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把半邊天燒成豬肝色。**十七年三月十九的后半夜,北京外城先破,內城跟著開了門,大順軍從齊化、平則諸門灌進來,滿城里哭喊震天。城上守軍早散了,連個關城門的都沒剩下,順軍進城跟走自家院子似的。宮里頭半夜就起了火,火光從紫禁城那頭燒過來,映得半邊天通紅。
順軍營扎在城外一處破莊子。正房燒塌了半邊,瓦片碎了一地,偏房還撐著,門板卸了,門口橫一根粗木攔著。莊子外頭還拴著幾匹馬,偶爾打響鼻。房里拴著個十六歲的少年,手腳反綁,嘴里塞了塊破布,人蜷在墻角的稻草堆里。額角磕破了,血干在臉上,黏糊糊地糊住一只眼。他身上那件蟒袍臟得看不出顏色,玉帶早不知讓誰扒了去,只剩里頭一件中衣還囫圇著。
這少年,便是大明的太子朱慈烺了。
押他的幾個順軍兵坐在門外火堆邊,啃干糧,喝涼水釀的濁酒,說話聲不高不低,順著門縫飄進來:
“萬歲爺上吊了。煤山那棵歪脖子樹,一根白綾系上去,人就沒了。”
“那叫殉國。”
“殉個屁的國。天下換主了,闖王坐龍庭,咱們都是開國功臣。”
一個老兵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濺起來。
“太子也弄來了,關在這屋。一個毛頭小子。”
“聽前頭的人說,是個**,見了刀就嚇軟了腿,話都說不利索。”
“那也得看著點。闖王吩咐過,留活口,有用。”
外頭隱隱傳來哭喊,遠處馬蹄踏過青石板,一下一下,悶悶的。火光映在偏房土墻上,一明一暗。煙味順著門縫鉆進來,嗆人。
押卒的話飄進耳朵,甲申之變的全貌便在朱慈烺腦子里拼了個大概。三月十八闖軍攻城,十九日黎明內城破,太監開門迎降,宮里人四散奔逃,**帝在煤山一棵歪脖子樹上掛了白綾,周皇后跟著去了。太子被李自成的部將擒住,綁來這處營房。
意識一點點回籠。先是聽見火堆噼啪的響,再是后腦勺鈍鈍地疼,然后是嘴里破布發苦的味。朱慈烺想動,綁著的胳膊麻得不像自己的。腦子嗡嗡轉了半圈,一個念頭從混沌里冒出來:
**十七年三月。
他慢慢用舌頭頂出塞嘴的破布,舌尖都是血腥味。滾了滾脖子,酸得厲害。眼睛適應了黑,借著門縫透進來的火光,把這間偏房看清了幾分。土墻,漏風,地上稻草發霉,墻角有個破瓦罐,半截水。門口那根粗木攔著,外頭火堆邊四個人,腰里都挎著刀。綁他的是麻繩,看來沒把他當多大個禍患。
一個押卒起來解手,朝房里張了一眼。朱慈烺沒動,也沒出聲。
那押卒嘟囔一句“還睡著呢”,轉身回去,跟同伴嘀咕:“這小太子怪,不哭不鬧,睡著了似的。”
“才多大點,嚇懵了。”
“嚇懵了好,省事。”
朱慈烺心里發冷。這倒提醒他了,按說該哭。十六歲的**太子,爹上吊了,國沒了,自己被綁在賊營里,不哭不求不喊,確實不像話。可他哭不出來,腦子太清楚了。
火堆邊那個老兵撕了塊干糧餅,嚼著嚼著朝房里喊:“喂,太子爺,餓不餓?”
朱慈烺沒應。半晌,自己慢慢挪過去,靠著墻坐起來。
老兵愣住,把手里的半塊餅扔進來,砸在稻草上。
“吃吧,闖王說了不餓著你。”
朱慈烺撿起來。餅硬,粗,摻了糠,硌牙。他咬了一口,慢慢嚼,咽下去。這在宮里是喂馬都不一定喂的口糧,他嚼得跟沒事人似的。
門外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年輕押卒咂了咂嘴:“這太子真是,不嫌臟?”
“怕是嚇壞了腦子。”老兵說,“隨他。”
嚼著那口粗餅,朱慈烺才徹底確認了一件事。
他是朱慈烺,這具身子是。可腦子里裝著的,是另一個人的記憶。一個三百年后的現代人,讀的是歷史系,專啃明末這一段。稀里糊涂的,就到了這里。上一秒還在宿舍臺燈下翻書,下一秒就趴在稻草堆里,嘴里塞著破布。
**上吊了。行吧。
那他穿成太子,是老天覺得南明還能救一救?
這念頭荒唐。可手里那塊粗餅的糠味是真的,額角血痂的*是真的,門外那些人說的“闖王坐龍庭”也是真的。
火堆邊的押卒又喝了幾口酒,話多了起來。大順軍打進北京這幾日,營里消息滿天飛,他們仗著酒勁,什么都往外倒。
“闖王進了宮,先拷那些勛戚太監,夾棍伺候,追贓助餉。一個個哭爹喊娘地往外吐銀子。那些國公侯爺,平日多體面,這會跪在地上叫爺爺。”
“該!這幫***,平時刮地三尺,這會全吐出來。”
“嘉定伯周奎家,掏了五十萬兩。要不是他閨女周皇后說情,連命都保不住。”
“皇后都死了,還管她爹。”
“山海關那邊呢?吳三桂。”
“吳三桂降了又反。說是**讓闖王的人拷了,他那小妾叫什么圓圓的,也讓劉宗敏搶了去。”
“那他不得跟闖王拼命?”
“拼命?”老兵嘿了一聲,“他一個關寧總兵,拼得過闖王二十萬大軍?估摸著要往關外找**借兵。關外建州女真,鐵騎厲害著呢。”
朱慈烺嚼餅的動作停了。
借兵。關外。
聯虜平寇。
這幾個字在腦子里炸開。他太知道這幾個字往后要換多少條人命了。南明那幫肉食者,要聯合關外的清軍去剿李自成,把狼引進來趕虎。
虎沒趕走,狼把虎吃了,又回頭把請狼的人也吃了。吳三桂借兵關外,這一借,就借出兩百多年的天下易主。
他把那口餅咽下去,沒讓自己臉上變。
眼見著到了三更過后,外頭來了人。腳步聲比押卒重,甲葉碰著甲葉,嘩啦響。火堆邊的押卒齊齊站起來。
“哪位?”老兵問。
“李頭讓來看看太子。”
來人是個小校,穿粗布棉甲,腰里挎一柄雁翎刀,進門低頭避了門框,一雙三角眼往房里掃。刀鞘磨得發亮,虎口一層老繭,是個見過血的。
朱慈烺靠著墻,手里還攥著那半塊餅。
小校上下打量他,見他坐得端正,不哭不抖,眉頭先皺了一下。走到門口站住,拿腳踢了踢那根攔門的粗木。
“醒著呢?”小校問。
“醒著。”朱慈烺應了一聲。嗓子啞,像好幾天沒喝水。
小校“嗯”了一聲,蹲下來跟他平視。“太子。”
朱慈烺抬眼看他。
“知道外頭是誰的天下了?”
朱慈烺沒馬上答。這小校是來探虛實的,看他這個太子是真是假、是軟是硬。他心里飛快過了一遍,這時候不能露怯,也不能硬頂。裝呆太假,裝硬太險,得說一句不多不少的。
“打進了北京城,”朱慈烺開口,聲音啞,像好幾天沒喝水,“就以為天下定了?”
小校的眉頭猛地擰住。
他盯著朱慈烺看了好一會,三角眼里那點輕慢散了,換成一種說不清的打量。這話,嚇懵的孩子說不出來。一個十六歲的**太子,被綁在賊營里,不該有這種眼神。
房里靜了一瞬。火堆邊一個押卒干咳了一聲,挪了挪腳。
小校慢慢站起來,又看了朱慈烺一眼,什么也沒問,轉身出去了。火堆邊幾個押卒面面相覷,沒人敢吭聲。一個押卒小聲問剛才那是不是真太子,沒人接話。
朱慈烺心里咚地一沉。說漏嘴了。那句不該說,說得太老練,太不像一個**太子。他沒動聲色,又咬了一口餅,慢慢嚼,手心里全是汗。
門外小校跟押卒低聲說了句什么,聽不清。腳步聲遠了。
朱慈烺這才吐出一口氣,后背的汗涼在衣裳上,一片一片的。
接下來一兩個時辰,押卒沒再理他。火堆燒小了,幾個人裹著氈子睡了。朱慈烺靠著墻,眼睛閉著,腦子停不下來。
他開始算。
李自成,撐不過幾十天。吳三桂引清軍入關,山海關一場大戰,李自成敗出北京。這些他記得清清楚楚,教材里****寫著的事,一樁樁要應驗。
然后是清軍入關,定鼎北京。然后是南明。弘光立,一年而亡。隆武、魯監國、永歷,一個比一個慘。
剃發易服。留頭不留發。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陰八十一日。
這幾個詞,他在宿舍翻書時翻過無數遍,當時不過是紙上的墨,翻過去就翻過去了。眼下它們是活的,是活生生要發生的事,是要落在幾千萬活人腦袋上的刀。他攥著那半塊餅的手收緊,指甲掐進掌心。這些是他背過的。背過的東西成了眼前要發生的事,這比沒背過還可怕。
這些,那些押卒不知道。那個小校不知道。李自成也不知道。他們以為打進北京就是天下定了。只有他知道。他現在能做的,就是把這些記牢,等機會。李自成撐不住的那天,就是亂。
火堆滅了大半,只剩一點余燼。房里黑透了。押卒的鼾聲此起彼伏,有人說夢話,嘟嘟囔囔的,聽不清說的什么。
朱慈烺靠在墻上,一直撐著的那口氣散了。
白天那點不卑不亢,是小校在的時候撐出來的。這會沒人看了,他十六歲的身子縮在稻草里,后腦勺疼,胳膊綁麻了,冷,稻草扎著臉,膝蓋頂著胸口,喘不上氣。他把臉埋進膝蓋。
怕。是真的怕。胃里發空,牙齒不住打顫,怎么咬都咬不住。
他就是一個讀了幾本明末史的現代人,前一刻還在宿舍翻書,這會兒就被扔進了**十七年。身邊沒一個認識的人,沒一個能信的人,外頭全是敵軍,自己被綁著,隨時可能沒命。
他怕死。課本上寫**太子被李自成帶走,后來下落不明。下落不明這幾個字,擱在書里是幾行墨,擱在自己身上,就是今晚明天的命。他想起課本上那張**殉國的插圖,歪脖子樹,一個人影。那插圖,如今成了父皇的死法。
他想家了。想宿舍那張破床,想臺燈下攤開的書。
明天怎么樣,他不知道。會被轉到哪,不清楚。有沒有人能救他,更不敢想。
眼淚就下來了。不敢出聲。他把臉死死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咬著嘴唇,任眼淚往衣服上糊。他只想蜷得更小些,小到沒人看得見,小到這**十七年找不到他。十六歲的身子扛不住這些,他不是鐵打的。
哭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哭到后來沒淚了,只剩抽噎,一抽一抽止不住。
抽噎慢慢停了。朱慈烺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袖子蹭過額角,碰到那塊干血痂,生疼。
他縮了縮手。袖口里有個硬東西,硌著手腕。他一愣,動了動手指,摸出來。借著門外那點余燼的光,看清了。
是一塊玉佩。不大,系著明黃絲絳,溫潤的白玉,上頭雕著*紋。原身太子貼身戴著,被俘時沒被搜走,一直塞在袖里。玉是溫的,貼著腕子這點溫度,是這一夜唯一抓得住的東西。
這具身子還留著點自己的記憶。這塊玉是去年冬至,**親手給系上的,說太子大了,該懂事了。懂事沒幾天,國就亡了。
朱慈烺攥住它,攥得指節發白。
逃命。得先逃出去。這命先保住。
然后呢?
然后是抗清。為了揚州城那些要被屠的人,為了要被剃掉頭發的幾千萬活人。他腦子里那些數字,那些課本上幾行小字,全是真要落在人頭上的刀。他既然提前知道了,就當沒看見不成?當沒看見,他還是個人么?
這輩子他頂著太子的殼,逃不脫。那就別逃,干。
他現在什么都沒有,沒兵沒權,被綁在賊營里。可他知道往后要發生什么。這是他唯一的牌。一張牌贏不了,可好歹能讓他活下去,再想辦法。
朱慈烺把玉佩重新塞回袖口,貼著手腕。靠著墻,重新坐穩。
門外,順軍營火明一陣滅一陣,遠處城里的火還沒熄。遠處隱隱傳來幾聲狗叫,又被人喝住了。
朱慈烺閉上眼。他攥了攥袖口的玉佩,那點溫熱還在。腦子里只剩一句話。
逃出去,然后呢?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朕的大明》,男女主角分別是朱慈烺李自成,作者“紙糊的夜”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火光把半邊天燒成豬肝色。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的后半夜,北京外城先破,內城跟著開了門,大順軍從齊化、平則諸門灌進來,滿城里哭喊震天。城上守軍早散了,連個關城門的都沒剩下,順軍進城跟走自家院子似的。宮里頭半夜就起了火,火光從紫禁城那頭燒過來,映得半邊天通紅。順軍營扎在城外一處破莊子。正房燒塌了半邊,瓦片碎了一地,偏房還撐著,門板卸了,門口橫一根粗木攔著。莊子外頭還拴著幾匹馬,偶爾打響鼻。房里拴著個十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