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
我去碼頭接押送貢綢歸來的贅婿。
兩個月沒動過的暖轎里。
我縫的驅寒藥囊不見了。
窗邊掛著一枚銀鈴。
鈴下墜著一縷女人的長發。
裴照川笑著解釋:
“路上撿來的。我瞧著精巧,掛來解悶。”
我撥了撥那縷烏發:
“她挺黏人吧?怕你離開江南便忘了她,連頭發都要拴在你眼前。”
裴照川罵我齷齪多疑。
根本不懂夫妻之間最要緊的是信任。
行至城外,他命轎夫停下:
“滾下去。什么時候知道錯了,什么時候再回裴家。”
片刻后,暖轎繼續前行。
只是被扔在城外的人,是裴照川。
因為他口中的裴家,宅契上寫著我的名字。
連他坐的轎子,也是姜家當初迎贅婿用的。
……
裴照川跌進泥溝。
爬起來便追著轎子罵:
“姜令儀,你今日敢走,明日就得跪著求我回來!”
我掀開小窗:
“押一趟貢綢,裴姑爺連自己姓什么都押忘了?”
他的臉漲紅了:
“交貢文書在我手里。沒有我的押運簽,織造署不會收姜家一匹綢!”
三年前,他也拿過這樣一張押運簽。
那時他剛入贅,族中沒人肯把貨交給一個外姓人。
是我頂著二叔的反對,讓他押了第一船茶。
茶船半路撞上暗礁。
他跳進冬水,硬是把三只貨箱拖回岸邊。
凍得牙齒打顫,還問我賬上會不會虧。
我替他包扎翻裂的指甲,他說:
“令儀,姜家的東西,我一根絲都不會丟。”
后來我把船冊給他看,把分號掌柜介紹給他。
連父親留下的**暗語也教了。
我以為自己在教夫君做生意。
他學得確實好。
好到終于有本事來偷我了。
這一趟貢綢是他第一次獨自掌正冊。
我原想等他回來,便把北邊兩條商路也交給他。
幸好他回來得夠早。
再遲一步,我怕自己真要把姜家庫房的鑰匙送到賊手里。
我把那枚銀鈴解下來。
鈴心塞著一團靛青色絲絮,帶著苦杏氣。
宋家月魄綢的染料就有這股味兒。
半年前,江南織商宋聞道帶女兒**試樣。
想從姜家手里奪走貢綢資格。
他的女兒叫宋綺羅。
裴照川負責接待他們。
原來有些事,那時就開始了。
他見我翻銀鈴,聲音小了些:
“那是宋姑娘送的謝禮。青石埠遭水匪,是她帶人修好了被水浸壞的綢。你別不知好歹。等回府,把西跨院騰給她住。你親自敬茶賠罪,此事便算了。”
連院子都分好了。
我朝轎夫敲了敲車壁:
“走快點。后頭那位若再攀車轅,拿鞭梢招呼。”
轎子進城時,銀鈴在我掌中響了一路。
三個月前,南坊織娘發現一批樣綢封條蠟紋被人翻過模。
我沒聲張。
只在給尚服局的例行稟報里提了一句:
“南坊封蠟似有異常,恐有人仿印,乞加驗沿途封條。”
然后讓青黛悄悄往青石埠送了一枚帶暗記的備用封條。
交給父親留下的老把頭。
我不知道換貨會發生在哪一站。
但若有人真動手,老把頭能用那枚備用封條比對原箱。
動了就是動了。
這件事,我連裴照川都沒說。
如今銀鈴落在手里,我反倒松了口氣。
動手就好。
怕的是他不動。
三個月前,我失過一個孩子。
裴照川守著藥爐,親手端了三十七碗藥給我。
前三十六碗都是劉大夫開的原方。
喝到最后一碗,我疼得從榻上滾下來。
血一直流到床腳。
他不許青黛請劉大夫。
只從城東找來一個陌生郎中。
那人說我胎弱,命中無子。
裴照川抱著我哭了一夜。
第二個月,他主動**押運貢綢南下。
我以為他怕留在家中觸景傷情。
現在想來,傷心是真的。
只不過他傷心的,大概是我怎么還沒死干凈。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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