣場正中，高三尺，由一整塊黑曜石鑿成。臺面刻滿了凹槽，凹槽里涂著暗紅色的東西，分不清是漆還是干透的血。臺子四角各立一根銅柱，柱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符文。沈月被綁在中間的銅環(huán)上，繩子勒進(jìn)她手腕的肉里，滲出一圈紅痕。
陳墨跪在碎石地上，膝蓋硌得生疼。他看著沈月，她也在看他。
她沖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像平時在伙房幫他留飯時一樣，眉毛彎彎的，嘴角往上提了提，嘴唇張合了一次，無聲地說了三個字。陳墨看懂了：別過來。
玄冥真人走到臺前，從袖中取出一柄玉**。**通體乳白，刃口泛著青光，一看就不是凡物。他把**舉過頭頂，對著天念了一段冗長的祭文，聲音拖得很長，像在唱一首送葬的歌。
陳墨聽著那些字句從耳邊飄過，一個都沒聽進(jìn)去。他盯著那柄**，看見玄冥的手腕一轉(zhuǎn)，刀刃劃過沈月的掌心。
血涌出來，沿著她手指滴落到黑曜石臺面上。
石頭像活了，凹槽里的符文一條接一條亮起，先從血滴落的地方開始，然后朝四面八方蔓延，像有人在水里滴了一滴墨。紅光從臺面上浮起來，籠罩了沈月的腳踝、膝蓋、腰腹。她的身體開始發(fā)抖，嘴唇咬出了血，但一聲沒吭。
陳墨掙開管事的肩膀站起來，又被兩個人摁倒。臉貼在地上，碎石硌破了他的嘴角，嘴里漫開一股鐵銹味。
陣法完全亮起來的時候，沈月低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里全是血絲，瞳孔卻在退化，像兩顆被水沖淡的墨點。她張嘴想說什么，血先從鼻子里淌出來，接著是耳朵，然后整個人的皮膚開始龜裂，像干涸的河床，裂縫里滲出的光比她掌心的血還要紅。
然后是漫天的紅霧。
沈月的身體像沙子一樣散了，從頭頂開始，一層層往下坍塌，皮膚、肌肉、骨骼，全都在紅光的灼燒中化作碎末，被風(fēng)卷起來，灑向整座護(hù)山大陣。那些粉末落在裂口上，裂口開始愈合，像燙傷結(jié)痂一樣，一層層往上堆。
陳墨什么聲音都聽不見了。
他腦子里只有剛才沈月看他的那一眼，和那句話的口型。別過來。
然后他體內(nèi)有什么東西斷了。
從脊椎開始，每一節(jié)骨頭都像被人攥住擰了一把，疼得他想叫，但喉嚨像被堵死了，發(fā)不出聲。那股疼往上沖到后腦勺，再沖到眼眶，又從眼眶反壓回胸腔，最后全砸在胸口的正中。他低頭，看見自己的道袍從領(lǐng)口裂開，露出的皮膚下面有一層金色的光在游走，像無數(shù)條小蛇在皮下游動。
金色的紋路從胸口漫出來，一道、兩道、三道，一直漫到第九道，每一道都像被燒紅的烙鐵直接印上去的。九條金紋從他前胸繞到后背，又從后背繞回前胸，最后全收進(jìn)了他的脊椎骨。
他聽見骨頭在響，不是碎掉的聲音，是重新生長時骨節(jié)摩擦的聲音。
修為從練氣六層往上躥。七層、八層、九層，然后筑基，筑基中期，筑基后期。每破一層，他身上的金光就亮一分，等到筑基后期停下來的時候，他的眼瞳已經(jīng)變成了金色，瞳孔縮成針尖大的一粒。
廣場上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炸開了鍋。
“仙骨——”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緊接著所有人都在往后退。內(nèi)門弟子退得最快，外門弟子退得慢的被人踩了腳，倒地之后又爬起來，爬起來的又撞上后面的人。高臺上玄冥真人的臉色變了，白得像宣紙，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死死盯著陳墨的胸口，盯了好一會兒。
那眼神不是驚喜，是忌憚。
但玄冥很快換上了一張笑臉。他從高臺上走下來，踩著臺階一步一步走到陳墨面前，彎下腰，伸出雙手把陳墨從地上扶起來，拍掉他肩上的灰，聲音慈和得像在哄自家孫子：“天佑我玄天宗，陳墨，你體內(nèi)覺醒的是上古仙骨，此乃宗門大幸?！?br>他轉(zhuǎn)過身，對著滿山弟子朗聲道：“從今日起，陳墨晉升內(nèi)門，列為宗門圣子，一切用度按長老標(biāo)準(zhǔn)配給?！?br>沒人應(yīng)聲。
玄冥又重復(fù)了一遍，才有幾個內(nèi)門弟子稀稀拉拉地喊了句“恭喜圣子”。
陳墨沒聽進(jìn)去。他從玄冥手里抽出手，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走到血祭臺前。臺面上的凹槽還在微微發(fā)亮，殘留的血跡順著石紋往下滲，在臺腳積了一小攤，還沒完全干。他跪下去，用右手貼著那塊黑曜石，掌心碰到一個涼涼的、軟軟的東西。
沈月的指尖。
她那只被玉**劃過掌心的右手，在徹底化成血霧之前，最后松開的一根手指。小指，斷在臺面的邊緣，指節(jié)完整，指甲上還沾著她平時涂的淡粉色花汁。
陳墨把那只斷指握進(jìn)掌心，握得很緊，骨節(jié)發(fā)白。
廣場上的風(fēng)停了，頭頂護(hù)山大陣的裂口完全愈合，妖兵的喧嘩聲被隔絕在光幕之外。天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他的后背上，那九道金紋還沒完全消退，在道袍下面隱隱發(fā)光。
高臺上的玄冥真人沒有走。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陳墨的背影，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捻著一枚黑色的骨釘，捻了一遍又一遍。
桌上那杯茶已經(jīng)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