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疏影拔出佩劍的時候，斷魂峽的風正灌進峽谷，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對面石臺上，周既明負手而立，身后四個黑衣執刀的人押著顧行簡。顧行簡雙手被牛筋繩捆在背后，嘴角帶血，左眼眶青紫一片，看樣子已經挨過一頓。他看見溫疏影拔劍，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溫少俠想清楚了？”周既明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談一樁買賣，“我說過，要你一條左臂換他一條命。你斷臂，我放人。公平。”
溫疏影握劍的手沒有抖。他看了一眼顧行簡——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拜在同一個師父門下，十幾年的交情，顧行簡替他擋過刀，他替顧行簡背過鍋，說不上誰欠誰。但這一次，顧行簡是被他連累的。周既明要的東西，顧行簡壓根不知道。
“我斷。”溫疏影把劍換到右手。
周既明挑了下眉，似乎沒料到他答應得這么干脆。他身后的四個黑衣人也互相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溫疏影沒再廢話。他把左臂平伸出去，袖子捋到肘彎以上，露出小臂。劍刃貼上去的時候，鐵銹味混著山風灌進鼻腔。他咬緊牙，手起劍落。
骨頭斷掉的聲音很悶，像斧頭劈進濕木頭。
血噴出來的瞬間，溫疏影整個人往下一矮，膝蓋磕在石地上，劍尖撐住地面才沒有栽倒。左臂從肘下斷開，掉在地上，濺起一小片灰土。衣袖被血浸透，一眨眼工夫就在腳邊匯成一小灘。
他把斷臂撿起來，用還能動的右手拎著，朝周既明揚了揚：“放人。”
周既明盯著那條斷臂看了幾息，點了一下頭。黑衣人松開顧行簡的繩子，推了他一把。顧行簡踉蹌著從石臺上下來，走到溫疏影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溫疏影仍在淌血的斷口上，臉色發白。
“走。”溫疏影啞著嗓子說。
顧行簡伸手扶住他，手卻在發抖。溫疏影注意到顧行簡的右手虎口上有兩道很深的勒痕，像是被人用細鐵絲勒過，已經結了薄薄一層血痂。他沒有問。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
兩人轉身往峽谷出口走，步子不快不慢。溫疏影的左臂斷口一直在流血，他把外衫撕下一角胡亂纏了幾圈，布料很快又被血洇透，順著指尖往下滴。地上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血跡。
走出三十來步，身后傳來腳步聲。
溫疏影站住了。
周既明沒有跟上來，但四個黑衣人已經從石臺上跳下，呈扇形左右散開，堵住了出谷的路。為首那個手里提著溫疏影的斷臂，斷臂上的手指還微微蜷著，指甲縫里嵌著泥沙。
“周莊主這是什么意思？”溫疏影回過頭。
周既明站在石臺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溫少俠別誤會，我說放人就放人，顧公子已經還你了。但這斷魂峽是我周家的地界，你們要走，得先把賬算清楚。”
“什么賬？”
“六年前你師父從周家帶走的那批東西，他老人家走得急，沒留下交代。現在東西在哪兒，你總該知道吧？”
溫疏影盯著他，沒說話。失血讓他的視線有些發花，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但他還算清醒。師父六年前確實從周家帶走過一批東西，但那批東西跟周既明沒任何關系——那是周家上一代的家主托付給師父保管的，周既明現在要，無非是想吞回去。
“東西在哪兒，我不知道。”溫疏影說，“師父走的時候沒交代。”
“那我只好請兩位多留幾日，慢慢想。”
周既明話音剛落，四個黑衣人同時拔刀。斷魂峽地形狹窄，兩邊是陡峭的石壁，只有前后兩條路，前路被堵，后路是斷崖，根本上不去。
溫疏影把顧行簡往身后推了一步，右手握劍，劍尖垂地。血從斷臂上滴落，砸在劍身上，順著劍脊滑下去，在劍尖上凝成一滴，然后滴進沙土里。
“你找機會跑。”他壓低聲音對顧行簡說。
顧行簡沒有應聲。溫疏影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顧行簡正盯著地上的斷臂——那個黑衣人把斷臂隨手丟在了腳邊，像丟一塊廢肉。顧行簡的眼神很復雜，有愧疚，有恐懼，還有一些溫疏影從未見過的東西。
“我帶你來的，就帶你走。”溫疏影收回視線，深吸一口氣，劍身橫在身前。
四個黑衣人已經逼近到十步之內。領頭那人步子最穩，刀橫在腰間，雙眼緊盯著溫疏影的右肩——他看出了溫疏影失血之后右手也會逐漸無力，打算拖。
溫疏影也知道自己拖不起。左臂的斷口疼得他整條肩膀都在痙攣，血流得越快，力氣消得越快。他得在倒下之前先撂倒兩個，才能給顧行簡拼出一條路。
正在這時，顧行簡忽然開口了：“周既明。”
聲音不大，但峽谷安靜，所有人都聽見了。
周既明看向他：“顧公子有什么話說？”
顧行簡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要的那件東西，我知道在哪兒。”
溫疏影一愣，轉頭看他。顧行簡沒有看他，只盯著地面，嘴角的血痂被風吹得發干，說話時裂開一道小口，又滲出一點新鮮的血。
“在哪兒？”周既明問。
“我不能現在說。”顧行簡抬起頭，目光竟然平靜下來，“你放他走，我留下，我帶你去找。”
溫疏影下意識伸手去抓他的肩膀，但左手已經沒了，右手握著劍，動作慢了一拍。顧行簡往后撤了一步，避開他的手。
“你瘋了？”溫疏影嗓子發干，“你不認識路，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顧行簡打斷他，語氣很輕，卻讓溫疏影心里一沉。
周既明倒是笑了，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內訌，慢悠悠地說：“顧公子這個提議，倒是有意思。”他頓了一下，“不過我也有個規矩——話不說滿，事不做絕。這樣，溫少俠先走，我絕不派人追。顧公子留下來帶路，若是找到了東西，我保他一根頭發都不少。”
溫疏影腦子嗡嗡作響。斷口的疼已經退成一種鈍麻，真正讓他難受的是顧行簡剛才那句話里的那股篤定——他確實知道什么東西，而且一直沒說過。
四個黑衣人讓開了一條路。
溫疏影站著沒動，血已經順著手腕流到劍格上，黏糊糊的，握劍的手開始微微發顫。
“走。”顧行簡推了他一把。
溫疏影看他一眼，顧行簡錯開了目光。
風從峽谷口灌進來，吹起地上的沙土，打在人臉上生疼。溫疏影轉身，一步步往谷外走，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印。走出十來步，他聽見顧行簡在后面說了一句很小聲的話，被風吹得支離破碎，但他還是聽清了。
“我對不住你。”
溫疏影沒有回頭。他咬著牙走完了剩下的路，等出了峽谷口，拐過一道山彎，才靠在一塊巖石上停下來。額頭全是冷汗，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半，冷風一吹，凍得他渾身發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袖——空蕩蕩的，風灌進去，鼓起來又癟下去。
他想起顧行簡剛才那個眼神，躲閃的、不敢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更像是一個知道自己做了虧心事的人，怕被當場拆穿。
可是顧行簡瞞了他什么？
溫疏影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撕下衣襟重新包扎，手指碰到斷口的時候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把布條死死扎緊，打了個結，然后睜開眼，看向峽谷的方向。
周既明沒有追出來，但那片山彎后面，隱約傳來很多人的腳步聲。
不是四個，是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