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來退親那日，林麥青的娘正在灶前舀最后半碗米湯。
鍋底已經刮得發白，木勺碰在鐵鍋上，發出輕輕一聲響。沈月娘把米湯吹了又吹，端到小滿面前，自己只用筷子蘸了點鍋邊的米糊。
林小滿九歲，瘦得一雙眼睛格外大。
他捧著碗，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娘，小聲說：“姐，你喝一口。”
林麥青盯著那半碗米湯，指尖慢慢收緊。
前世，小滿也是這樣，把最后一口熱東西讓給她。
后來他死在入冬后的第一個雪夜，手指凍得怎么捂也捂不熱。那一晚，她抱著弟弟坐到天亮，隔著周家后院的墻，聽見糧倉里老鼠啃米袋的聲音。
糧食明明就在墻那邊。
她卻救不了懷里的人。
門外忽然響起鑼聲。
不是成親的喜鑼。
青溪村辦喜事，鑼聲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今日門外那人敲得又急又散，像趕集時驅趕路邊的雞。
沈月娘手一抖，米湯灑在小滿手背上。
“是不是周家來了？”小滿縮了縮脖子。
林麥青抬頭看向院門。
門被推開時，七月的熱風灌進院子，帶著曬干稻草和泥墻的味道。周承安站在門外，穿一身新洗過的月白長衫，鞋面干凈得不像走過村路。他身后跟著兩個糧鋪伙計，一個捧著紅漆**，一個拿著婚書。
院外擠著半條巷子的人。
誰家退親，都是熱鬧。
尤其是林家這種只剩孤兒寡母的熱鬧。
周承安看見林麥青，先嘆了口氣。
從前林麥青最怕他嘆氣。他一嘆氣，她便覺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怕他嫌她不懂事，怕他后悔訂下這門親。
這一回，她只覺得那口氣熟悉得令人作嘔。
“麥青。”周承安說，“今年收成看著不好，縣里糧價也漲了。我爹娘商量過，周家不能在這個時候再添一張吃飯的嘴。”
院外有人低低抽氣。
也有人小聲嘀咕：“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
周承安像沒聽見。他把婚書遞過來，語氣依舊溫和：“你是好姑娘，只是兩家緣分淺。今日把婚書退了，對你我都好。”
前世他說完這句話，林麥青跪下求他。
她求他別退親，求他看在她爹當年救過周家船隊的份上，留林家一條路。
周承安扶起她，說會照看林家。
三個月后，秋汛沖毀高田，周家糧鋪開倉放貸，一斗陳米換走林家半畝田。再后來，沈月娘病倒，小滿斷糧，林麥青穿著嫁衣進了周家門。
那時周承安也這樣嘆氣，說：“麥青，我也是沒辦法。”
林麥青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灶邊的煙嗆得眼眶發酸，小滿還好好坐在木凳上，嘴邊沾著一點米湯。
她回來了。
回到秋汛前七十天。
周承安還舉著婚書。
林麥青沒有接。
“退親可以。”她說。
院子里一下靜了。
周承安大約沒想到她答得這樣快，臉上的神情空了一瞬。
林麥青走到他面前，伸手拿過婚書。
紙還是新的，紅封邊，寫著她和周承安的名字。前世她把這張紙藏在枕下，夜里餓得睡不著時，還摸著上面的字想，熬一熬就好了，等嫁過去，一切都會好。
她當著周承安的面，把婚書撕成兩半。
紅紙落在地上，像兩片沾灰的花瓣。
沈月娘猛地站起來：“麥青！”
林麥青回頭看她：“娘，退都退了，紙留著做什么？燒火還嫌紅紙味重。”
院外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周承安臉色終于變了。
“麥青，你別賭氣。”
“我不賭氣。”林麥青看向他身后的紅漆**，“你家要退親，婚書我還了。我家的東西，也該還回來。”
捧**的伙計下意識把**往身后挪了挪。
林麥青指著那**：“我爹留下的一把算盤，一支銀簪，兩匹細棉布，還有當年定親時壓在周家的六兩聘還銀。周少爺今日既然帶了**來，想必是準備好了。”
周承安皺眉：“那都是兩家往來的舊物，哪有當眾一件件翻的道理？”
“退親已經當眾了。”林麥青說，“舊物也當眾清了吧。”
這話不是從前的她會說的。
那時她覺得難堪，怕別人笑林家窮到連幾樣舊物都要討。
可后來她在周家糧鋪看了三年賬，才明白窮人最怕的不是討東西難看，是讓人把你的東西拿走了，還要你自己覺得羞。
沈月娘扶著門框，臉色白得厲害，卻沒有再喊她。
周承安看了看院外的人。
他最要臉面。
周家糧鋪在縣里做生意，靠的就是“厚道”兩個字。若是今日退親還扣下林家舊物，傳出去不好聽。
他沉默片刻，對伙計道：“給她。”
伙計不情不愿地打開**。
銀簪、棉布、六兩碎銀都在，唯獨沒有算盤。
林麥青看著空出來的位置，心口狠狠跳了一下。
那把算盤是她爹留下的。
棗木框，珠子磨得發亮，右下角缺了一小塊。前世她進周家后，周夫人曾把它丟給她，說：“你爹沒給你留下田產，好歹留下點會算賬的本事。”
后來她就是用那把算盤，替周家算清了全村人的田契。
“算盤呢？”林麥青問。
周承安眼神一避。
“一把舊算盤，不值錢，許是鋪里伙計拿錯了。”
林麥青笑了一下：“不值錢，你們留它做什么？”
院外有人開始議論。
“林守禾那把算盤我記得，他活著時走哪兒帶哪兒。”
“周家連這個都扣？”
周承安耳根微紅：“我明日讓人送來。”
“不必明日。”林麥青說，“現在去取。周家鋪子離青溪村不過三里路，周少爺既然今日有空退親，也該有空把東西退完。”
“林麥青。”周承安壓低聲音，“你鬧得太難看，對你沒有好處。”
林麥青往前走了一步，用只有他能聽清的聲音說：“周承安，七月十九前，你家最好把低倉的糧挪一挪。”
周承安猛地抬眼。
那一瞬間，他眼里的溫和全沒了。
他知道。
前世也是這樣。他們早就知道今年水勢不對，知道秋汛會來，知道哪些田會淹，哪些田會在退水后露出來。
他們什么都沒說。
周承安盯著她，像第一次看見她。
“你聽誰胡說的？”
“我爹托夢。”林麥青隨口道。
院外有嬸子“哎喲”一聲，連忙念了句保佑。
鄉下人信這個。
周承安不信。
可他不敢再耽擱，當即讓一個伙計回鋪子去取算盤。
等人的時候，院里沒人走。
沈月娘把小滿拉到身后，幾次想開口，最后只問了一句：“麥青，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麥青看著她鬢邊的白發。
前世這個時候，娘還沒有這么瘦。后來她為了把最后半袋糙米留給小滿，連著三日只喝水，夜里咳出來的痰里帶血。
林麥青握住她的手：“娘，我好得很。”
小滿從她身后探出頭：“姐，你剛才撕婚書的時候，像爹。”
林麥青鼻尖一酸，抬手在他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你才多大，記得爹什么樣？”
“我記得。”小滿認真道，“爹生氣的時候不吵，就盯著人看。”
院外又有人笑。
這一次笑聲里沒多少惡意。
太陽偏過墻頭，伙計終于跑回來，手里抱著一只舊布包。
布包打開，棗木算盤露出來。
林麥青伸手去拿時，周承安忽然按住算盤。
“麥青。”他看著她，“你若后悔，今日的事還可以當沒發生。”
林麥青看著他按在算盤上的手。
前世這只手給她遞過米，也遞過賬冊。他在她弟弟死后半個月娶她進門，說那是救她。可周家后院的糧倉一直是滿的。
她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撥開。
“不會。”
算盤入手很沉。
棗木**頭曬得溫熱，像還帶著林守禾掌心的溫度。
周承安帶著人走時，院門口那些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散了。
有人說林麥青傻，退了周家，以后誰還敢娶。
有人說她硬氣，但硬氣不能當飯吃。
她都聽見了。
等院里徹底靜下來，沈月娘關上門，撐著門閂站了好一會兒。
“麥青。”她聲音發顫，“你跟娘說實話，周家是不是欺負你了？”
林麥青搖頭。
“那你怎么忽然……”
林麥青把**里的銀錢倒出來，分成三堆。
一堆買藥。
一堆買米。
最后一堆，她推到自己面前。
“娘，我想買地。”
小滿嘴里的米湯差點嗆出來：“買地？咱家不是還有兩畝高田嗎？”
林麥青看向院外。
青溪村的高田連著山腳，看著平整肥沃。前世秋汛一來，山洪順著舊渠倒灌，一夜之間全泡了。洪水退后，泥沙壓住稻根，半粒糧都沒收上來。
反倒是村口那片人人嫌棄的爛泥灘，因為低、因為通水，退得最快。
周家后來用三斗米買走那里，一年后改成水田，產出的第一茬谷就裝滿了半個倉。
林麥青不能讓它再落到周家手里。
“買村口那三畝泥地。”她說。
沈月娘怔住。
小滿也怔住。
過了半晌，他小聲問：“姐，那不是連**都嫌陷腳的地方嗎？”
林麥青摸了摸他的頭：“**嫌棄，是因為它不會開溝。”
他說：“那你會嗎？”
林麥青噎了一下。
前世她會看糧賬，會認虧空，會知道一張田契怎么從農戶手里流到周家賬房。
可開溝種地，她只會一點皮毛。
她把算盤翻過來，想看看右下角缺口還在不在。
指尖摸到缺口時，里面忽然松了一下。
一片發黃的紙從夾層里滑出來，落在桌上。
沈月娘嚇了一跳：“這是什么？”
林麥青撿起來。
紙上是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字跡。
周家糧鋪的災年雜賬。
第一行寫著：
七月十九，青溪水漫，高田盡毀，河灘退水，田契折價七成。
林麥青指尖一點點收緊。
今日是五月初十。
離七月十九，還有七十天。
小滿湊過來：“姐，上面寫的什么？”
林麥青把紙折好，放進懷里。
“寫著，”她說，“今年咱家要吃新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