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光，又照進來了
我曾設想過一萬種和她重逢的方式。
在高中畢業典禮那天，我站在隊伍最后一排，看著她的馬尾辮在陽光下甩出一道弧線，心里想的是：沒關系，等上了大學，天**北，我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膽**這份心思了。
我用整個暑假給自己**。
把她的朋友圈屏蔽。刪掉**的側臉照。甚至翻出她給我的畢業留言——“程眠，你是我見過最特別的人，以后也要加油哦”——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小時，然后塞進箱子最底層。
“特別的人”。
她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四個字夠我在無數個失眠的夜里翻來覆去地咀嚼，嚼到滿嘴都是甜味和苦澀混在一起的滋味。
沒關系。都過去了。
我考上了南方的南江大學，離她的第一志愿差了八百公里。我用三個月的心理建設把自己武裝成一個正常人，拖著行李箱走進校門的那一刻，陽光正好，梧桐葉沙沙響，我深吸一口氣，覺得新生活真的要開始了。
然后我看到她了。
她就站在文學院新生報到處旁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頭發剪短了一點，剛好垂到鎖骨的位置。她正低頭看手機，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消息。
我的行李箱脫手了。
輪子在地上滾了兩圈，轟然倒地，引得旁邊幾個學長學姐齊刷刷看過來。我沒空理會他們，滿腦子只剩下一句話——她怎么會在這里？
不可能。絕不可能。她的第一志愿明明是北方的學校，我親耳聽她跟班主任說的。我研究了整個志愿填報的規則，算了三遍分數線，才放心地把南江大學填成第一志愿。
八百公里的安全距離。足夠讓一個暗戀者體面地退場，足夠讓我把高中三年的心事打包、埋葬、立碑、上香。
可是她就在這兒。距離我不到二十米。
我蹲下身去撿行李箱，手有點抖。我用三秒鐘做了一個決定——假裝沒看見她。低著頭走過去，混進人群里，等摸清情況再說。又不是高中了，校園這么大，想躲一個人還不容易？
“程眠？”
完了。
那個聲音穿過嘈雜的人群，精準地落進我耳朵里。我太熟悉了，熟悉到在夢里都能辨認出每一個音調的變化。
我僵硬地站起來。
她正朝我走過來，臉上帶著那種標準的、屬于蘇念溪的笑容——眼睛彎成月牙，右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整個人像剛從畫報里走出來的女主角。蘇念溪長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種帶有攻擊性的漂亮。
她有一雙很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會彎成兩道月牙。鼻梁秀挺，唇形偏薄，右嘴角下方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細看看不見。她的臉型偏小，下頜線條柔和，皮膚白，是那種被江南水土養出來的透亮。
她個子中等，骨架纖細，肩背總是挺得很直。頭發在不同時期有過變化——長發時垂在肩下，發尾微卷；后來剪短到下巴，清爽利落，襯得脖頸修長。
她的美不是濃艷的，是明亮的、流動的。像春天傍晚的風，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不需要刻意打扮，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讓人不自覺地看過去。
“真的是你！”她已經走到我面前，語氣里帶著不加掩飾的驚喜，“我還以為認錯了，你怎么會在南江大學？你之前不是說……”
她說到一半停住了，因為她發現我在往后縮。
我的手攥緊了行李箱的拉桿，指節發白。我想說點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三年。
我用了三年時間寫一本日記，每一頁都是她的名字。我和她同桌了整整兩個學期，近到能聞到她洗發水的香味，卻遠到我永遠不敢伸手。我在畢業晚會上躲進廁所哭，因為她和別人拍了合照，站在她旁邊的那個人不是我。
而現在她站在我面前，歪著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發現了新奇玩具的貓。
“程眠，你還好嗎？”她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怎么傻了？”
我張了張嘴，終于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蘇念溪。”
好。叫出她的名字了。這是我重建社會功能的第一步。
然后她做了一件讓我徹底崩潰的事——她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禮貌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發自內心的高興。
“太好了，”她說，“我還以為要一個學期才能適應，結果第一天就看到你了。”
她頓了頓，看著我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你這是什么反應？看到我不開心？”
開心。
我何止是開心。
我的心臟正在以完全不符合醫學常識的頻率跳動，整個人像被扔進了一鍋沸騰的水里，從指尖到腳尖都在發麻。但我臉上應該是一個標準的、屬于社恐患者的僵硬表情，因為我看到她的表情從“驚喜”變成了“擔憂”。
“你沒事吧？是不是中暑了？”
她踮起腳，伸手探我的額頭。
溫熱的觸感落在額頭上，我大腦里所有的防御機制瞬間瓦解。那些我用整個暑假筑起來的高墻、挖好的墳墓、立好的墓碑，在這一刻全部塌成了廢墟。
“……我沒事。”我往后退了半步，避開她的手。
她收回手，沒在意，反而拉過自己的行李箱，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我旁邊：“你哪個宿舍？我在明德樓，你住哪？”
明德樓。
我住知行樓。
兩棟樓之間，隔了整整一個操場。
八百公里的安全距離，縮水成了一百米的心理防線。
我看著她的側臉，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鍍了一層細碎的金色。我在心里把高中三年做的所有傻事快速回放了一遍，然后得出一個慘烈的結論：
程眠，你完了。
“知行樓。”我聽見自己說。
“那挺近的嘛！”她笑起來，眼睛又彎成了月牙，“走，一起報到去。”
她自然地拉起了我的手。
掌心溫熱，纖細的手指扣進我的指縫里。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腳下機械地跟著她走。梧桐葉在頭頂嘩啦啦地響，九月的陽光熱烈得像要把人曬化。
我在心里對自己說：程眠，這是開學第一天。撐住。你還有四年時間，可以慢慢來。
然后她又偏過頭來看我，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你知道嗎，我改志愿來南江，是因為想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遇到你。”
我的腳步頓住了。
她說完這句話就扭過頭去，繼續往前走，耳尖有一點點發紅。拉桿箱的輪子在地上發出咕嚕嚕的聲音，混在嘈雜的人聲里，像極了我心臟狂跳的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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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