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頂棚的木梁咔嚓一聲斷裂，陳衛國還沒來得及抬頭，就感覺后腦勺被什么東西狠狠砸中。
劇痛炸開，他整個人往前栽倒，后腦勺磕在水泥地上，鮮血順著脖子往下淌。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意識像被撕碎的紙片，飄散又聚攏。
記憶碎片猛地涌上來。
他看見自己站在農場大門口，手里攥著下崗通知書?？匆娎钚闾m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醫生搖頭說大出血救不了?？匆妰鹤雨愋≤娛莸闷ぐ?，咳得喘不上氣，最后那場高燒燒了三天，燒沒了。
還看見自己蹲在出租屋里，手里捏著根漏電的電線，想修那臺破舊的電風扇。然后眼前一白，什么都不知道了。
“衛國！衛國！”
有人在喊他，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是隔著一層水。
陳衛國猛地睜開眼睛。
頭頂是灰撲撲的土坯房頂，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黃泥和稻草。空氣里有股潮濕的霉味，混著煤油燈燃燒的焦糊氣息。
他眨了眨眼，瞳孔慢慢聚焦。旁邊坐著個女人，二十出頭，扎著兩條麻花辮，臉上帶著淚痕，眼睛紅腫。
李秀蘭。
陳衛國心臟狠狠跳了一下。他認識這張臉，這是二十年前的李秀蘭，還沒被生活磨出皺紋，還沒在難產中流干最后一滴血。
“衛國，你可算醒了！”李秀蘭抓住他的手，聲音發顫，“你嚇死我了，在倉庫搬貨都能被砸著，那根木梁早就說要修了……”
陳衛國沒說話，慢慢坐起來，環顧四周。土坯墻，木頭窗欞，窗臺上擺著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幾個紅字。墻角堆著兩袋化肥，一把鋤頭，幾只雞在院子里咕咕叫著。
這是1982年。
他重生了。
“爸！”
一個瘦小的身影沖進來，七八歲的男孩，臉上臟兮兮的，跑兩步就咳起來。
陳小軍。
陳衛國眼眶一熱，伸手把兒子摟進懷里。孩子身上有股藥味，混著汗味，瘦得肋骨一根根硌手。他想起前世，這孩子十二歲那年冬天，一場**沒扛過去，走了。秀蘭就是那之后身體垮的，第二年難產時沒撐住。
“爸，你勒疼我了?！标愋≤娍人灾f。
陳衛國松開手，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有點?。骸皼]事，爸就是……想你了?！?br>李秀蘭遞過來一碗紅糖水，眼神帶著擔憂：“喝點水，你昏了大半天，場長都來看過了，說讓你好好休息兩天?！?br>陳衛國接過碗，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開。他看著眼前這對母子，心里翻涌著說不清的情緒。前世欠她們的，這輩子得還。
“小軍，你咳多久了？”他問。
“好幾個月了，換季就咳?！崩钚闾m替兒子回答，“衛生所的張醫生說可能是氣管炎，開了藥也不見好?！?br>陳衛國點點頭，沒再說什么。他知道那不是氣管炎，是先天肺弱，前世折騰了好幾年，最后一場高燒奪走了孩子的命。
夜里，李秀蘭和小軍都睡了。陳衛國躺在地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光影。
他想起前世在農場干了一輩子，最后落得個下崗的下場。這輩子，他得換個活法。
翻身坐起來，披上外套，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院子里靜悄悄的，幾只雞縮在雞窩里打盹。陳衛國繞過**，沿著土路往后山走。后山不高，長滿了灌木和野草，平時沒人去，只有放牛的老張頭偶爾在那兒歇腳。
山路不好走，月光也不亮，陳衛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來這兒，就是覺得心里有個聲音在催他。
走到半山腰，他停住了。
面前是一面石壁，長滿了青苔，看起來平平無奇。但陳衛國總覺得哪兒不對勁，他伸手摸了摸石壁，掌心冰涼，青苔下面好像有字。
他蹲下來，扒開青苔，露出石頭原本的顏色。上面刻著幾個模糊的字，像是古篆，他一個都不認識。
石壁中間有道裂縫，窄得只夠伸進一只手。陳衛國把右手探進去，指尖觸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流動。
他縮回手，愣愣地看著裂縫。
前世他在這后山走了千百遍，從沒注意過這面石壁，也沒發現這道裂縫。可是現在，裂縫里隱約有股氣息飄出來，像春天的風，帶著草木的清香，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活的一樣。
陳衛國把臉湊近裂縫，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氣息鉆進肺里，涼絲絲的，像是在清洗他的五臟六腑。他打了個激靈，腦子一下子清醒了，連后腦勺的傷都不怎么疼了。
“這是什么……”他喃喃道。
裂縫里隱約有光，很淡很淡，像是螢火蟲的尾巴。陳衛國瞇著眼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但那股氣息越來越濃，讓他渾身毛孔都張開了。
他站在石壁前，心跳得厲害。前世一輩子都***過這種怪事，重生第一天就撞上了。
月光照在石壁上，青苔泛著幽幽的綠光。陳衛國看著那道裂縫，心里冒出個念頭——這玩意兒，怕是自己這輩子翻身的本錢。
陳衛國站在石壁前，手還停在裂縫口，那股溫熱的氣息裹著指尖，像有生命似的往皮膚里鉆。
他縮回手，搓了搓指腹，上面沾了點青苔的濕痕，還有股淡淡的腥味——不是石頭腥，是像雨后泥土混著草根的那種味道。
“衛國？”
身后傳來腳步聲，李秀蘭的聲音帶著困意和焦急，“大半夜的你跑這兒來干啥？我醒來沒見你人，嚇一跳?！?br>陳衛國轉過身，李秀蘭披著件舊棉襖，手里舉著煤油燈，燈光晃得石壁上的青苔一閃一閃的。
“睡不著，出來走走。”他側了側身，擋住那道裂縫，“你回去睡吧，我待會兒就回?！?br>李秀蘭走近兩步，舉高燈照了照他的臉，“你臉色不對勁，是不是傷口又疼了？走，回去我給你換塊布?！?br>“沒事?！标愋l國拉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指節上全是凍瘡留下的疤，“小軍睡踏實沒？”
“睡是睡了，又咳了兩回?！崩钚闾m嘆口氣，“張醫生說那藥得吃滿一個療程，可我看他吃了半個月也不見好，臉都瘦了一圈?！?br>陳衛國沒接話，回頭又看了一眼石壁。裂縫里的光已經看不見了，但那股氣息還在，若有若無地飄著，像在等他。
“走吧，回去?！彼钚闾m往回走，步子比來時輕快。
李秀蘭舉著燈走在前面，邊走邊念叨：“明天我去場里找劉會計，看能不能預支點工資，給小軍買點肉補補身子?！?br>“別去了。”陳衛國說，“我自有辦法?！?br>李秀蘭回頭看他，眼神帶著疑惑，“你有啥辦法？場里這個月工分都不夠換糧票的?！?br>陳衛國沒解釋，只是握緊她的手，“你信我就行?！?br>回到屋里，陳小軍蜷在被窩里，呼吸急促，偶爾咳兩聲。陳衛國蹲在床邊，伸手探了探兒子的額頭，有點燙。
他想起裂縫里那股氣息鉆進肺里的清涼感，喉嚨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