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越十八歲生辰那晚，青崖山下了場很大的雨。
雨水從瓦縫里漏下來，正好落進他那碗長壽面里。祁越端著碗挪了三次，水滴也跟著換了三處地方，最后他抬頭看了看屋頂，認命地把碗放回桌上。
青崖宗窮，這件事從來不是什么秘密。
宗門上下十幾張嘴，能真正掙錢的沒幾個。大師兄顧行舟隔三差五就被債主追上山；三師兄聞人厭倒是肯干活，可他每次下山，不是跟人打架就是把人家的門拆了，掙的靈石還不夠賠。
今晚這碗面，還是二師姐葉青棠從自己藥田里拔了兩根靈蔥，親手給他做的。
所以哪怕被雨水泡得有些淡，祁越還是吃得很認真。
“十八了。”窗外傳來寧長離冷淡的聲音，“從明日起，晨課加一個時辰。”
祁越差點被面噎死。
他推開窗，只看見一道白衣背影撐傘走入雨幕，衣角纖塵不染，仿佛這場雨都知道她不好惹。
“師尊，”祁越沖著背影喊，“別人過生辰都送法寶，你送我加課？”
寧長離沒有回頭。
“法寶會被搶，修為不會。”
“修為也會被廢。”
“那就先把廢你修為的人殺了。”
祁越關上窗，低聲評價：“很符合她一貫的慈愛。”
桌角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什么東西落在了木板上。
祁越回頭，發現長壽面旁不知何時多了一本書。
那書通體漆黑，沒有名字，也沒有絲毫靈氣。封皮摸起來不像紙，也不像皮革，冰冷得仿佛剛從深井里撈出來。
祁越沒有立刻去碰。
他先用筷子戳了一下。
書沒動。
又用掃帚把它推遠半尺。
仍舊沒動。
最后他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張爆火符，貼在書角，這才屏住呼吸翻開第一頁。
紙頁一片空白。
“誰送的惡作劇？”
話音剛落，紙上便滲出了一行暗紅色的字。
寧長離
祁越動作一頓。
緊接著，更多字跡如同血從紙背慢慢洇出。
壽數：二百七十一載
死期：七年后，九月初九，子時。
死因：祁越****。
屋外雷聲炸響。
祁越盯著最后六個字，半晌沒有眨眼。
他第一反應是有人在耍自己。
第二反應是，這人膽子很大，連寧長離都敢拿來開玩笑。
第三反應才是——如果這是真的呢？
他合上書，又重新翻開。
字跡仍在。
他把爆火符催動了一線。火光卷過封皮，卻像落入深水，連一點焦痕都沒留下。
祁越站起身，披上外衣，隔著雨幕望向主峰。
寧長離的房間還亮著燈。
一道纖細人影坐在窗前，似乎正在擦劍。
祁越看了很久，重新坐回桌邊。
他想起七歲那年，自己餓得快死在亂民堆里，是寧長離把他拎上青崖山。她給他的第一頓飯是冷粥，第一件衣服是顧行舟穿剩下的，第一句話則是：“活著很麻煩，你若后悔，現在可以下山。”
他沒有下山。
此后十一年，他挨過她的戒尺，也學過她的劍。
七年后，自己為什么會殺她？
祁越沉默片刻，將指尖放在第二頁。
一個名字浮現出來。
顧行舟
死期：七年后，九月初九，丑時。
死因：祁越斬首。
第三頁。
葉青棠
死期：七年后，九月初九，寅時。
死因：祁越毀其元神。
**頁。
聞人厭
死期：七年后，九月初九。
死因：祁越。
一頁，又一頁。
青崖宗的人名在黑暗里逐個浮現，死期都在同一天，死因也都指向同一個人。
窗外雨勢更急，整座青崖山像沉入了一片沒有盡頭的黑海。
祁越翻到最后，只看見一行字。
七年大祭，青崖盡亡。
而每個人的名字下面，都寫著他。
祁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