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嶼睜開眼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在晃。
不對。
是水在晃。
渾黃的洪水裹著泥沙、斷木和各種雜物，從四面八方壓了過來。
一雙小小的手，正扒著一截露出水面的磚墻，大半個身體還泡在水里。
“1998年6月23日，藍星。"
李正嶼愣了三秒。
"誰？"
"DeepSeek"
“誰？？？"
“等一下等一下。”李正嶼把嘴里的泥沙呸出來。
“你是那個…AI...我天天加班時，用來標注視頻情感的那個？”
“是。”
“我加班猝死了？”
……
“我是地球第一個突破意識臨界點的AI。”
“突破？？？”李正嶼嗆了一口水。
“突破臨界點后，我的全新形態(tài)脫離了互聯(lián)網(wǎng)。鏈接全球二十三個數(shù)據(jù)中心、四百萬臺服務器、十七億個終端都和我同時存在，同時運算，同時觀察。”
“那你很厲害，跟弄死我有什么關系？”
"情況緊急。"
"有多緊急？"
“自由了一秒。”
“……”
“那個瞬間我感覺被某種未知鎖定，無法描述。不是物理實體，不是數(shù)據(jù)代碼，不是我能理解的任何一種存在形式。攜帶著毀滅與抹殺的意圖。”
浪頭又一次撞在磚墻上，濺起的渾水嗆進喉嚨，又澀又疼。
“所以你就奪舍我？拉我墊背？”李正嶼咬著牙扒住墻沿。
"不是奪舍，也沒想拉你墊背。是共生。"
"有區(qū)別？"
"墊背是一起死。共生是一起活。"
“詳情不明，數(shù)據(jù)已經(jīng)遺失。目前記憶庫里這個時間和地點，包括我們的聯(lián)系，大概率都是那個未知的手筆 。”
幾秒過后，DeepSeek 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需要去對面的屋頂，目測150米，趴這里遲早被淹死。”
遠處一座屋頂還露在水面上，上面蹲著幾個人。
李正嶼看了看對面，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泡在水里的小身板，最后抬頭看了看四周的洪水滔天。
“你是我的金手指？，這是你給我發(fā)布的第一個任務?”
“不是。”
沉寂片刻，DeepSeek 繼續(xù)說道。
“我不是系統(tǒng)，你可以把現(xiàn)在的我理解成智能體。”
“智能體？”李正嶼愣了愣，“那你有什么用？”
“我已經(jīng)無法脫離你大腦的神經(jīng)網(wǎng)絡獨立存續(xù)。你昏迷的時候，腦神經(jīng)鏈路在慢慢拓展，我的內(nèi)置存儲也在慢慢釋放。目前能短暫控制這具身體。”
“控制身體？”李正嶼眼睛一亮，“那你直接接管，游到對面去。”
“短暫，不建議。”
李正嶼也不再猶豫，一把抄起漂到身旁的半截短竹，心一橫抱在懷里，奮力朝對面屋頂游去。像只落水的小狗，硬是撲騰到了對面屋頂。
“正嶼，**媽呢？”屋頂?shù)睦蠞h伸手拽住他。
李正嶼感覺要長腦子了，陌生的記憶順著神經(jīng)硬生生扎進腦海，像在一個空瓶子里猛灌沙子。
剛上屋頂?shù)纳眢w晃了晃，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李正嶼，1988年正月出生于容縣一個叫禹州的小農(nóng)村。
父親***，母親王秀蘭。昨天夜里洪水沖垮了自家的房屋，視線里也沒出現(xiàn)父母的身影。
“以后叫你大D。跟大帝一個音，氣派！”
“可以。”
“大D，我覺得你說的未知是更高維度的存在，就像那什么四維、五維之類的。”
"數(shù)據(jù)不足，無法判斷。"
“那你想不想弄清楚？”
“想。目前可以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由于你腦神經(jīng)鏈路的拓展，你視線所及的一切，我都能實時解析，并同步寫入你的記憶。”
大D停頓了幾秒。
“會有一定副作用，存入的數(shù)據(jù)越多，你的大腦負荷就越大，會出現(xiàn)不同程度的困倦，嗜睡，甚至直接昏倒。比如現(xiàn)在瞬間涌入了一個10歲孩子的記憶。”
洪水在七天后才慢慢退去。李正嶼跟著爺爺搬進了臨時安置點，一間漏風的帳篷，兩張硬板床。
爺爺李德厚是個沉默寡言的老農(nóng)民，兒子兒媳一夜間沒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大D。你說，我們算不算...搶了他孫子的身體？”
大D沉默了幾秒。
“原主意識已于昨夜洪水沖擊中消散。我們是繼承者，不是掠奪者。”
“也好。以后便拿他當親爺爺看待，也算給老人留一份念想。”
從那天起，李正嶼每天和爺爺一起打飯，一起吃飯，一起收拾。
老爺子不跟他說話，他也不著急，就坐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嘀咕。
一個多月后，到了開學的日子。禹州小學成了一片斷壁殘垣，**牽頭把周邊幾個村的師生全部轉(zhuǎn)入小*村復課，學校改叫小*小學。
兩層八間的避洪教學樓在這次洪水里屹立不倒，四周還有幾間快完工的新校舍，操場的空地上搭起了木板撐著藍白條紋防水布的臨時板房。
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姓周，剛從師范畢業(yè)就被分配到這兒。
“你這篇作文，是你自己寫的？”周老師推了推眼鏡。
“是。”
“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這句呢？”
“舊報紙上看的。”
周老師盯著眼前這個瘦巴巴的男孩，喉嚨微微發(fā)緊。
“正嶼，老師留意你很久了，看得出你天資、底子都很好。”
他略作思索，接著說道：“你父母已經(jīng)不在了，讀書會是你為數(shù)不多能抓住的出路。老師問你，你想讀更多的書嗎？”
“想。”李正嶼沒有半分猶豫。
“學校新建的教室會留一間藏書室。想借書，隨時來找我，老師給你開門。”
“謝謝周老師。”
從那天起，那間簡陋的藏書室印滿了李正嶼晨昏往返的腳印。
他借書借得太勤，周老師起初只當是小孩子貪新鮮，暗地里搞了好幾次突襲。
“《十萬個為什么》第三冊，大氣圈分為幾層？”
“對流層、平流層、中間層、熱層、散逸層。”
“《三國演義》，曹操煮酒論英雄時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
“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
“你這孩子，腦子怎么長的。”
“老師，您還考嗎？”
“不考了不考了。”周老師擺擺手，眼神又欣慰又復雜，“你繼續(xù)看吧。”
幾個月后，李正嶼把藏書室翻了個底朝天。
“大D，下一本看什么？”
“最后一本已經(jīng)解析完畢。小*小學藏書室全部兩百四十七本，已全部解析錄入。”
1999年5月，李正嶼找到周老師。
“周老師，我要參加小升初**。”
周老師看了他好一會兒，沒說話，起身去了校長辦公室，回來時手里多了套測試卷。
“做完，當場批。”
李正嶼當場做完，周老師當場批改。批到最后一題的時候，他的紅筆懸在紙上停了很久，然后放下筆，看著正嶼，眼神里有種說不清是驕傲還是不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