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在懸崖邊,往下看了一眼。云海翻涌,深不見底。
好地方。葬仙尊正合適。
他回過頭,看向崖邊那塊平整的巨石上盤腿坐著的人——白衣勝雪,長發散落,雙目緊閉,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褶痕。明明靈力已經枯竭了,坐姿還是一絲不茍,像一尊修了千年才修出來的玉像。
謝無妄。修真界曾經的白月光,三界公認的第一仙尊。現在是走火入魔、經脈寸斷、被宗門一腳踹下云端,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
系統在沈渡腦海里瘋狂跳動:宿主!目標鎖定!任務:救贖仙尊謝無妄!他現在的厭世值高達百分之九十五!你要——
沈渡沒等它說完。
他走過去,抬起腳,對準謝無妄的后腰,一腳踹了出去。
謝無妄的身體像一截被折斷的白綾,從崖邊直直墜了下去。衣袍在風中散開,獵獵作響。他猛地睜眼——那雙眼睛清冷得像是淬了冰,此刻卻寫滿了震怒和不可置信。
沈渡蹲在崖邊,從懷里掏出一把瓜子,咔嚓一聲磕開。
“仙尊大人,聽說您以前一劍劈開過東海?”他把瓜子殼吐出去,風把殼吹散在懸崖上空,“現在連摔死都不會了吧?”
崖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么東西砸在了樹干上。
沈渡豎起耳朵聽了聽,又磕了一顆瓜子:“別擔心,您是氣運之子,摔不死的。頂多殘廢。”
系統在他腦子里炸了:我讓你救他!你把他踹下去了!你管這叫救贖?!
“急什么?”沈渡吐掉瓜子殼,“他這不是沒死嗎?”
他殘了也影響任務!靈魂綁定你懂不懂!他廢了你就白干了!
“那就等他殘了再說。”沈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反正我又不是醫生。”
崖底忽然傳來一聲怒吼,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感和滔天殺氣,在峽谷之間來回撞了幾遍才慢慢消散。
那怒吼只有四個字,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你給我等著。”
沈渡站在崖邊,低頭往下看。霧氣太深,什么也看不見。但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聽這聲音,中氣十足,確實沒死。”
系統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幽幽地開口:宿主,你最好祈禱他摔斷的不是腿。他現在恨你比恨當初推他下崖的同門還多。
沈渡低頭看了看自己踹人的那只鞋尖,撣了撣上面不存在的灰:“那正好。恨我比恨死強。恨我他還能多活兩天。”
他從懷里摸出那袋瓜子,看了看,只剩最后一把了。他把瓜子揣回去,拍了拍腰間一根早就備好的藤蔓,攥住了頭,翻身往崖下爬去。
崖壁濕滑,生滿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刺。沈渡往下爬了大約三四十丈,霧氣越來越重,光線暗得像黃昏提前到了。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腐朽的甜腥味,是瘴氣,混著不知道什么野獸的糞便和腐爛的葉子。他屏住呼吸,加快了速度。
又往下爬了十來丈,他終于踩到了實地。
崖底比他想象的還要陰冷。頭頂被瘴氣和樹冠遮得嚴嚴實實,只有零星幾縷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像碎的銀箔灑在泥地上。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藤蔓和歪脖子樹,腳下踩著一層軟塌塌的落葉,踩下去就滲出水來。
他環顧了一圈,終于在某棵樹杈上發現了他的目標。
謝無妄掛在那上面。白衣被樹枝撕開了好幾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左腿以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歪著——骨頭茬子已經戳破了皮膚,暗紅色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滴,把底下的落葉浸濕了一片。他閉著眼,眉頭死擰,呼吸急促,但一聲不吭。即便在昏迷的邊緣,那張臉還是繃得緊緊的,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沈渡走過去,撿起一根樹枝,在他臉上戳了戳。
謝無妄猛地睜眼。
那雙眼睛瞬間就捕捉到了沈渡的臉。布滿血絲的眼白里翻涌著毫不掩飾的殺意,像一把藏在鞘里憋了一百年的刀,終于找到了刀主的脖子。
“別這么看我。”沈渡把樹枝丟掉,“搞得好像是我把你推下來的一樣。”
謝無妄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的,沙啞、破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和火:“是你踹的。”
“有區別嗎?”
沈渡攤了攤手,蹲下來平視他。
“你走火入魔,靈力盡失。留在上面,遲早被仇家弄死。我這是在幫你——置之死地而后生。這叫大智慧,一般人不理解。”
謝無妄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氣笑了。但笑才牽到嘴角,就扯動了身上的傷——斷腿的劇痛順著神經一路竄上來,他猛地咳了一口血,暗紅色的血沫濺在他自己的白袍前襟上。
沈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仙尊大人,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你現在是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
“拿什么千刀萬剮我?”
謝無妄死死盯著他。那雙眼睛里翻涌的情緒從憤怒變成冷靜,又從冷靜變成一種更深的、沉甸甸的東西。不像是恨了,像是把恨壓進了骨頭縫里,等著慢慢磨。
系統在他腦海里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宿主!警告!男主黑化值飆升!百分之七十五!百分之八十!還在漲!
“才八十?”沈渡挑眉,“看來仙尊的脾氣比我想象的好。”
謝無妄閉上眼,不再看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像是在拼命壓下某種沖動。
沈渡從懷里掏出一個硬邦邦的饅頭。那饅頭揣了一路,又干又冷,表面還蹭了些灰。他掰下一塊,塞進謝無妄嘴里。
謝無妄被噎得整張臉都扭曲了。他強忍著惡心,把饅頭吐了出來,狠狠砸在沈渡腳邊。
“滾。”
“真不吃?”
“滾。”
沈渡低頭看了看腳邊沾了泥的饅頭塊,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塞進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嚼。
“不吃拉倒。這可是我花了兩文錢買的,你不吃我吃。”
系統在他腦海里發出絕望的慘叫:宿主!那是沾了泥的饅頭!他還有嚴重潔癖!你喂他吃泥!
“潔癖?”沈渡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命都快沒了,還講究什么潔癖。”
他咽下最后一口饅頭,抬頭看了看天。霧氣把一切都遮住了,只有更深的灰和更濃的黑在往下壓。
“天快黑了。這崖底可有不少魔獸。你那條斷腿的血腥味,應該能引來不少好東西。”
謝無妄猛地睜開眼,冷冷看著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救贖你啊。”沈渡把嘴角的饅頭渣擦掉,沖他笑了笑,“看不出來嗎?”
天色徹底暗下去了。
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咆哮,是某種大型魔獸在試探性地靠近。聲音在崖壁之間來回折射,分辨不清方向。
謝無妄的臉色越來越白。斷腿處的血已經浸透了他半條褲腿,再流下去,他就算不被魔獸吃掉,也會失血過多死在樹杈上。但他就那么咬著牙**著,一聲不吭,像頭倔得沒邊的驢。
沈渡嘆了口氣。
他走過去,把掛在樹杈上的謝無妄一把扛了起來。謝無妄整個人僵了一瞬,隨即斷腿被牽動,劇痛讓他整個人縮了一下,悶哼壓在喉嚨里沒有吐出來。
“你干什么?”他咬牙,聲音啞得像砂紙。
“帶你找個地方睡覺。”沈渡扛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崖底深處走,“你發燒了。不處理傷口,今晚燒死你。”
謝無妄的身體很冷。冷得像一塊被丟在雪地里泡了三天的石頭。隔著衣服,沈渡都能感覺到那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氣。
“放我下來。”
“放你下來喂狼?”
謝無妄不再說話。呼吸越來越重,熱氣和寒氣交替噴在沈渡后頸。
沈渡找到了一處隱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半遮著,里面還算干燥。他把謝無妄放下來——動作不算輕,謝無妄的后背磕在地上,整個人痛得蜷縮了一下。
沈渡生了堆火。火光照亮了半面石壁。
謝無妄緩了很久,才勉強撐著上半身坐起來一點,靠在石壁上。他看著火光,臉色被跳動的火焰映得忽明忽暗,眼底的情緒也捉摸不定。
過了很久,他啞聲開口,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踹下懸崖的人。
“你為什么不殺我?”
沈渡撥了撥火堆:“殺了你,誰給我錢?”
謝無妄閉上眼,靠回石壁上。
“沈渡。”
沈渡添柴的手頓了一下:“嗯?”
謝無妄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但里面的冷意半點沒減。
“你最好祈禱我永遠別恢復。”
沈渡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跳起來,把他的臉映亮了一瞬。
“我每天都在祈禱。”
謝無妄徹底不說話了。
火堆在洞里安靜地燃燒。崖底的夜很長,遠處有魔獸的嘶吼,近處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沈渡靠著石壁,閉上眼。系統的聲音在他腦海里幽幽響起:男主黑化值百分之八十五。他對你的殺意比之前更穩定了。穩定比爆發更難纏。
沈渡沒有睜眼。
“那不正好?”他在心里回了一句,“穩定就意味著他還有理智。有理智的人不會急著尋死。”
系統嘆了口氣:你是真的不怕死。
沈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火光在洞穴深處跳躍。
斷腿還在滲血的白衣仙尊靠在石壁上,眉心緊擰,沒有睡著。對面那個踹他下崖的凡人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真的睡著了。
但謝無妄知道,他沒有。
因為沈渡的手一直按在腰側的**柄上——從進洞開始,就沒松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