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群遮住太陽的時候，城外的麥田仍在燃燒。
那不是農人點起的火。成片黑影從天空墜下，砸穿屋頂，撞斷樹木，帶著不屬于這個世界的腥臭鉆進泥土。它們啃食倒伏的莊稼，也啃食被火焰燒死的同類。每吞下一塊血肉，甲殼縫隙里的暗光便明亮一分。
幾個月前，這里還是連接數座城市的糧食產區。水系修煉者引河灌溉，土系修煉者平整道路，木系修煉者照料田野，火系修煉者在入夜后點亮沿途的晶燈。商隊可以沿著石道一直走到海邊，孩子們會在元素神的塑像下聽老人講述**平息天災的故事。
那時幾乎沒有人能夠想象，世界之外還存在另一種生命。它們沒有親和，不修煉功法，也不敬畏掌控元素的神明。它們只是吞食、繁衍，再把吞入身體的一切變成新的甲殼與器官。
城墻上，幸存的修煉者仍在釋放元素能力。
火焰從垛口噴出，卷過最前方的蟲群；大地隆起，形成一層又一層石壁；水流從城內的蓄水池升上半空，化作高壓水刃；城外殘存的樹根撕開地面，纏住試圖鉆入城下的怪物。
這樣的防線曾經抵擋過獸潮、洪水和**，卻沒能擋住這些從天外降臨的生物。
它們會改變。
最初落在河流附近的蟲子長出了透明而柔韌的鰓膜，能夠潛入水底；吞食巖石的蟲子披上厚重石甲，從地下撞擊城基；在火場中蛻變的蟲子體內滾動著赤紅光芒，死亡時甚至會連同周圍的同類一起爆燃。
人們第一次明白，自己正在使用的元素，也能成為敵人的食糧。
“西側缺口守不住了！”
渾身是血的守城官從石階下沖上來。他的左臂只剩半截，臉上沾滿灰燼，腳步卻沒有半點遲疑。
兩名士兵立刻移開擋路的碎石。其中一人伸手去扶他，守城官卻忽然抬起僅剩的右手，短刃劃過那名士兵的頸側。
鮮血濺上城墻。
周圍的人怔了一瞬。
守城官已經轉身撲向控制石墻的土系修煉者。他的動作仍然熟練，甚至準確叫出了對方的名字。那張被硝煙熏黑的臉上沒有瘋狂，只有一種令人心寒的平靜。
“攔住他！”
幾人合力將他按倒。掙扎間，一只指節大小的蒼白蟲體從他耳后的傷口鉆出，迅速爬向衣領。火焰落下，將它和守城官一同吞沒。
沒有人慶幸。
后來，人們把這種蒼白小蟲稱作蝕念蟲。被它控制的人可能舉止異常，也可能帶著完整的記憶回到最熟悉的人身邊。在此之前，已經有城門從內部開啟，有避難所被自己人點燃，也有軍隊在沖鋒前收到過一條足以讓所有人走進埋伏的命令。
但人族的防線還沒有徹底崩潰，因為神明仍在戰斗。
在更遙遠的戰場上，金元素神以神兵撕開堆疊如城墻的蟲甲，雷元素神穿行于云層，將成群飛蟲化作焦黑的雨。冰封住正在孵化的深坑，光照破潛伏蟲群的偽裝，暗幕把撤離的人群藏入廢墟陰影，生命神力則一次次從尸堆間找出尚未斷絕的生機。水、火、土、木四系元素神分守海岸、火脈、城墻與森林，讓一座又一座聚落得以在蟲海中多支撐一日。
每一處仍有人活著的土地背后，幾乎都有元素神留下的血與神力。
城外忽然傳來低沉的震動。
火海中的蟲群同時停止了啃食。
無論正在爬墻、鉆地還是撕咬**，它們都在同一刻轉過身體，朝向遠方那片被陰影覆蓋的平原。密密麻麻的肢節貼伏在地，像是在迎接某種比死亡更加不可違抗的存在。
陰影深處，一道龐大的輪廓緩緩抬起。
它的甲殼如同一座移動的黑色山脈，腹部層層開裂，無數尚未成熟的蟲體在黏液中蠕動。每一次呼吸，都有肉眼可見的元素流從河流、火場、森林和大地中剝離，匯入它的身體。
蟲母。
這個名字已經隨著無數座城的毀滅傳遍世界。
城墻上的火焰開始變弱，水流失去控制，剛剛升起的巖壁布滿裂紋。就連遠處僅存的樹木也迅速枯黃，仿佛整片土地都在被那具軀體吞食。
有人丟下兵器跪倒在地。
也有人抬頭望向天空。
云層之上，四道光芒同時亮起。
最先落下的是火。
赤紅火柱貫穿蟲群，將漆黑平原熔成明亮的巖漿。緊接著，大地像蘇醒的巨獸般抬升，數百道山脊從地底合攏，鎖住蟲母的肢體。海潮越過遙遠的陸地，在天空匯成倒懸的深藍海洋；無數根須則從尚未死去的森林深處伸出，穿過廢墟與焦土，把彼此斷裂的森林根脈重新連在一起。
四位原始**出現在戰場四方。
那是四種基礎元素至高的神權，也是這個世界抵擋蟲母的最后屏障。
蟲母發出尖銳嘶鳴。
聲音并非只從它口中傳出。戰場各處，那些已經被蝕念蟲侵入大腦的人同時張開嘴巴。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化作同一句話。
“你們救不了所有人。”
四位**沒有回應。
仍能戰斗的元素神卻在同一刻離開了各自防線。他們沒有追隨****蟲母，而是在主戰場外圍展開殘缺的神域，迎向從四面八方回援的高階蟲族。有的截斷蟲群運送元素的通道，有的擋住撲向**背后的護衛蟲群，有的繼續護送平民撤出即將崩毀的**邊緣。
正是元素神擋住了回援的蟲群，四位**才不必分出力量顧及身后。
火焰燒穿蟲母的甲殼，海潮灌入傷口，大地擠碎它不斷再生的骨節，根須則將它從世界各處掠奪的元素一層層剝離。每一次交鋒，都讓天空多出一道裂縫，讓**深處傳來瀕臨斷裂的轟鳴。
蟲母的力量在衰退，四道神光也在迅速暗淡。
這場戰斗持續了七日。
七日里，外圍神域一層層熄滅。金色神兵折斷在蟲群深處，雷光從天空墜落，凍結孵化坑的冰層被血肉重新頂開。生命元素神耗盡神力后與傷員一同留在撤離路上，水、火、土、木四系元素神也不斷有人倒下。外圍防線已經無處可退，仍沒有一位神撤離——**還需要時間。
第七日沒有日出。
覆蓋天空的蟲群已經化為灰燼，倒懸的海洋只剩最后一道水環，連綿山脊遍布裂口，貫穿戰場的根須幾乎全部枯死。火之**站在最前方，元素化的身體已經缺失大半，卻仍用雙手握住那團僅存的原初火焰。
沒有命令，也沒有告別。
四位**同時燃燒了自己的神格。
世界上的海洋、大地、火脈與森林在那一刻一同震動。四種原初力量穿過彼此，以凡人無法直視的光芒匯聚在蟲母胸前。
黑色甲殼終于破碎。
四位**的神格也在同一刻碎裂。無數承載著核心權柄的光屑脫離戰場，分別墜向海洋、火山、裂谷與遙遠森林。它們仍然含有令天**動的力量，隨后卻盡數沉寂。
蟲母的嘶鳴撕裂云層。它龐大的身體從戰場上倒飛出去，越過山脈與海洋，最終化作天邊一顆燃燒的黑點，墜向無人能夠抵達的遙遠地域。
沖擊從世界盡頭傳來。
大地搖晃了很久。
而后，一層渾濁的暗色結界從墜落之地升起。重傷未死的蟲母耗盡最后的力量，將自己與外界隔絕。殘余蟲群放棄眼前的獵物，如潮水般朝那里遷徙。它們鉆入地下，爬過廢墟，以血肉和甲殼一層層護住結界中的存在。
那片土地后來被人族稱為卡薩爾禁域。
四道照亮世界的神光，卻再也沒有出現。
幸存者在廢墟中等待了十日、百日，等待**重新回應海潮、火焰、大地與森林。
他們最終只等來了沉默。
四位原始**全部隕落。
參戰的元素神也大多沒有歸來。只有極少數神明拖著破碎的神體離開戰場，有的陷入沉眠，有的從此隱匿，不再公開回應人族的尋找。戰后的混亂中，沒有人能夠確認究竟還有多少神活著。
最初，幸存者并不知道蟲母仍然活著，更不知道那道結界會在何時再次開啟。后來，持續遷往卡薩爾的蟲群讓后世明白，那道結界保護的并不是一具**。人們只能在殘破的城墻上重新點起火焰，將還能拿起武器的人組織起來，把下一批逼近聚落的蟲族擋在外面。
一年又一年，城池在廢墟上重建，新的修煉者出生，舊日戰爭逐漸變成刻在石碑和書頁上的歷史。蟲族也在漫長歲月中吞食這個世界的元素，蛻變出越來越多不同的形態。
人族始終沒有等來新的元素**。
而那道籠罩卡薩爾禁域的結界，也始終沒有消失。
三萬余年后。
埃拉里斯**，奧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