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鐵皮雨搭上，聲音密集得像無數指節在叩門。
蘇燼停下腳步的時候，整條老巷已經空得只剩下雨。路燈昏黃，泡在水霧里，拉出一道歪斜的光暈。他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右上角的時間跳了一下，21:47。放學經過這截路已經走了三年，從來沒覺得巷子有這么深。
左側是一排廢棄居民樓。墻面剝落，露出灰撲撲的磚。二樓有幾扇窗黑洞洞的，窗框銹得看不出原來顏色。蘇燼步子沒停，但余光掃到了入口——一樓樓道門半敞著，鐵門被風雨吹得微微晃動，發出鈍重的吱呀聲。
他走出兩步，又停住。
不對。
剛才路過的時候，這扇門是關著的。鎖死了。他記得清楚，因為去年市政貼過告示，危樓封閉，禁止入內。
蘇燼站在原地，雨從他帽檐邊緣滑落，砸在肩頭，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他沒有回頭，但耳廓動了一下。樓道里沒有風，鐵門卻還在晃。聲音很規律，像是某種節奏。持續了五秒，停了兩秒，又開始。
他轉過去，目光落在鐵門上。鎖鏈掛在門把手上，纏了兩圈，一把舊鎖垂在下面，銹得發青。沒有斷裂痕跡，也沒有被人動過。
鐵門繼續晃。吱呀——停——吱呀——停。
蘇燼慢慢靠過去。他腳步很輕，幾乎是貼著積水的地面滑行，落地無聲。離樓道口還有兩米的時候，他聞到一股氣味——鐵銹混合著濕灰塵，底下還壓著一層極淡的腥甜，像是干涸很久的血。
他抬手碰上門框，指尖抵住墻體。
冷的。但那種冷不對勁，像是門框這邊和門框那邊隔了兩種溫度。他探了半個身子進去，目光貼著樓道內壁掃了一圈。水泥臺階蜿蜒向上，燈全熄著，但墻上有斑駁的水痕，順著裂縫往下淌。水痕的形狀很奇怪，像是有人用手掌撐著墻面滑下來的——五指痕跡清晰可辨，從齊腰高度一直拖到地面。
蘇燼收回手。他從兜里摸出一支筆，在左手腕內側劃了一道淺淺的墨線，時間戳。
然后他跨過門檻。
雨聲瞬間被切掉了。像是有人往耳朵上扣了一副隔音耳罩，那一秒里世界真空，連他自己的呼吸都聽不到。緊接著，鼻腔里嗆進一股濃烈的霉味，混著濕熱的潮氣，像地下室泡了三天的舊棉被。蘇燼本能地繃緊下頜，快速側身貼住墻壁，眼睛在黑暗里快速適應。
樓道里的溫度比外面至少高了七八度，而且干燥。外面暴雨傾盆，樓道地面卻干干凈凈，只有墻壁上那些拖拽狀的濕痕還在。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墨線顏色沒變。
但他剛剛跨進來的那扇門——消失了。
身后是一面完整的、貼著舊報紙的磚墻。報紙已經泛黃發脆，邊角卷曲，整面墻嚴絲合縫，沒有任何通道痕跡。蘇燼伸手按上去，墻體冰冷堅實，指節敲了兩下，實心的。
被關了。
他沒有慌。第一件事是重新確定自己的方位，面朝樓道深處，背后是實墻，左手邊是一樓通往走廊的通道，右手邊則是向上的樓梯。他快速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這棟樓的結構圖，去年市政公示他掃過一眼。六層，每層三戶，東西兩側樓梯，這里應該是西側單元入口。但按圖紙，西側入口前面應該是臨街空地——沒有實墻。
領域。
蘇燼沒說話，但他腦子里這個念頭很清楚。他看過太多案例，沒處理過的案例。他幾乎能感覺到空間里彌漫著的一種東西——異常的黏稠感，像是空氣本身變重了，每吸一口肺里都墜得慌。
他往前走了幾步，路過一樓走廊入口時往里看了一眼。走廊盡頭有扇窗，暴雨砸在玻璃上，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光。看起來正常。但走廊兩側墻壁上，每隔一米就貼著一張同樣泛黃的舊報紙，內容看不清，只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還有幾張模糊的黑白照片輪廓。
蘇燼沒有貿然進去。
他轉身上樓。臺階是水泥的，每踏一腳聲音悶而短促。他控制著頻率，不快不慢，上下兩層之間各九級臺階。他默數著數，走到第二層拐角平臺的時候，他發現墻上多了東西。
一行字。
位置大約在齊胸高度，字體歪斜扭曲，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刻進墻皮里的，筆畫邊緣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蘇燼湊近看了一眼——
"別抬頭。"
三個字。
他抬眼。頭頂上方，二層到三層的樓梯間拐角處，天花板上嵌著一面鏡子。鏡面不大，方方正正，邊緣包著發黑的鐵框，正對著下方的過道。鏡子里映出他半張臉，光線昏暗，他的表情還算平穩。
但鏡子里的他沒有低頭。他此刻是仰著頭看著鏡子的，鏡中的他也仰著頭。可鏡子里的那張臉——嘴角微微翹著，露出一絲極淡的笑。
蘇燼沒笑。
他也沒動。他就那么仰著頭，盯著鏡子里的那張臉看了大約三秒鐘。鏡中的面孔嘴角還在往上勾，幅度很慢，像是某種肌肉記憶。然后蘇燼開口了，聲音平靜，壓得很低。
"記錄。"
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胸口外側的衣兜里傳來一陣極細微的振動。黑色手賬本自行打開了一頁，頁面邊緣滲出墨痕，自動成字。
《初遇·雨夜危樓》：異聞領域確認。坐標——龍城四區望北巷13號。因果堆積值87.2%，觸發自發型封閉領域。執行者：蘇燼。當前相位穩定。建議：完成真相追溯方可脫離。
蘇燼放下視線。他沒有再去看那面鏡子，也沒有調整表情。他甚至沒有加速，繼續保持原來的步速上了三樓。
樓道里越來越暗，墻壁上的水痕越來越密集，拖拽狀的手指印從墻面蔓延到了扶手上。蘇燼數到三樓拐角的時候，停了。
樓道盡頭有個人影。
側對著他，靠在墻根，姿勢像是正在往下走。但人影不動，以一種極其規律的頻率在原地重復同一個動作——往前邁一步，身體前傾，然后退回原位，再邁一步。血液從人影腹部滲出來，順著褲管往下淌，在地面上洇開一小圈暗色。整個過程大約持續四秒，然后重置。
循環。永遠走不完那一步。
蘇燼的目光從人影腹部傷口的位置緩緩移到對方的臉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輪廓——年輕男性，短發，校服外套。和他自己身上這件，款式幾乎一樣。
人影繼續循環。邁步、前傾、退回、流血。
蘇燼站在原地，盯著那團反復碎裂的血色，右手插在衣兜里，指尖觸到了手賬本的書脊邊緣。
書頁自行翻過一面。
墨跡暈開一行新字——
"因果錨點鎖定。未閉合。請執行者觸發真相線。"
他輕輕合上手賬本，把拉鏈拉到頭。雨聲隱約又響了起來——隔著一層天花板，從某個更遠的地方傳來。但樓道里依然干熱、安靜、只有那團人影規律循環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啪嗒。
蘇燼往前踏了一步。
人影停了。
他轉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