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太監(jiān)的嗓音從殿前傳到殿尾,撞上高聳的殿壁,碎成一片沉沉的回聲。
文武百官連忙跪倒高喊:"恭送陛下"。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傳令官連滾帶爬地沖進大殿,跪在門檻外,氣喘吁吁地喊:"報——!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大殿瞬間安靜了。
大慶王朝女帝趙慶婉正要起身,聞言又坐了回去。她看著那傳令官,聲音不高不低:"說。"
"長淵國……"傳令官咽了口唾沫,"長淵國王子攜使團抵達邊關,遞了國書。他說……"他的聲音低下去,"他說,聽聞大慶女皇尚未婚配,他愿以長淵國三座城池為聘,求娶陛下。"
大殿死寂了一瞬。
然后像油鍋里濺了水,朝臣們嗡地炸開了。有人氣得胡子直抖:"放肆!"有人皺眉沉思:"三座城池……倒也不是不能談……"有人陰陽怪氣:"陛下婚事,自然陛下自己做主——"
女帝趙慶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擱下茶盞。然后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滿殿的嘈雜瞬間靜了下來。
"回了。說朕不嫁。"
朝臣面面相覷。
趙慶婉已經站起來,轉身往后殿走去。龍袍下擺拂過臺階,走得不快不慢,脊背筆直,沒有回頭。
殿里安靜了好一會兒,百官才慢慢開始往外退。
后殿安靜。陽光從西窗斜斜照進來,落在青磚地上,一窗一柱都拖出長長的影子。趙慶婉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闕和灰藍色的天,站了很久。檐角的風鈴偶爾響一兩聲,叮——叮——,細細碎碎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笑里帶著一點無奈,一點感慨。
然后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個很遠的人說話:
"趙慶媛,你說,要是你碰見這種事,你會怎么回?"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她鬢邊碎發(fā)。沒有人回答她,但她好像也不在意。
她又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明黃龍袍,嘴角彎了彎,輕聲說了一句:
"六年了。我走到這高度,你看到了吧。"
——
六年前的那個春天,趙慶婉是被人搖醒的。
暖春三月,東風拂過戰(zhàn)神王府的檐角。后園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枝壓過朱紅廊欄,遠遠望去,亭臺樓閣都掩在一片春色里。
內室中,雕花拔步床垂著軟帳。趙慶婉蜷在錦被里,已經昏睡了一日一夜。
床邊,大丫鬟桑葉半俯著身,聲音放得很輕:"四小姐,醒醒吧。再這么睡下去,身子要受不住了。廚房里燉了藥膳,起來用幾口,再睡也好。"
一旁的小丫鬟玉竹也小聲勸道:"小姐,王妃一早還遣嬤嬤過來問過,說等您醒了,定要勸您進些吃食。"
一聲聲呼喚落進昏沉的意識里。床上的少女睫毛輕輕顫了顫,許久,才緩緩睜開眼。
她眼里仍蒙著一層水霧,神色懨懨的,連抬手都像費力。
桑葉心頭一喜,忙上前墊好軟枕,小心扶她靠坐起來,又端過溫好的蜜水:"可算醒了。小姐先喝點水潤潤喉。"
趙慶婉指尖搭在玉盞上,淺淺抿了兩口。溫水入喉,她才低聲道:"扶我起身,傳膳。"
桑葉忙應:"是。"
趙慶婉是戰(zhàn)王府嫡出的四小姐。
戰(zhàn)王乃當今圣上一母同胞的親弟,半生披甲,替大慶打下過赫赫戰(zhàn)功。這樣的人物,本該姬妾成群,可戰(zhàn)王偏偏不好女色。**這些年也不是沒有賜過美人,皆被他推了回去。偌大王府,只有王妃一位主母。
王妃前后誕下五子二女,府中兄弟姐妹雖多,卻從無后宅紛爭。盛京城中提起戰(zhàn)王府,誰不說一句清貴安穩(wěn)。
偏偏趙慶婉,是王府上下十六年都解不開的一樁心病。
一歲那年,她從床上摔下,磕傷了頭,險些沒救回來。戰(zhàn)王府用盡珍藥良方,好不容易將人從鬼門關拉回,卻自此落下嗜睡之癥。她清醒的時候少,昏睡的時候多。輕時睡上一日,重時兩日才能勉強進一餐。十六年來,戰(zhàn)王尋遍名醫(yī),湯藥補品流水一樣送進她院里,卻始終去不了病根。
不多時,仆婦們提著食盒魚貫入內。圓桌上很快擺滿了藥膳湯水和時令小菜。趙慶婉落座后,依舊胃口寡淡,每樣菜只嘗了兩三口,半碗藥膳粥用完,便擱下了筷子。
玉竹擰來溫熱棉巾,伺候她擦手凈面。
少女生得極美,只是常年病弱,臉色總透著蒼白。她垂眸不語時,整個人像一枝被春雨壓彎的梨花,清雅,卻又單薄得讓人心驚。
趙慶婉抬眼看向窗外。今夜月色極好。她靜了片刻,淡聲道:"陪我去花園走走。"
桑葉一怔,隨即勸道:"小姐才醒,身子還虛著,不如在屋里坐坐?"
趙慶婉沒有說話,只看著她。桑葉到底不忍再勸,忙道:"奴婢這就讓人備披風和軟椅。"
院子里候著的丫鬟婆子很快動了起來。兩名侍女提著羊角宮燈在前引路,玉竹捧著狐絨披風跟在身側,后頭還有兩個粗使婆子抬著楠木軟椅,生怕她走累了無處落座。
王爺王妃連同幾位公子小姐,因她常年體弱,向來事事遷就。府中下人也都知道四小姐金貴,伺候時半點不敢大意。
一行人沿著青石花徑往花園去。月光皎潔,清輝落在花枝和朱欄上。溪水繞過假山,潺潺流向遠處。海棠花影浸在月色里,景致華貴又安靜。
趙慶婉走在其中,腳步卻虛浮得很。她眼前的亭臺花木仍像蒙著一層薄霧,遠近都看不真切。耳邊侍女的腳步聲、衣料摩擦聲,也像隔著一段距離傳來。滿園花香很淡,淡得幾乎聞不到。
她常覺得自己不像真正活在這世上。肉身踩在青石路上,神魂卻始終飄在遠處,怎么也落不到實處。
身后的下人都放輕了腳步,早已習慣她這般失神的模樣。
"小姐慢些,當心腳下石子。"桑葉低聲提醒。
話音剛落,趙慶婉鞋底便硌上一塊凸起的碎石。她身子一晃,整個人猛地往前栽去。
"四小姐!小心"眾人嚇得臉色發(fā)白。
桑葉反應極快,上前一把攥住趙慶婉的胳膊,才堪堪把人扶穩(wěn)。
"小姐可有摔著?"桑葉聲音都變了,"有沒有磕到哪里?腳疼不疼?"
趙慶婉沒有答話。
她站在月色里,指尖微微發(fā)顫,心口跳得極快。方才那一下明明沒有真正摔倒,可身體里卻像有什么被重重撞開了。
冷意從腳底竄上來,沿著脊背一路爬到后頸。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幾個寒顫。緊接著,周遭的一切忽然清晰起來。蟲鳴、風聲、溪水聲、侍女驚慌的喘息聲,全都一聲聲落進耳中。撲面而來的花香也不再寡淡——海棠的香、泥土的潮氣、夜風的涼意、甚至衣袖間淡淡的熏香,都變得鮮明起來。
眼前那層蒙了十六年的霧,像是被人一把掀開。
趙慶婉怔怔抬眼。
月光下,花枝清楚,竹欄清楚,連溪水里晃動的月影也清楚。她從未這樣清醒過。
可還沒等她緩過神,腦中便有無數(shù)畫面洶涌而來——
明亮刺眼的燈光。人來人往的超市賣場。貨架、冷柜、促銷牌,廣播里反復響著特價消息。辦公室里,年過半百的女人趴在桌上小憩,桌上攤著報表,旁邊放著保溫杯。有人推門進來喊她:"趙經理。"
畫面又一轉。鄉(xiāng)下老屋,黃泥院子,灶間冒著熱氣。父母,四個兄弟,吵吵鬧鬧的一家人。有人把碗里的雞蛋夾給她,有人笑她又困得睜不開眼。
趙慶媛。
這個名字猛地撞進趙慶婉腦中。
她扶著桑葉的手驟然收緊。
原來如此。原來這世間竟真有這般離奇的事。一副魂魄,被拆分在相隔千年的兩具身軀里。古代的她,是戰(zhàn)王府里錦衣玉食、卻困在病軀中的嫡女趙慶婉。現(xiàn)代的她,是出身鄉(xiāng)下、在連鎖超市打拼半生的樓層經理趙慶媛。兩具身軀,一半魂魄。一邊清醒些,另一邊便昏沉些。十六年來,她們各自懵懂,誰也不知道緣由。
直到方才這一摔。散在千年之外的魂魄,終于歸了位。
趙慶婉垂眸看向自己的手。這雙手白皙纖細,腕骨清瘦,是十六歲少女的手。可她又分明記得另一雙手——那雙手常年搬貨、盤點、簽單,指節(jié)不算細,虎口處有磨出來的薄繭。
兩世記憶在腦中交錯。王府的錦衣玉食,現(xiàn)代的煙火**;***父母兄長的擔憂,超市里二十多年摸爬滾打的辛苦;十六年的渾噩,五十余載的人情世故,都在這一刻盡數(shù)涌了回來。
桑葉小心喚她:"小姐?"
趙慶婉慢慢抬眼。
桑葉忽然怔住。四小姐還是那張蒼白病弱的臉,可眼神已經不一樣了。從前那雙眼總像隔著霧,看人時空茫又遲鈍。此刻霧氣散盡,眸光清亮,安靜,卻有了分量。
趙慶婉望著眼前的月色花林,心口仍在劇烈跳動。她想起這十六年里,王爺王妃為她尋醫(yī)問藥,兄長弟妹對她處處遷就。過去她神智昏沉,許多事看不清,也記不深。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她醒了。往后,也該換她清醒地活著。
晚風拂過,吹動鬢邊碎發(fā)。趙慶婉緩緩站直身子,唇角輕輕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不再是從前病中的恍惚。
她輕聲道:"回去吧。"
桑葉還未從她的變化里回過神來,聞言忙扶緊她:"是,小姐。"
月色仍舊照著滿園海棠。一行人沿著來時的青石路往回走。趙慶婉腳步依舊緩慢,可每一步,都比來時穩(wěn)了許多。
小說簡介
《一念雙身:半生煙火半生俠》內容精彩,“滿枝紅柿”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jié)充滿驚喜,趙慶婉趙慶媛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一念雙身:半生煙火半生俠》內容概括:"退朝——"太監(jiān)的嗓音從殿前傳到殿尾,撞上高聳的殿壁,碎成一片沉沉的回聲。文武百官連忙跪倒高喊:"恭送陛下"。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傳令官連滾帶爬地沖進大殿,跪在門檻外,氣喘吁吁地喊:"報——!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大殿瞬間安靜了。大慶王朝女帝趙慶婉正要起身,聞言又坐了回去。她看著那傳令官,聲音不高不低:"說。""長淵國……"傳令官咽了口唾沫,"長淵國王子攜使團抵達邊關,遞了國書。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