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七年正月初一，整個汴京城籠在一片**味和爆竹氣息交織的年味里。大街小巷張燈結(jié)彩，酒樓茶肆掛滿了紅燈籠，孩童們在巷子里追逐嬉鬧，手里攥著剛領(lǐng)到的壓歲錢。賣糖葫蘆的老漢推著車在街角吆喝，熱氣從炊餅攤子上蒸騰而起，把空氣弄得霧蒙蒙的。
這是大周朝最后一個新年。
可宮里的人沒有心思過年。一大早，一條急報從北面飛來，把整個**炸開了——契丹聯(lián)合北漢南下，邊關(guān)告急。
**范質(zhì)和王溥在政事堂里碰了個頭，兩張臉都青了。世宗柴榮去年六月駕崩，留下七歲的恭帝柴宗訓，符太后抱著孩子垂簾聽政，****誰心里都明鏡似的——這把龍椅坐不穩(wěn)。五代以來五十三年，換了十幾個皇帝，靠的全是刀槍和兵變。誰敢保證大周不會成為第十四、第十五個短命王朝？
“誰來領(lǐng)兵北上？”范質(zhì)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里回蕩。
沉默。滿殿文武，個個低著頭，誰也不看誰。
武將班列中，殿前都點檢趙匡胤低垂著眼睛，雙手交疊在笏板上面，像一尊鑄在朝堂上的銅人。他的呼吸很平穩(wěn)，平穩(wěn)得不像一個即將改變歷史的人。
“趙點檢。”范質(zhì)點了他的名。
趙匡胤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副恰到好處的惶恐：“臣……遵旨。”
他轉(zhuǎn)身出殿時，范質(zhì)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后來他對王溥說了一句話：“趙匡胤此去，我怕是要換天子了?！?br>王溥沒接話。有些話，不說比說安全。
正月初三，大軍從汴京東門出發(fā)。趙匡胤騎在一匹棗紅色的戰(zhàn)馬上，身后是數(shù)萬精銳禁軍——殿前司和侍衛(wèi)司的精銳，大周最能打的部隊。他的親信將領(lǐng)韓重赟、慕容延釗各領(lǐng)前軍先行，他自己帶著中軍緩緩行進。
他的弟弟趙光義騎著馬跟在側(cè)后方。二十一歲的年輕人，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時不時左右張望，跟經(jīng)過的軍官們點頭致意。樞密使趙普坐在輜重車里，一路閉著眼，嘴里念念有詞，不知道是在盤算軍務(wù)還是在祈禱。
大軍出了城，沿著黃河北岸走了不到四十里，在陳橋驛扎營。
陳橋驛是個不大的驛站，幾排土墻灰瓦的房子圍成一個院子，勉強能容納先鋒部隊。趙匡胤進了后院最好的一間房，吩咐親兵搬出酒肉犒賞將士，然后推說頭疼，早早就關(guān)上了門。
營地里的氣氛卻越來越熱。
酒肉擺出來之后，將士們?nèi)齼蓛蓢谝黄穑鹊门d起。一個叫苗訓的軍校率先開了口，他是軍中出了名的大嗓門：“趙點檢功勞這么大，南征北戰(zhàn)，出生入死，憑什么讓一個七歲的娃娃坐龍椅？”
旁邊的人接了腔：“就是！要是趙點檢當皇帝，還用得著跑到這兒來給一個小孩子賣命？”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燒開的水一樣翻騰。
“不如擁立趙點檢為天子！”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扔進了**桶。
營地里先安靜了一瞬，然后山洪暴發(fā)一樣炸開了。
“好！擁立趙點檢！”
“擁立趙點檢！”
喊聲從一處傳到另一處，整個營地都在沸騰。有人開始拔刀，刀刃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趙普從輜重車里探出頭來，側(cè)耳聽了一陣，嘴角微微翹起一個弧度，又縮回去了。趙光義快步走到趙匡胤房門外，壓低聲音說：“兄長，將士們要擁立您?！?br>門打開了。
趙匡胤披著一件外衣，頭發(fā)散著，臉上的表情是七分醉意三分驚愕。他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身后大步走來的趙普。
“兄長，”趙光義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里卻閃著光，“將士們的意思——”
“這怎么行？”趙匡胤**太陽穴，連連搖頭，“我受周室厚恩——”
趙普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字字砸在地上：“點檢。柴家孤兒寡母，有什么厚恩可言？世宗在時，對點檢猜忌日深。點檢忘了？世宗臨終前把您從殿前都點檢調(diào)到歸德軍節(jié)度使，那是提拔還是明升暗降？若非點檢命大，恐怕早已——”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夠明白了。
趙匡胤沉默了。
門外的喊聲一浪高過一浪?；鸢训墓鈴拇皯艨p里透進來，在墻上晃動。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那個沉默，是猶豫還是表演？是權(quán)衡利弊還是走最后一道程序？沒有人知道。也許趙匡胤自己心里也分不清。他太聰明了。聰明到知道什么時候該沉默，什么時候該開口，什么時候該猶豫，什么時候該果斷。
最終，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滿了人。火把照著一張張漲紅的臉，幾千雙眼睛盯著他，像幾千團火焰。
“你們要做什么？”趙匡胤的聲音帶著酒意。
“擁立點檢為天子！”眾人齊聲高喊。
趙匡胤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一個被嚇到的樣子：“你們……你們這是要害我??！”
沒有人退。
趙普上前一步：“點檢，天命所歸，人心所向。您若不從，將士們散了，誰來打遼兵？”
火把燃了大半，夜風正月的寒意從北面吹來。
“好。”趙匡胤終于開口。院子里驟然安靜。
“你們既然要我做天子，就得聽我的號令?！彼穆曇魪莫q豫變成了鐵鑄一般，“第一，不得驚犯太后和幼主。第二，不得**朝臣。第三，不得侵擾百姓。違令者斬?！?br>“遵命！”
趙匡胤轉(zhuǎn)身回了房。趙光義和趙普站在院子里，隔著火光對視了一眼。什么都沒說，但什么都明白了。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
趙匡胤被“眾將擁著”走出房門——后來他對人說他當時喝醉了，被人架著走的。但目擊者說，他的腳步穩(wěn)得像踩在鼓面上。
門檻上放著一件黃袍。
趙匡胤低頭看了一眼。那件黃袍是上等綢緞做的，金**在晨光里泛著柔潤的光澤。紋樣是精心織就的云龍紋，連肩寬袖長都裁得恰到好處。
這不是一個時辰能做出來的東西。甚至不是三天五天能做出來的。
趙匡胤把黃袍披在身上。
將士們納頭便拜，山呼萬歲。聲浪從陳橋驛涌出去，掠過曠野，傳到了幾里外的黃河岸邊。
大軍隨即掉頭南返，直撲汴京。
汴京城里，副都指揮使韓通得到消息，想要召集人馬抵抗。他還沒跑出家門，就被王彥升帶人追上，一家老小被殺了個干凈。這是兵變中唯一的一樁**。
趙匡胤得知后，在馬上拍了大腿，連聲嘆息。他下令厚葬韓通，追贈中書令，又訓斥了王彥升——訓歸訓，賞賜也沒少給。
正月初四，大軍入城。趙匡胤在崇元殿接受了七歲恭帝的“禪讓”，**稱帝，國號大宋，改元建隆。
禪讓的儀式簡短而倉促。七歲的柴宗訓被領(lǐng)到殿上，看著滿殿陌生的面孔，嚇得嘴唇發(fā)白。趙匡胤站在他面前，穿著一身嶄新的龍袍——那是提前準備好的，跟黃袍一樣，不可能是一個晚上趕出來的。
“你辛苦了?！?a href="/tag/zhaokuangyin.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匡胤對柴宗訓說，語氣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歉意。
柴宗訓沒有說話。他太小了，還不太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他只是被身邊的太監(jiān)牽著，一步一步走下龍椅，把那個位置讓給了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
**范質(zhì)站在殿角，老淚縱橫。他早就預(yù)料到了這一天，可當它真的到來時，還是覺得胸口堵得慌。
趙匡胤沒有為難他們。他下令優(yōu)待柴家，封柴宗訓為鄭王，符太后為周太后，遷居西京洛陽。柴家的性命保住了，財產(chǎn)保住了，甚至連體面也保住了。
這在五代十國的**換代中，已經(jīng)算是非常仁慈了。前朝的皇帝大多被殺，或者死于“暴病”。柴家至少活了下來。
一場兵變，三天之內(nèi)，**換代。
沒有大規(guī)模流血，沒有燒殺搶掠，甚至連百姓的日常生活都沒被打斷。汴京城的早市照常開攤，賣炊餅的老漢甚至不知道龍椅上換了人。
后世的人反復追問：趙匡胤到底是真心不想要那件黃袍，還是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他一手策劃的？
答案藏在那件黃袍里——那件提前做好的、尺寸合身的、紋樣精良的黃袍。也藏在趙普的反應(yīng)里——他在兵變發(fā)生前就準備好了文書，只等趙匡胤點頭。更藏在趙匡胤自己的一句話里——他**后對**范質(zhì)說了一句話：“你們擁立我做了天子，為什么還要哭呢？”
趙匡胤心里比誰都清楚：那天在陳橋驛，從將士們喊出第一聲“擁立”開始，結(jié)局就已經(jīng)注定了。黃袍不過是最后一步棋。而這盤棋，他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下了。也許是十年前，當他第一次帶兵出征，在軍中培植親信的時候。也許是五年前，當他被世宗猜忌，默默忍受明升暗降的時候。也許更早——早到他還是一個默默無聞的青年軍官，在軍營的篝火旁盤算著未來的時候。
歷史不記得了。但趙匡胤記得。
他站在崇元殿的龍椅前，身穿黃袍，俯瞰****。有人跪了，有人在哭，有人面無表情。
他沒有笑。他只是坐了下去。
龍椅很涼。正月的寒意從金銅扶手上傳上來，一直傳到他的骨頭里。
他坐穩(wěn)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