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水的墨布,沉沉地覆在城市的頭頂。
橫店外環的國道上,一輛保姆車平穩地行駛著。后排的蕭珩靠著椅背,微微仰著頭,閉著眼。車頂燈被調到了最暗,只夠映出他輪廓分明的下頜,和搭在膝頭的一雙手——指節修長,骨節勻亭,像漫畫里才有的手,安靜地交疊著,連疲憊都帶著幾分貴氣。
他是這一行里少有的、連手都好看的人。一米八六的身量,肩寬腿長,坐在車里竟顯得有些局促,仿佛這方寸之地盛不下他那股子清雋的勁兒。
“蕭哥,到酒店了。”助理小楊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了這難得的安靜。
蕭珩“嗯”了一聲,眼睫動了動,卻沒有立刻睜開。今天錄的是一檔戶外競技綜藝,威亞出了點岔子,他在半空里穩住了身形,落地時依舊是那個挑不出錯的樣子。導演在監視器后頭松了口氣,粉絲在屏幕前尖叫,熱搜預備著“絕了好帥”這樣的字眼。沒有人知道,他懸在半空的那兩秒里,聽見自己心跳快得發慌。
他早就學會了把那些慌張收好。鏡頭前笑得得體,粉絲面前溫柔有禮,合作方眼里是永遠靠得住的頂流。可只有深夜收工、車燈劃過霓虹的時候,他才敢讓肩膀卸下那么一點點。
太用力了。他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鎖屏是一句他自己寫的話——“慢慢來”。可他知道,這行當里沒有人能慢慢來。二十五歲那年他憑一部戲紅透半邊天,從此日程表排到三年后,連發呆都要見縫插針。他喜歡籃球,喜歡風,喜歡什么都不想地跑一場,可那些都成了采訪里被反復咀嚼的“人設”。
前幾**翻粉絲來信,有個小姑娘寫:“哥哥你笑起來,像是從來沒受過傷。”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小楊進來送水,看見他把手機關了,只說了一句“睡吧”。
沒有人看見,那一瞬他眼底有過一點濕意。
……
同一片夜色底下,城市的另一頭,寫字樓二***的燈還亮著一盞。
沈予兮合上筆記本,指尖按了按太陽穴。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瞬,屏保浮出來——是她自己填的半闋宋詞:“半窗疏雨,一盞孤燈,人間萬事秋毫。”字是瘦金體,清凌凌的,像她這個人。
她是集團品牌公關總監,今晚剛擺平一場差點炸開的熱搜危機。方案、話術、節奏,她算得比誰都準,也比誰都累。天蝎座的人就是這樣,把一切扛在肩上,用冷靜的外殼裹住軟的心,非要事事周全才肯睡。
她不是沒有軟處,只是很少有人走到那層殼里面。
夜深了,她獨自在出租屋煮一壺白茶,對著窗外的萬家燈火,低聲念過一句“桃李春風一杯酒”。那點柔軟,只夠自己瞧見。第二天醒來,又是那個滴水不漏、叫合作方又敬又怕的沈總監。
電梯下行,鏡面映出她淡漠的臉。她其實生得極美,只是那美帶著霜氣,讓人不敢輕易靠近。外面落著小雨,她撐開傘走進夜色,高跟鞋敲在濕漉漉的地面,一聲一聲,像某種固執的獨白。
她太累了。累到眼前的路燈忽然暈開成一片光斑,累到身體失去意識,軟了下去。
朦朧里,她想起很小的時候,母親教她背詩,說“腹有詩書氣自華”。她那時候不懂,只覺得那些字句落進心里,是這世上最干凈的東西。后來她越長越冷,越把真心藏得深,可唯有詩,是她肯對自己溫柔的角落。
“原來……我們也曾這樣用力地年輕過。”這是她暈過去前,腦子里飄過的最后一句話。
……
黑暗。很長很長的黑暗。
再睜眼時,入鼻是一縷淡淡的檀香,混著雨后青苔的潮氣。
沈予兮怔了一瞬,下一刻猛地坐起。不是二***的寫字樓,不是那張人體工學的椅子。身下是雕花的烏木床,頭頂是靛藍的紗帳,銅鏡里映出一個梳著雙髻、穿著藕色襦裙的少女——眉眼是她自己的,可衣裳、發式、連同這屋子,都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樣東西。
“四姑娘,你醒了?”一個穿著青布裙的小丫鬟端著水進來,見她坐著,歡喜地快步上前,“可嚇死奴婢了,你昨兒在廊下暈了過去,大夫說只是體虛,歇一晚就好。”
四姑娘。
沈予兮的瞳孔微微一縮。她做危機公關的,最擅長的就是在一地雞毛里迅速厘清局勢。她沒有尖叫,沒有慌亂,只是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的波瀾,輕聲問:“這是何處?我……怎么在這兒?”
小丫鬟叫小桃,嘴快也心軟,三兩句便吐了實情:這里是京城沈家,老爺沈茂才是做布莊起家的商戶,四姑娘是林姨娘所出,林姨娘去得早,如今府里是正房王氏當家。王氏刻薄,四姑**月例常被克扣,住的又是最偏的芷蘭院,連個像樣的炭火都分不到。
沈予兮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窗外一株海棠被雨打得半垂,廊下傳來一個女人尖細的嗓音,正罵著“克死親**喪門星”,不用猜,便是那位王氏了。
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極淺,落在小桃眼里卻莫名叫人安心——四姑娘從前是怯的,如今這雙眼底,竟透出幾分她看不懂的沉靜。
“既來了,”沈予兮望著窗外的雨,在心里對自己說,“便先活下去。用這邊的方法,也用我自己的方法。”
君子知命不懼,日日自新。
她開始算起賬來。月例幾何、炭火幾塊、芷蘭院幾口人,小桃的袖口補著丁,可見下人也不寬裕。天蝎座的她從不打無準備之仗,既落在這院子里,便先做一個合格的沈家四姑娘,再圖后計。
……
城西,另一處宅子里。
蕭珩是被冷意激醒的。他睜開眼,看見的是積著灰的梁木和褪了色的帷幔,身下是一張硬板木床,身旁立著個須發皆白的老仆,正拿帕子替他拭額。
“世子?世子你可算醒了!”老仆眼眶發紅,“老奴還當……還當侯府這一支,就剩你一個人撐著了。”
世子。
蕭珩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太會控制表情了,連穿越這種事落在身上,也不過是安靜地打量了四周,然后緩緩坐起,活動了一下肩頸——還好,這具身體年輕,底子也扎實,肌肉線條是常年鍛煉才有的。
老仆叫周伯,絮絮說了許多:蕭家本是邊鎮立過功的侯府,前些年卷入一樁舊案,主子們盡數貶去了邊疆,只留世子蕭珩在京城守著這座荒敗的祠堂老宅和幾個老仆人。府里連像樣的月錢都發不出,全靠周伯典當些舊物撐著。
蕭珩“嗯”了一聲,低頭看自己的手。還是那雙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只是掌心多了兩處薄繭,像是這身體的主人也從未閑過。他慢慢握了握拳,又松開,腕骨在燭光里利落得像玉雕。
他起身,借著昏燈巡視這處宅子。正堂供著一塊蒙塵的匾,廊下橫著幾桿生了銹的槍,廂房空得只剩一張矮幾。他伸手拂過槍桿上的銹,忽然想起現代那個也愛在球場上跑的自己——原來不論哪個世界,他都不肯閑著。
“周伯,”他開口,嗓音低而穩,“家里還有什么,你我清點一遍。天塌不下來。”
周伯怔了怔,忽然覺得自家世子,好像和從前不大一樣了——從前那位少爺性子是傲的,如今這穩當,倒叫人安心。
……
幾日后,上巳將近,京城里最熱鬧的便是西市的集市。
沈予兮是被王氏打發出門采買的。名義上是體諒,實則是刁難——只給了她寥寥幾文錢,買的卻是府里三日的用度。小桃急得要哭,她卻只淡淡應了,挎著竹籃出了門。
人潮熙攘,糖畫、綢緞、胭脂的氣味混在一處。沈予兮走得不快,目光卻警醒,把攤販的價、貨的成色一一記在心里。她正低頭看一只青瓷茶盞,忽然背后被人狠狠一撞——
身后是受驚的驚馬,一輛失控的馬車正沖著街心直直碾來。
她重心一歪,眼看就要撞上車輪。千鈞一發,一只手臂從旁探來,穩穩攬住了她的腰,帶著她向后一旋,堪堪避開。馬蹄聲、車轍聲擦著耳畔過去,塵土撲了滿身。
沈予兮被人護在懷里,鼻尖先撞上一縷干凈的雪松氣息。她抬起頭,撞進一雙清雋的眼里。
那人生得極好。身形挺拔如松,肩寬腰窄,在一片喧鬧里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眉眼溫潤,偏生眉骨鼻梁又利落,是那種“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的長相。而攬著她的那只手,指節修長,力道卻穩得叫人安心,仿佛天塌下來也能替她擋一擋。
“小心。”他垂眸看她,嗓音低低的,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手臂卻沒立刻松開,“站穩了。”
沈予兮本能地、罕見地,沒有推開。她的直覺向來鋒利,可這一刻,這人身上的氣息干凈得近乎透明,讓她竟生不出半分防備。像是在很深的黑里,忽然觸到一簇溫的火。
“……多謝。”她輕聲說,后退半步,把竹籃攏好。
他收回手,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這姑娘清冷如月,眉目間卻藏著一股不肯折的韌,莫名地,竟叫他想起什么很遠的東西。可他還來不及細想,人潮便將兩人推開了。
沈予兮轉身匯入人流,心跳卻比平時快了半拍。她不知道那人是誰,只覺得那雙手、那句“小心”,熟得像是早就該在生命里。
回到芷蘭院,她對鏡卸了釵環,目光卻落在自己腕上——方才被他攬過的地方,仿佛還留著一點穩的暖。她搖了搖頭,笑自己荒唐。
而蕭珩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周伯在遠處喚他回府,他應了一聲,心卻不在焉。
同樣的氣息,他也聞到了。只是這一夜,他們還都不知道,彼此是從同一個世界,掉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