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我都與繼母不睦,卻不知她愛我至深。
出嫁那年,原以為迎來了新生,就撞破了夫君挑撥婆媳的丑陋嘴臉。
后來,當婆母逼著懷相不好、需要保胎的我下地干活時。
我沒有動怒,只是輕輕擁抱了她。
那一刻,我們不再是仇人,而是被夫權困住的同盟。
這世間,女子何苦為難女子?
1
紅燭搖曳,照在滿屋子紅綢上。
卻照不暖我心底的寒涼。
我叫沈盈。
五歲那年,親娘病故。
父親不到半年便迎娶了林氏進門。
從那以后,父親總是在我耳邊嘆息:
“盈兒,你繼母出身高門,規矩大,你莫要惹她不快?!?br>“盈兒,你繼母嫌你吵鬧,你且去柴房睡幾日?!?br>“盈兒,這支玉簪是**留給你的,你繼母說看著礙眼,爹先替你收著?!?br>在父親日復一日的暗示中。
我看著林氏那張總是冷著、不茍言笑的臉,心里漸漸生出了怨恨。
我恨她奪走了父親的愛,恨她霸占了我的家,更恨她對我冷漠如冰。
十年來,我與她同在一個屋檐下,卻形同陌路。
我刻意避開她,甚至在人前故意給她難堪。
她卻喜怒不形于色,只冷冷地看我一眼。
而后轉身離去,從不與我爭辯。
直到今夜,出嫁前夕。
我睡不著,起身去后廚想倒杯水喝。
卻在路過父親書房時,聽到了里面傳來的爭吵聲。
“老爺,盈兒明日就要出嫁了,那份嫁妝單子,你為何還要克扣?”
是繼母林氏的聲音,帶了少見的激動與憤怒。
父親冷哼了一聲:
“她不過是個丫頭片子,早晚是別人家的人,給那么豐厚的嫁妝作甚?”
“**雖然小門小戶,但李明軒那小子是個頂精明的?!?br>“給多些也是便宜了外人,何不如留給咱們將來的兒子啊。”
“你胡說什么!”林氏的聲音拔高了幾分,“盈兒是你親生女兒!”
“這些年,你拿我的嫁妝去填補你官場上的虧空,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罷了。可眼下盈兒出嫁在即,你居然要連她親娘留下的那點東西也吞了嗎?”
“閉嘴!”父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一個繼母,裝什么慈母?”
“這些年若不是我在盈兒面前說你嚴苛,她能那么怕你、遠著你?”
“若不是我從中周旋,你們倆早就斗得雞犬不寧了!”
“現在你倒來充好人了?”
門外的我,如遭雷擊,渾身僵硬。
父親的話像一把尖刀。
狠狠刺破了這十年來籠罩在我心頭的迷霧。
原來,這一切都是謊言!
從來不是繼母嫌棄我,一直就是父親刻意從中挑撥!
他故意在我面前抹黑繼母,又在繼母面前說我頑劣。
讓我們彼此防備、生疏,甚至憎恨。
而他則可以穩坐一家之主的位置。
心安理得地霸占親**遺物,甚至揮霍繼母的嫁妝!
我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眼淚卻如決堤的洪水般涌出。
“沈儒,你簡直枉為人父!”
林氏咬牙切齒:
“我告訴你,明日盈兒的嫁妝,一分都不能少!”
“那不僅有她親**遺物,還有我添置的一半田產!”
“你若敢動心思,我拼了這條命也要去京兆尹告你個侵吞嫡女嫁妝的罪名!”
“你個瘋婦!”父親氣急敗壞。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間。
趴在床上,我哭得肝腸寸斷。
十年的隔閡,十年的怨恨。
竟然都是一場荒唐的騙局。
我一直以為冷酷無情的繼母。
竟在我不曾看見的角落,拼盡全力護著我。
這一夜,我沒有入睡。
我在等,等天亮。
等一個向她贖罪和道謝的機會。
2
天蒙蒙亮時,門被輕輕推開了。
林氏走進來。
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蓮子羹。
她依舊是那副端莊肅穆的打扮。
只是眼底多了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與***。
“盈兒,起來喝口熱湯吧?!?br>“今日要忙上一整天,別餓壞了身子?!?br>她的聲音還是那么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生硬。
我看著她,想起昨夜書房外聽到的那番話,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我猛地撲進她懷里,緊緊抱住了她。
林氏渾身一僵,手中的碗差點端不穩。
她有些不知所措,手臂僵在半空。
“盈兒……你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母親……”我泣不成聲。
這是十年來,我第一次真心實意地喚她一聲母親。
“對不起,女兒對不起您?!?br>“這么多年,是我錯怪了您?!?br>林氏的身子微微顫抖起來。
她似乎意識到了什么,慢慢放下碗。
伸手輕輕**著我的頭發。
一貫冷靜自持的她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哽咽:
“傻孩子,說什么對不起。”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怎么會怪你?!?br>我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昨夜,我在父親書房外都聽見了?!?br>“這些年,是父親在挑撥我們……”
“您為什么不告訴我?”
林氏苦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悲涼:
“告訴你又如何?他是你的生父,是這個家的天?!?br>“我若說了,你只會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那非我所愿。”
“我啊,只盼著我們盈兒能平平安安長大,嫁一個如意郎君,幸福**?!?br>“我既擔了你這聲母親,受點委屈又算得了什么?!?br>我的心像被揉碎了一般疼。
這個被封建禮教和夫權壓迫的女子。
用她自己隱忍的方式,給了我最深沉的母愛。
“母親,我不嫁了!我要留下來陪您!”
我賭氣地說道。
“胡說什么!”
林氏佯裝生氣,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可她看向我的眼神倏忽間變得堅定: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老祖宗定下的組訓呀?!?br>“你父親同我保證過了,李明軒是個踏實好學的,未來的**根苗。”
“我挑來揀去,思來想去,覺得他與你,應是相配的?!?br>“**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聽聞他是個溫和知禮的?!?br>“你嫁過去,只要夫妻和睦,日子總會好過的。”
她拉著我坐下。
從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塞進我手里:
“這是你的嫁妝單子。”
“除了你生母留下的鋪子,我把我名下的兩個莊子和三間商鋪也加了進去?!?br>“女人在婆家,手里有錢,腰桿子才硬?!?br>“你父親那邊我已經敲打過了,他不敢再動歪心思。”
我看著那沉甸甸的賬冊,再次淚如雨下。
“盈兒,記住?!?br>林氏握緊我的手,目光如炬。
“去了婆家,溫良恭儉讓是需要的,可也不能一味地隱忍退讓?!?br>“我們雖然不要像刺猬一樣到處扎人,但也要用心去看,去聽?!?br>“女人活在這世上本就不易,你要學會保護自己?!?br>我重重地點頭,將她的話深深印在心底。
吉時已到,喜娘在門外催促。
林氏親自為我蓋上紅蓋頭。
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將我送出沈家大門。
臨上花轎前,我透過蓋頭縫隙,悄悄回望。
一眼瞧見了站在臺階上的父親。
他臉上掛著虛偽的慈父笑容。
我有些恍惚,覺得自己似乎從未真正認識過他。
轉頭看向林氏,她偏過了頭,我卻知道她在哭。
眼淚落在她手心,砸到我心口。
濡濕了一片心田,也澆灌了一地思念。
我在心里暗暗發誓:
母親,您放心,我一定會過得很好。
總有一天,我會接您出來,脫離這個吃人的泥潭。
花轎起步,吹吹打打中。
我迎來了我人生的新篇章。
只是我沒想到,父親為我千挑萬選出的夫婿**。
不過是另一個深淵。
3
我的夫君李明軒。
在外人眼里是個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新婚之夜,他挑開我的蓋頭。
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盈兒,委屈你了?!?br>“我家境貧寒,母親又是鄉野村婦出身,規矩上難免有些欠缺?!?br>“以后若是有什么沖撞你的地方,你多擔待。”
“看在我的面子上,別與她計較。”
當時的我,帶著少女**,對夫君是全心全意的信賴。
只是這樣幾句不咸不淡、看似維護的言語,便叫我滿心歡喜。
以為自己嫁了個體貼入微的好兒郎。
“夫君放心,既是一家人,我定會好好孝敬婆母?!?br>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漸漸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
婆母趙氏,是個身材粗壯、嗓門極大的婦人。
她手腳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農活的。
我每日晨昏定省,盡心侍奉。
可她對我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
“這茶泡得這么淡,是舍不得放茶葉嗎?”
“城里來的千金小姐就是矯情!”
“這衣服洗得一點都不干凈!”
“還不如我當年在河邊用棒槌捶得干凈!”
面對婆母的刁難,我謹記繼母的教誨。
不與她正面沖突,只是默默忍受。
每當這時,李明軒總會及時出現。
他將我拉到一旁,柔聲安慰:
“盈兒,我都說了我娘粗鄙,你別往心里去?!?br>“我已替你說過她了,她就是個冥頑不靈的鄉下婆子?!?br>“你且再忍忍,等我考取了功名,咱們就搬出去住?!?br>每回聽到他這番話,我心里的委屈便消散了大半。
甚至覺得他為了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十分不易,很是感念他的體貼。
直到有一天,我在廚房熬湯。
因為缺了一味調料,便折返回房去取。
走到房門外,聽到李明軒正在和婆母說話。
“娘,您也太縱容沈盈了!”
李明軒的聲音里沒有了平日的溫和,透著一股子嫌棄:
“她仗著自己是沈家的嫡女,帶著豐厚的嫁妝,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br>“昨日我還聽見她在丫鬟面前抱怨,說您粗俗不堪,不懂規矩。”
我如遭雷擊,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什么時候說過這種話?!
婆母氣得拍桌子:
“反了她了!”
“進了我**的門,就是我**的人!”
“看我明日怎么收拾她!”
“娘,您別沖動?!?br>李明軒壓低聲音:
“她嫁妝豐厚,咱們現在還得靠她接濟。”
“您平時多給她立立規矩,壓壓她的性子就行了?!?br>“兒子心里,永遠只有娘最重要?!?br>“她啊,到底不過是個外人?!?br>我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替我說過婆母了”?
原來,一切所謂的婆媳矛盾,都不過是他的過錯!
他若是不作為也就罷了。
可他太愛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根本見不得我和婆母親熱如母女。
只好一個勁兒在我和婆母之間****!
他兩面三刀,在我面前貶低婆母,裝作維護我;
在婆母面前又抹黑我,挑起婆母的怒火。
他就這樣躲在暗處,看著我和婆母像兩只斗雞一樣互相傷害。
而他則坐收漁翁之利。
既享受了我的嫁妝,又享受了婆母對他無條件的寵愛。
這無疑大大滿足了他那可悲的大男子**和與日俱長的虛榮心。
我緊緊攥著拳頭。
指甲掐進肉里,卻感覺不到疼。
沈儒、李明軒……
原來這世間的男子。
根本不是書中所寫那般的端方君子。
他們雖無血緣,卻更像是親緣相連的一家人。
作風竟是出奇地一致,都要靠著這種卑劣的手段。
妄圖控制和分化身邊的女人……
我沒有沖進去揭穿他,而是悄悄退回了廚房。
從這一刻起,那個滿心依賴夫君的沈盈死了。
我要看清這個家里的每一個人。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撕開這張虛偽的網。
4
**除了我和婆母,還有兩個年輕女子:
李明軒的親妹妹李青青,以及寄人籬下的表妹蘇婉兒。
青青是個性格怯懦的姑娘。
整日低著頭,被婆母使喚得像個陀螺。
而表妹蘇婉兒,生得楚楚可憐。
父母雙亡后投奔**,平日里連大氣都不敢喘。
自從看清了李明軒的真面目,我開始暗中觀察這個家。
我發現,李明軒不僅在我和婆母之間挑撥,對這兩個弱女子更是充滿算計。
他對青青動輒呵斥:
“你一個賠錢貨,不好好干活,將來誰家肯要你?”
他對婉兒則是另一種態度。
表面上關心備至,暗地里卻眼神黏膩,帶著令人作嘔的貪婪。
一日,我借著送點心的名義,來到了李明軒的書房外。
書房的窗戶半掩著,里面傳來了他和一個陌生男子的對話。
“張管事,您看這事兒……”李明軒的聲音透著諂媚。
“李公子,我家大人對你那表妹可是念念不忘啊?!?br>“只要你把人送進府里做個美妾……”
“大人在吏部那邊,自然會為你美言幾句?!?br>“這可是你平步青云的好機會??!”
“張管事放心,婉兒雖然是我表妹,但也是我**養大的。”
“能伺候大人,是她幾世修來的好福氣,她得感恩戴德,高興還來不及呢?!?br>“只是我那母親和妻子有些難纏,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找個穩妥的借口……”
言罷,兩個男人便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
又莫名哄笑起來,形狀甚是猥瑣。
聽到這里,我只覺得一陣反胃,胃里翻江倒海。
他竟然要把自己的親表妹送給上司做妾,換取自己的前程!
而婆母對此一無所知,婉兒更是蒙在鼓里。
我猛地捂住嘴,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與惡心。
心里卻是焦急萬分:該怎么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