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爐出事那一刻,周衡正盯著儀表盤上的水壓曲線。
曲線本該平穩,卻在倒數第三個讀數上往下掉了一格。他伸手去夠對講機,還沒來得及按下通話鍵,身后的響聲就起來了。不是爆炸那種震天動地的巨響,更像什么東西被猛地撕開,氣流裹著鐵腥味撲過來。
他回頭,看見爐前工段長站在出鐵口旁,整個人僵著,半張嘴沒合攏。冷卻水的排空程序被人改過,鐵水碰了水,急劇汽化,爐體在膨脹。周衡只來得及喊出一個字,跑。
氣浪把他掀起來,后腦撞在鋼梁上。眼前全是白,接著是紅,最后什么也看不見了。
再睜眼的時候,光是從屋頂漏下來的。
幾縷陽光穿過茅草縫隙,落在他臉上,帶著一股潮熱的腥氣。身下是夯實的黃泥地,硌得后背生疼。
周衡躺了許久,才把意識一點點從轟鳴聲里撈出來。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指節細瘦,沒有前世那層常年握焊鉗磨出的厚繭。他撐著手肘坐起來,頭頂一陣發暈,像是餓的。環顧四周,一間四面漏風的茅屋,墻角立著半人高的陶甕,蓋子缺了一角,地上散著幾根枯草,門檻邊擺著一雙磨穿了底的布鞋。
這不是他的廠。
腦子里涌進來不屬于他的記憶,像別人的賬本被人一頁頁塞進他懷里。瓊州府,崖州城外,一個叫周衡的落第書生,祖上因抗倭舊案獲罪,流放至此,傳下幾畝薄田和一座老宅,都在他病重期間被族中長輩以代管的名目拿了去。他病了一個月,米缸空了,屋里能換錢的東西都被當光,再睜眼時,芯子里換成了自己。
周衡閉上眼,在腦子里把前世最后一瞬間的儀表讀數過了一遍。水壓掉格,排空程序被人改動,鐵水遇水汽化,爆炸。他應該死了。可他現在坐著,喘著氣,餓得前胸貼后背。
他抬手,看著這雙陌生的手。細瘦,指節分明,掌心只有薄薄一層筆繭,虎口干干凈凈,是讀書人的手。
窗外的天色已經過了晌午。周衡扶著墻站起來,腿腳發軟,走了兩步才找回平衡。他掀開陶甕,指尖探進去,只摸到一掬見底的陳米。灶臺的鐵鍋缺了道口子,鍋底有一層干涸的米湯痕。
他餓得厲害。腸子絞著疼,前胸貼上后背。但這具身體的主人已經病故了,原身記憶里,最后幾天連水都咽得艱難。
周衡沒有急著出門。他蹲在灶臺前,先把手邊能看見的東西一樣樣認過去:陶甕、鐵鍋、柴刀、米缸、墻角的鐵鍬,鍬頭銹得翻卷,木柄斷了半截。這是原身的全部家當。他一樣樣看過,像清點自己手頭的物料,然后他算出來,這些東西加起來也換不了幾頓飽飯。
他推開門。
海風迎面撲來,帶著咸腥。茅屋外是一片坑洼不平的坡地,零落長著幾棵椰樹,葉子被風撕得蓬亂。更遠處是荒山,山勢不高,漫著青綠的林子和**的土黃,灰撲撲的天際線盡頭,日光被水汽攪得發白。
周衡站在門口,瞇著眼看了很久。
他認出了那些山的輪廓,腦子里原身的記憶和前世的地質學知識疊在一起。海南島,五指山余脈,石碌方向有好礦,品位高得嚇人。沿海臺地有林木,可以燒炭。北部儋州、澄邁有港口,直通北部*。
這座在他眼里四面漏風的島,擱在前世,是他躺著都能倒背如流的資源賬。
周衡繞到茅屋側面,腳下踩到一塊硬東西。他低頭,雜草里露出一截銹得看不出顏色的鐵料,巴掌寬,一指厚,像是舊年農具斷下來的犁鏵。
他蹲下去,把草撥開,鐵料不只這一塊。坡地凹陷處,堆著一小堆廢鐵,有斷犁、爛鍋片、幾截銹得快蝕穿管壁的鐵條,被雨水沖刷過,裹著厚厚的紅銹。
周衡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塊斷犁。銹皮簌簌往下掉,露出的斷面還帶一點青灰色。他拿指甲在斷面刮了刮,擱在眼前端詳,又掂了掂分量。
是生鐵。雜質重,含碳高,脆,不經用。但這是鐵。
爐子能把它重新化開。風箱夠勁,炭火夠硬,配上石灰石和合適的爐襯,能把碳燒出去一部分,把雜質排掉,改成熟鐵,再滲碳成鋼。他腦子里那些配比、溫度、工序,一絲一毫都記得清清楚楚。
周衡蹲在廢鐵堆前,蹲了很久。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響一陣一陣傳過來,坡地的風卷起碎葉。他餓得發虛,卻在這堆無人問津的鐵銹里盤出了一張清單:鐵料有了,木炭要進山燒,耐火泥要從河溝底下取,風箱可以拿那根斷柄鐵鍬改了用。第一爐不用大,能出幾十斤鋼,打成農具,就能換米換炭,再把爐子一爐一爐放大。
他把斷犁放回鐵堆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銹粉。
太陽正在偏西。近處的茅屋、腳邊的廢鐵、遠處青黑的山脊,還有天盡頭那條灰白的海線,在他眼里忽然就不一樣了。
周衡盤算著明天進山的路線,嘴里低聲念叨了一句:
“鐵在這,炭能燒,路能走。這輩子的第一爐火,總歸要從這堆廢鐵上燒起來。”
話說完,風卷著咸腥味從海面撲上來,把他額前碎發吹得散開。周衡在原地蹲了片刻,等胸腔里那股發虛的勁兒過去,才低下頭,把散落的枯草重新攏回鐵堆上,又搬了兩塊半埋土里的石頭壓住草根。從外頭看,這就是一片尋常的亂石荒坡,誰也不會想到草底壓著幾十斤鐵。
他做完這件事,直起身,朝坡下那間茅屋走回去。屋里的光線已經暗了大半,陶甕里那掬陳米,他倒了半掬進缺口的鐵鍋里。鍋底有道細裂紋,他蹲在灶前看了看,沒舍得扔,裂紋沒透,燒水不礙事;碗邊厚、鍋幫薄,將來砸碎了摻進料里,鍋體薄片燒化快,比整塊廢鐵好投爐。灶上煮著粥,他順手把斷柄鐵鍬拆了,鉚釘松脫,木柄斷口齊整,削一削能當風箱拉桿。白粥滾了三滾,稀得能照見人臉。他端起來,一口口喝完,熱湯滾到胃底,那股絞了一整天的勁兒才松開。
天徹底黑了。沒有燈油,周衡摸黑坐在門檻上,借最后一點天光,用指甲在泥地上畫了一條橫線,算是地平。土質疏松,畫不出前世圖紙上那種筆直的線條,但他腦子里有數:爐膛要小,先出一爐熟鐵,只要能打成兩把鋤板,拿到崖州城里換米換炭,就算立住。豎線往右斜了兩指,是風箱的位置;出鐵口要開在爐底朝海那面,萬一爐溫頂不住,鐵水能直接排到坡下的沙地里,燒不壞東西。他畫了又抹,抹了又畫,最后輕聲道了一句:
“爐子不急,明天先去河溝里找白膏泥。”
把手上的土拍凈,起身回屋。半掬米還剩著,明天進山夠了。他躺回那堆干草上,聽著遠處海浪一陣一陣,閉上眼之前,他把明天的路又過了一遍:河溝取泥,山腳認柴,日落前回到這堆鐵旁邊。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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