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愛你一輩子。”
章維舟說完這句話，替岑映真扣上了手鏈最后一格。門外有人催新郎去迎賓，他應了一聲。岑映真抬起眼，看見他頭頂多了一行數字。
06:00:00。
下一秒，末位跳成了五十九。岑映真閉了閉眼。
化妝鏡前圍著三個人。造型師正往她發間補珍珠，尹禾蹲在裙擺邊檢查暗扣，婚禮統籌俞晴拿著平板，一項項確認十點五十分后的流程。她們頭頂干干凈凈。
門只開了二十厘米。章維舟按著婚禮前不能見新**規矩站在外面，右手從門縫里伸進來，掌心還托著她的手腕。
那行數字懸在他黑發上方，跟著他的呼吸起伏。05:59:46。
“阿真？”
他的拇指在她腕骨上按了按。
“勒嗎？”
岑映真低頭看手鏈。白金鏈節貼著皮膚，中央嵌著一顆切成水滴形的藍鉆，是章家婚禮系列里唯一沒有對外發布的成品。結構稿由她畫，章維舟挑的主石。
尺寸也正好。他一直記得她戴十六厘米的手鏈。
“不勒。”
“那怎么不說話？”
“在想你剛才那句話。”
門外安靜了半拍，隨后傳來他的笑聲。
“這也值得懷疑？”
章維舟將她的手翻過來，在掌心捏了一下。他昨晚應酬到一點，今早六點就來酒店盯布場，襯衫袖口還有沒來得及熨平的折痕。這樣的細節太熟了。七年里，她高燒住院，是他守到天亮；她第一次進章氏評審會，手里的樣稿被總監摔回桌上，也是他把稿子撿起來，說讓她講完。
岑映真再次抬眼。05:58:31。數字還在走。
“你再說一次。”
“今天非要聽好話？”
“嗯。”
章維舟靠近門縫。岑映真只能看見他一只眼睛，眼尾有熬夜留下的***。
“我愛你。”
數字沒有變。
“一輩子？”
“一輩子。”
末位從二十七跳到二十六。岑映真把手抽了回來。
身后的造型師剛夾住一顆珍珠，發夾從指間滑下，碰在化妝臺邊沿，叮的一聲落進粉刷盒里。她忙著道歉，尹禾也站起來幫她找。房間亂了幾秒，誰都沒有注意門口。
章維舟的手機在西裝口袋里震了一次。他沒有拿。隔了兩秒，又震。俞晴從平板后抬頭。
“章總，主廳那邊在等您確認祝酒名單。”
“讓他們按昨天的版本走。”
手機第三次震起來，這回連門內都聽得清楚。章維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扣住手鏈盒的手停在原處。
岑映真看見來電備注的前兩個字。南音。門被往回帶了幾厘米。
“我接個電話。”
“在這里接。”
章維舟的視線重新落到她臉上。
“公司電話。”
“章氏哪位同事叫南音？”
俞晴低頭看平板，造型師拿著找回來的發夾退到旁邊。尹禾沒動，手還扶著她的裙擺。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章維舟將手機按滅。
“費南音昨晚剛回國，可能找我問展覽項目的事。今天不談這個，晚上我把消息給你看。”
岑映真望著他頭頂。05:56:02。沒有加快，也沒有停。
“她知道你今天結婚嗎？”
“知道。”
“那就好。”
章維舟沒有接這句話。他將手鏈盒交給俞晴，又囑咐造型師檢查一次她右側的頭紗固定點。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周全，和過去七年沒有區別。
章維舟的手機再次亮起。他側過身看屏幕，岑映真看不見上面的內容，只看見他下頜繃緊，右手很快解鎖。05:55:41。
“出什么事了？”
“沒事。”
“沒事，你看到消息會馬上改口？”
章維舟掃了眼室內的人。
“曜石的主石供應出了點問題。我去樓下處理，十分鐘。”
尹禾已經拿出了工作手機。
“哪批主石？我現在聯系供應部。”
“不用。”
章維舟答得太快，尹禾的手指停在通訊錄上。他隨即放松語氣。
“今天是婚禮，你們別碰工作。我去簽個字，很快回來。”
岑映真轉過身，讓造型師先出去。俞晴抱著平板跟出去，走前替她把門拉開了一些。走廊鋪著厚地毯，酒店的中央空調開得低。風鉆過門縫，吹在她裸著的肩上。
章維舟站在門外，沒有拿下樓簽字該帶的文件，也沒有叫法務。
岑映真把手機遞給尹禾。
“打給供應部，用免提。”
“阿真。”
章維舟抬手壓住門邊。
“別在這個時候查公司。賓客已經到了，查出什么動靜都不好看。”
尹禾看著岑映真，撥號鍵還沒按下去。
“打。”
電話響了四聲。供應部負責人接得很快，**里能聽見貨箱搬動的聲音。
尹禾報出婚禮系列編號。
“孫經理，今天交付的主石有異常嗎？”
“沒有啊。早上七點半全部復檢過，封簽號也發群里了。怎么了？”
章維舟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岑映真按掉免提。
房間里只剩空調的送風聲，吹得頭紗邊緣摩擦椅背。她抬手摸到后頸的別針，金屬尖隔著薄紗扎進指腹，有點疼。
“現在還要去樓下嗎？”
“是另一個供應商。”
“名字。”
章維舟抬腕看表。
“時間來不及了。阿真，你先把妝補完，我回來再解釋。”
章維舟說起項目流程、婚禮輿情，又繞回費南音剛回國，人生地不熟。手機在他掌心亮了一次，他還是沒有給出供應商名字。
他要去哪兒。
尹禾走到她身后，替她拔出那枚扎手的別針。指腹破了一個小口，血珠蹭在頭紗內側，只有米粒大。
章維舟看見了，朝門內邁了一步。
“怎么弄的？”
他從西裝口袋里取出紙巾，走近抓住她的手。手機又響了，這次他沒有等第二聲。
岑映真的手還被他握著，屏幕就在兩人之間亮起。費南音發來一張定位圖，下面跟著兩句話。
舊展原片十一點清走。你別過來，結你的婚。
章維舟立刻按滅屏幕。
“她怎么了？”
“舊展的資料出了問題。”
“需要新郎本人去處理？”
“她狀態不好。”
“報警，叫醫生，或者叫她的律師。你選一個，我來安排。”
“你不了解她現在的情況。”
章維舟松開她的手，語氣也沉了些。
“阿真，別把什么都當項目處理。她一個人在那邊，真出事了怎么辦？我過去確認一下，最多十分鐘。婚禮十一點十八分才開始，不會耽誤。”
墻上的電子鐘剛過九點五十二。酒店到定位里的舊展館，單程十七分鐘。還是不堵車的時間。岑映真沒有戳穿這句十分鐘，只把染了血的紙巾折起來，擱在手鏈盒旁邊。
“章維舟。”
“嗯。”
“我只問一次。你現在要離開婚禮，去找費南音嗎？”
他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她等了三秒。
“你想清楚。你今天走出這道門，婚禮不會等你。”
章維舟的手機彈出車輛到達提醒。
他捏了捏眉骨，手放下，走進門替她把肩上的頭紗撥到后面，又拿起那只手鏈盒。
“婚前緊張很正常，但別說這種話。”
他重新托住她的腕，把松開的搭扣按緊。
“你最懂事。等我十分鐘，好不好？”
又是懂事。
她替章氏熬夜改方案時，章維舟把宵夜放在手邊，夸她懂事。兩家第一次談婚期，章霽華臨時把日子往后推半年，他還是用這兩個字哄她。
現在，他連**都沒編圓。
章維舟沒有等她回答，轉身往電梯走。岑映真站在門內。五步外，電梯門打開，金屬門照出他的身影，也照出他頭頂那串仍在流逝的數字。
05:47:09。
章維舟走進去，按下一樓。
數字抖了一下。
05:47:08。
00:47:18。
岑映真盯著少掉的那個“五”。眼睛干得發疼，她眨了一次，數字還在。
電梯門合攏前，章維舟朝她抬了下手機。
“等我電話。”
門徹底關上，數字跟著消失。
走廊另一頭又有人過來問新郎什么時候迎賓，俞晴攔住對方，回頭看了岑映真好幾次，沒敢先開口。
岑映真的拇指壓住手鏈搭扣，沒有立刻按開。過去每次章維舟說十分鐘，她都會先替他把后面的流程騰出來。墻上的分鐘又跳了一格，她的手指還停在那里。
搭扣太緊，岑映真試了兩次才按開。皮膚被鏈節壓出一圈淺紅，她將手鏈放回盒里，和那張染血的紙巾擺在一起。
“尹禾，把我的設計冊拿來。”
尹禾從衣架后的行李箱里取出黑色硬殼冊。里面有婚禮主石的初稿、結構拆解和三次打樣記錄，每張都有岑映真手寫的日期與簽名。
岑映真把手鏈盒和硬殼冊一同放進酒店保險箱。
“密碼改成今天日期？”
“不用。改成我**生日。”
尹禾看了她一眼，輸入數字，關門上鎖。
俞晴終于走進來，手里的平板被她攥得發熱。
“岑老師，迎賓可以先讓雙方長輩頂上。儀式那邊我最多能拖二十分鐘，您看要不要把開場改到十一點三十八？”
岑映真看向鏡子。右側頭紗少了一枚別針，邊緣略低。口紅沒花，眼線也還完整。章維舟替她扣上的那只手鏈不在了，腕上留著一圈清楚的紅痕。她把裙擺從椅腳下抽出來，站起身。
“婚禮不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