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渡收到天庭補錄通知的時候，正蹲在陽臺上救一盆快死的薄荷。
嚴格來說，也不能叫救。
他只是把昨天忘記澆的水補上，然后很有經驗地把責任推給天氣。
云津八月，下午四點，天陰得像一口扣下來的鐵鍋。沈不渡拎著半瓶礦泉水，剛準備往花盆里倒，門外有人敲了三下。
不輕不重，間隔一模一樣。
“快遞放門口。”
門外沒人回答。
他等了兩秒，開門。
走廊里空空蕩蕩，只有地上躺著一只青灰色信封。信封沒有寄件人，沒有郵戳，右上角倒蓋著一枚金色圓印，印紋已經很舊了，像幾根快被歲月磨斷的線。
沈不渡看見那枚印，手里的礦泉水停了一下。
他活得夠久，久到許多所謂“古董”在他眼里只是以前用過的日用品。可這枚印確實老，老到現在的天庭檔案館都未必找得到原版。
舊天印。
有人把一件已經沒人該認識的東西，堂而皇之蓋在了一封行政通知上。
沈不渡拆開信封。
里面只有一張紙。
“第七次三界仙籍普查補錄通知。”
“經核驗，沈不渡，男，現居云津市，存在出生檔案缺失、戶籍因果缺失、修行路徑缺失、天籍記錄缺失等情況。請于三個工作日內攜本人有效***明，前往云津市巡界司仙籍補錄處完成核驗。”
下面還有一行加粗小字：逾期未**，可能影響跨界通行、香火結算、洞府產權登記及神職**報名。
沈不渡看了很久。
他不是被最后一句嚇住了。
主要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還有資格報考神職。
挺新鮮。
他把通知翻到背面，又對著光看了兩眼。舊天印是真的，氣息卻干凈得過分，像有人隔著很多層手套把它放進了現代天庭的行政系統，專門等他看見。
魚鉤已經甩到嘴邊了。
不咬多少顯得沒禮貌。
沈不渡把信紙折回去，回屋換鞋。臨出門又想起什么，折回陽臺把剩下半瓶水倒給薄荷。
“我晚上要是沒回來，你自己堅持一下。”
薄荷沒說話。
沈不渡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死了也別怪我。我今天去解決戶口問題。”
這話要是讓舊識聽見，大概能當場沉默半天。
畢竟當年現世最初那幾張規則底稿里，有幾頁還是他親手簽的。
現在，世界建完了。
世界說查不到他。
……也算一種很完整的售后體驗。
巡界司在人間沒有掛“巡界司”的牌子。
導航顯示那里是一座文化遺產數字化保護中心，玻璃幕墻，七層，門口還立著“非工作人員請勿入內”的牌子。沈不渡進門時，保安頭也沒抬，伸手指了指右邊機器。
“預約碼。”
沈不渡把補錄通知遞過去。
保安終于抬頭。
看了通知兩秒，又看了他兩秒。
“你沒**？”
“紙上沒寫。”
“那***。”
沈不渡掏出***。
是真的。至少**系統里是真的。
保安刷了一下。
機器“滴”了一聲。
屏幕顯示：身份有效。
緊接著又“滴”了一聲。
屏幕顯示：該身份不存在。
保安盯著屏幕，表情慢慢認真起來。
沈不渡也盯著屏幕。
“你們機器挺有主見。”
保安沒理這句，拿起電話：“補錄處嗎？一樓來了個……情況比較有想法的。”
五分鐘后，一個年輕女人從閘機里走出來。
白襯衫，黑長褲，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后，胸前掛著深青色工牌。她走得很快，快到最后兩步才像想起這里是前臺，強行把步子收穩。
“沈不渡？”
“是。”
她接過通知，掃了一眼右下角那枚舊印。
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沈不渡也在看她。
不是因為臉。
當然，臉確實很好看。
而是她身后的閘機上有一道舊式巡界紋，和通知里那枚被故意藏進現代印章的線條有幾分相似。
他多看了兩秒。
女人抬眼：“看夠了嗎？”
沈不渡回神：“你們這工牌挺眼熟。”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牌。
“搭訕能不能稍微有點技術含量？”
“我主要是覺得紋樣老。”
“你這個補充，比搭訕本身更冒犯人。”
保安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女人沒再搭理他，刷卡開閘：“姜照月，巡界司人間事務處甲等巡使。今天補錄崗臨時由我代班。跟我來。”
沈不渡跟上去：“原來的人呢？”
“女兒發燒，請了半天假。”
她說得隨意，像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件事。
電梯門合上。
姜照月按了負二層。
電梯卻一路往上。
數字從一變成七，又從七跳成“云”。
沈不渡看了一眼：“負二層在樓頂？”
“第一條入職建議。”姜照月面無表情，“在天庭系統里，不要對樓層編號產生感情。”
“我不是來入職的。”
“希望如此。”
“聽起來你們很缺人。”
姜照月沉默了一秒。
“第二條建議，不要在***面前問這種會讓人難過的問題。”
電梯門開了。
門后沒有辦公樓。
云海鋪到視野盡頭，朱紅長廊懸在半空，數十座飛檐樓閣沿著云層層疊展開。遠處一座青銅巨鐘正好敲響，鐘聲越過飛橋，驚起一群拖著卷宗飛行的紙鶴。
現代玻璃電梯，正正好嵌在一座雕梁畫棟的古殿側面。
一名穿道袍的工作人員抱著電腦從他們面前跑過，一邊跑一邊喊：“誰又把南天門防火墻證書過期了！”
后面有人回：“先提工單！”
“門都打不開了我怎么提！”
“用移動端！”
沈不渡站在原地，難得認真看了一會兒。
很多年不來，天庭居然混成了這樣。
姜照月誤會了他的沉默：“第一次來？”
沈不渡想了想。
“第一次走電梯。”
姜照月回頭看他一眼。
那眼神大概是在說：這個黑戶，好像不光戶口有問題。
她沒追問，只把通知夾進文件板。
“先核身份。”
“核不出來呢？”
“那就核修行。”
“還核不出來呢？”
“再核因果。”
“都核不出來？”
姜照月停在一扇門前，伸手推門。
“那就證明你很麻煩。”
沈不渡覺得這個結論相當專業。
十分鐘后，他會發現姜照月還是說得保守了。
因為第一臺機器壞的時候，補錄處的人只換了機器。
第二臺也壞的時候，他們叫來了維修員。
第三臺屏幕黑下去時，整個補錄大廳終于安靜了。
而沈不渡只是坐在那里，禮貌地問了一句：
“要不，先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