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軍最后一個記憶是腳手架。
準(zhǔn)確地說，是天津河西區(qū)小海地那個工地上，四樓半高的腳手架，和腳底下那塊松動的跳板。
他記得自己踩上去的那一下——跳板一歪，整個人往前栽，手里的灰斗車翻扣過來，水泥砂漿澆了他一后背。然后就是失重感，風(fēng)灌進耳朵，他罵了句"****——"
后面的事就不記得了。
再睜眼的時候，天花板不對。
不是工地板房的白灰頂子，是一片藕荷色的紗帳，上面繡著他看不懂的花。帳子四角垂著流蘇，料子滑溜溜的，看著就不是工地上能有的東西。
陸小軍愣了三秒鐘。
然后他想坐起來。
身體不聽使喚。
不是癱瘓那種不聽使喚——是整個人輕了。輕得邪乎。他習(xí)慣了自己的體重，一百六十斤的粗坯漢子，胳膊腿兒都是實打?qū)嵉姆至?。但這具身體——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小。細。白。
指甲上涂著紅色的東西。
陸小軍把那只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
"嘛玩意兒？"
嗓子眼里擠出來的聲音讓他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他的嗓子。他的嗓子是煙嗓，一天兩包紅塔山熏出來的破鑼聲，工地上一喊能傳出二十米。
這個聲音——細，脆，帶著點啞。
是個女聲。
陸小軍，三十歲，天津河西小海地人，工地搬磚工，純爺們兒。
他現(xiàn)在用一雙女人的手，發(fā)出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好家伙。
他——不對，她現(xiàn)在——猛地掀開被子往下看。
胸口。
有。
該有弧度的地方有弧度，該沒毛的地方?jīng)]毛，兩條腿——
"我滴個乖乖。"
她把手塞進被子里，從頭到腳摸了一遍。
十六七歲。骨架小。皮膚細。胸不大但有。下面——
下面沒有。
***沒有。
陸小軍整個人像被澆了一桶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后跟。
"介是嘛情況？！"
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回響。清脆的女聲，帶著十足的天津衛(wèi)腔調(diào)，跟這具身體的嘴完全不搭。
她——他現(xiàn)在決定用"她"來指代這具身體了——掙扎著從床上翻下來，腳剛沾地就一個趔趄。
太輕了。
腳太小了，鞋也小，繡花的，底兒薄得跟紙似的，踩在地上硌得慌。
她扶著床框站穩(wěn)，四下打量了一圈。
屋子不大。一張雕花的床，一個梳妝臺，一個柜子，一張小案。窗戶是木格子的，糊著紙，外頭的光線透進來，灰蒙蒙的。
墻角立著一面銅鏡。
她踉蹌著走過去，往鏡子里一看。
鏡子里站著一個姑娘。
十六七歲的模樣，個子不高，圓臉，眉眼生得倒是清秀。頭發(fā)盤在頭頂，插著兩根簪子，身上穿的是件灰藍色的窄袖衫子，腰間系著條白帶子。
不是什么美人。
但也不是什么丑人。
就是一張普普通通的、十六七歲小姑**臉。
陸小軍盯著那張臉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鏡子里的姑娘也伸手摸了摸臉。
"操。"
鏡子里的姑娘嘴巴動了。
陸小軍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梳妝臺，臺上的瓶瓶罐當(dāng)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了一陣。
他一**坐在地上。
不是他想坐——是腿軟了。
腦子里一片空白。
搬磚。腳手架。跳板。墜落。
然后——這里。
他穿成女的了。
不，不是穿成女的。他仔細看了看四周——這地方不是他家，不是工地，不是天津。這是哪？
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姐姐？陸姐姐醒了沒有？"
是個小丫頭的聲音，聽著十五六歲，脆生生的。
陸姐姐？
她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上的灰，胡亂整了整衣服。
門被推開了。
進來一個小姑娘，圓臉，扎著兩個丫髻，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衫子，手里端著一個銅盆?？匆娺@具身體的主人站在屋子中間，臉色發(fā)白，愣了一下。
"陸姐姐，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陸小軍上下打量了這個小丫頭兩眼。
小丫頭看著十五六歲，個頭不高，臉圓嘟嘟的，眼神活泛，不像個老實巴交的。
"你是……"
"陸姐姐？"小丫頭把銅盆往桌上一放，伸手就往她額頭上摸，"沒發(fā)燒??？你怎么連我都不認識了？我是春杏?。?
春杏。
這個名字在腦子里沒有引起任何反應(yīng)。
陸小軍——不，這具身體的主人認識她。但陸小軍不認識。
"哦，春杏。"他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
春杏狐疑地看了他兩眼："陸姐姐，你是不是做噩夢了？昨晚你值夜回來就臉色不好，今早又——"
"值夜？"
"是啊，昨晚在蕭娘娘殿上值夜，回來就說頭疼，躺下了就再沒起來。"
蕭娘娘。
蕭皇后？
陸小軍雖然是個搬磚的，但他在天津工地上也不是光搬磚。他腦子活，愛琢磨，工友們打牌刷視頻的時候他抱著個手機看歷史短視頻。隋朝的事他知道個大概——楊廣、蕭皇后、大運河、征**、**。
楊廣。
他穿到隋朝了？穿到楊廣的后宮里了？
"介不是要了親命了么……"他嘴里嘟囔了一句。
春杏沒聽清："陸姐姐你說什么？"
"沒什么。"陸小軍清了清嗓子。嗓子眼兒里那股女聲讓他渾身不自在，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根笛子。
他——她——走到銅盆前，低頭看了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模模糊糊的，但能看清輪廓。
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圓臉，細眉眼。
不是他。
完全不是他。
陸小軍，一米七五，一百六十斤，絡(luò)腮胡子，兩條胳膊上的肌肉能把搬磚的工友都比下去。
現(xiàn)在成了一米六出頭，不到一百斤，細胳膊細腿的丫頭片子。
他蹲下來，抱著膝蓋，盯著地面。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是怎么回事？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
這是陸小軍從小在工地上學(xué)到的道理——搬磚的活兒，你想明天干什么沒用，先把今天的磚搬完。
他站起來。
"春杏，我跟你說個事。"
"嗯？"
"我昨晚做了個夢，夢魘著了，腦子有點糊涂。你跟我說說，我是干什么的？"
春杏瞪大了眼睛："陸姐姐，你真夢魘了？連自己是干嘛的都忘了？"
"嗯。"
"哎呀，你這可不得了，要不要找周嬤嬤請個大夫來看看？"
"不用不用，你先跟我說。"
春杏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后掰著手指頭數(shù)："你是尚功局的女官，陸鳴兒，負責(zé)蕭娘娘殿上的衣料縫制。我是你的侍女，分來伺候你的。咱們在尚功局當(dāng)差，平日里就干些針線活計，輪到值夜的時候就去蕭娘娘殿上當(dāng)值。"
女官。
不是妃子，不是才人，不是宮女。
是女官。
陸小軍松了一口氣——至少不用去伺候皇帝睡覺。但他緊接著又緊張起來：女官是干嘛的？針線活？
他上輩子連扣子都沒縫過。
"我那個……針線活怎么樣？"
春杏又看了他一眼，眼神越來越狐疑："陸姐姐，你今天真不對勁。你針線活可是尚功局頭一份啊，周嬤嬤都夸你手巧，怎么連這個都忘了？"
頭一份？
手巧？
陸小軍低頭看了看這雙手。纖細，白凈，指頭細長。
這雙手的確不是搬磚的手。
但這雙手的主人的靈魂是個搬磚的啊！
"沒事，就是夢魘了一下，記不太清了。"他擺了擺手，"今兒什么日子？"
"大業(yè)七年三月初九。"
大業(yè)七年。
公元611年。
陸小軍雖然沒上過大學(xué)，但他手機上刷了不知道多少歷史短視頻。大業(yè)七年——這個時間點他很清楚。
再過一年，楊廣就要第一次征**了。
再過三年，楊廣就要第二次征**。
再過——
天下就要大亂了。
"我滴個乖乖。"陸小軍一**坐在床沿上。
他穿越到了一個即將爆炸的**桶上。
大業(yè)七年，楊廣還在洛陽。大運河在修，征**的計劃在醞釀，各地已經(jīng)開始有**的火苗。再過兩年，瓦崗寨翟讓就要起事，再過三年，李淵就要太原起兵。
大隋朝，沒幾年活頭了。
而他，一個搬磚的，穿成了大隋皇宮里一個針線女官。
"嘛命啊這是。"
春杏在一旁嘰嘰喳喳："陸姐姐，你今天真的不對勁兒，是不是昨晚值夜累著了？要不我去跟周嬤嬤說一聲，今兒讓你歇一天？"
"不用。"陸小軍擺了擺手，"不用歇，我沒事。"
他站起來，活動了活動手腳。
這具身體的確不是他的。輕飄飄的，使不上勁兒。他習(xí)慣了自己的拳頭——一拳能把磚頭砸裂的那種?，F(xiàn)在這雙手，攥緊了也就跟個雞蛋差不多大。
但腦子還在。
腦子在就行。
陸小軍這輩子靠的不是力氣，是腦子。工地上那么多人搬磚，他能混到帶班的位置，靠的是會算賬、會看圖紙、會跟包工頭扯皮。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格窗。
外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青磚鋪地，兩邊種著幾棵不知名的樹，枝頭掛著嫩綠色的新芽。院子對面是一排房子，有人進進出出，穿的都是古代的衣服。
遠處能看見更高的屋脊，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光。
再遠處——看不到頭。
這就是皇宮。
陸小軍關(guān)上窗戶，回到屋里。
"春杏。"
"嗯？"
"給我打盆熱水來，我洗把臉。"
"盆里不是——"
"涼的不要，要熱的。"
春杏嘟囔著出去了。
屋里就剩陸小軍一個人。
他走到銅鏡前，又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
陸鳴兒。
十六七歲。女官。尚功局。針線活頭一份。
"得嘞。"他對著鏡子里的姑娘說，"往后你就是我了。"
鏡子里的姑娘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老子這輩子搬了十年的磚，沒想到穿越了還得接著干手工活。"他自嘲地笑了一聲，"不過也行，針線活就針線活，總比搬磚輕省。"
他開始翻箱倒柜，把這間屋子的東西翻了個遍。
衣柜里有幾件換洗的衣裳，都是素色的，樣式簡單。抽屜里有針線——各種粗細的針，各種顏色的線，還有剪刀、尺子、花樣樣子。
他拿起一根針，在手里掂了掂。
輕。
太輕了。
他又拿起一塊布樣，看了看上面的針腳。
密密麻麻，整整齊齊，比縫紉機走的線還勻。
這是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干的。
"行吧。"他把針線放回抽屜里，"你留下的手藝，我盡量給你接著干。"
春杏端著熱水回來了。
陸小軍洗了把臉，用帕子擦干，整了整衣服。
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干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露餡。
一個三十歲的大老爺們兒突然說自己不是陸鳴兒，說自己是穿越來的，說自己的靈魂是個搬磚的——
這話說出去，要么被當(dāng)成瘋子，要么被當(dāng)成妖孽。
哪個下場都不好。
"春杏，今兒有什么活計？"
"陸姐姐，你今兒不用去尚功局交活，但你得去給蕭娘娘縫那件披風(fēng)的穗子，昨兒蕭娘娘身邊的周嬤嬤來催過一回了。"
蕭娘娘。
蕭皇后身邊的人。
"行，帶我去。"
"這會兒就去？你不先吃點東西？"
"不餓。帶我去。"
春杏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出去了。
陸小軍跟在后面。
出了門，沿著院子的甬道往前走。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走路有問題。
步子太大了。
他習(xí)慣了一米七五大步流星地走，現(xiàn)在這雙腿短了一截，步幅一大就顯得很奇怪——身子晃來晃去的，跟喝醉了似的。
他趕緊把步子縮小。
春杏回頭看了他一眼："陸姐姐，你今兒走路也不對勁兒。"
"腳疼。"
"哦。"
出了院子，外面是一條更長的甬道。兩邊是紅墻，頭頂上是一線天。甬道上偶爾有人走過，穿著各色衣裳的宮女、女官，見到她們都點頭打招呼。
陸小軍目不斜視，面無表情。
心里慌得一批。
好家伙，這就是皇宮。
紅墻黃瓦，甬道筆直，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跟他想的差不多——電視劇里演的就是這種味兒。
但電視劇里聞不到味兒。
這里的味兒不是香水味，不是油漆味，是木頭、香料、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真實得讓人發(fā)毛。
拐過兩道彎，到了一處更大的院落。
門口站著兩個太監(jiān)，腰板挺得筆直?？匆娝齻冞^來，其中一個點了點頭："陸女官來了？周嬤嬤在里頭等著呢。"
"嗯。"陸小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進了院子，穿過前廳，到了后殿。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坐在案前，方臉，眉眼利落，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周嬤嬤。"陸小軍學(xué)著春杏之前教的樣子，微微低了低頭。
周嬤嬤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陸小軍后背一涼。
不是那種"被美女看"的涼，是那種"被老獵手盯上"的涼。
周嬤嬤的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從頭到腳把他刮了一遍。
"聽說你昨晚值夜回來就不舒服？"
"回嬤嬤，好多了。"
"那就好。蕭娘**披風(fēng)穗子催得急，你今兒趕一趕，明兒個要交。"
"是。"
"還有——"周嬤嬤話鋒一轉(zhuǎn)，"明兒個陛下要來蕭娘娘宮中用膳，各處都要收拾妥當(dāng)。你手上的活計加加緊。"
陛下。
楊廣。
明天要來。
陸小軍腦子里嗡了一下。
"陛下要來？"他控制著自己的聲音，盡量不發(fā)顫。
"怎么？"周嬤嬤眉頭一挑，"你怕什么？"
"不，不是。奴婢就是——"他咽了口唾沫，"奴婢知道了，這就去趕活。"
周嬤嬤又看了他兩眼，沒再說什么，擺了擺手讓他出去。
出了后殿，走到院子里，春杏追上來。
"陸姐姐，你臉色怎么又白了？"
"沒事。"
"你說明兒陛下要來？"春杏壓低聲音，眼睛里閃著興奮的光，"陛下可是好長時間沒來蕭娘娘這兒了！"
陸小軍沒接話。
他腦子里在飛速轉(zhuǎn)動。
楊廣要來了。
明天。
他，陸小軍，一個搬磚的，明天要見到楊廣了。
大隋皇帝。
開運河、征**、修東都、下江都的那位。
歷史上被勒死的倒霉蛋。
"嘛事兒啊這是……"他心里嘟囔。
回到自己的屋子，陸小軍把門關(guān)上。
春杏把針線笸籮端過來，里面是一匹深紫色的綢緞和一堆穗子。
"陸姐姐，這就是蕭娘娘那件披風(fēng)。穗子按這個花樣編就行了。"
陸小軍拿起綢緞，看了看。
滑溜溜的，手感好得不像話。
他又看了看那些穗子，五顏六色的細線，需要編成特定的花樣。
他拿起一根針。
然后——停住了。
他不會。
他是陸小軍，不是陸鳴兒。
陸鳴兒會的手藝，他陸小軍一樣都不會。
這雙手記得怎么穿針引線，怎么打結(jié)編穗，但他這個腦子里裝的是怎么砌磚、怎么綁鋼筋、怎么看施工圖紙。
"春杏，你過來。"
"嗯？"
"你幫我看看這個穗子怎么編，我腦子突然糊涂了，手法有點記不清。"
春杏湊過來，拿起一根線，手指翻飛，幾下就編出一個花樣來。
"就這樣，先穿后繞，再打一個結(jié)，翻過來——你看，就這樣。"
陸小軍盯著她的手看了半天。
然后他拿起線，照著做。
第一遍——散了。
第二遍——散了。
第三遍——勉強成型，但歪歪扭扭的，跟春杏做的簡直天壤之別。
"陸姐姐，你今天手怎么這么生？"春杏瞪大眼睛。
"夢魘了嘛，手有點不聽使喚。"
春杏半信半疑。
陸小軍咬了咬牙。
他這輩子什么苦沒吃過？十二歲跟著**在工地上搬磚，十六歲獨當(dāng)一面，二十歲帶班，三十歲的時候已經(jīng)是工地上最能帶班的人了。
不就是編穗子嗎？
搬磚的手能學(xué)會看圖紙，編穗子的手也差不了。
他沉下心，一遍一遍地練。
春杏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他學(xué)得認真，也就不再說什么，去忙別的了。
一遍。
兩遍。
十遍。
二十遍。
到第三十遍的時候，陸小軍終于編出了一個勉強能看的穗子。
歪是歪了點，但好歹成形了。
他長出一口氣。
"搬磚的手編穗子，我這也算是頭一份了。"他自嘲了一句。
接下來的大半天，他就在編穗子中度過。
手越來越熟。
到傍晚的時候，他編出來的穗子已經(jīng)能騙過外行人的眼睛了。
當(dāng)然，內(nèi)行人一摸就知道不對——針腳太硬，力道太勻，不像女孩子的手法，倒像是——
倒像是干粗活的人硬撐著做出來的精細活兒。
但也湊合了。
天黑了。
春杏點了燈，端來晚飯。
一碗粟米粥，兩碟小菜。
陸小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是小米的，熬得稀爛，入口綿滑。小菜是腌蘿卜，咸絲絲的。
他上輩子在工地上的伙食是大碗面條配咸菜，油水足、分量夠。這宮里的飯**致是精致，但吃不飽。
他連喝了三碗粥，把兩碟小菜吃了個**。
春杏在旁邊看呆了："陸姐姐，你平時飯量沒這么大啊。"
"餓。"
"你中午也沒吃多少啊。"
"餓就是餓，哪有那么多說道。"
春杏撇了撇嘴，把碗收了。
夜深了。
陸小軍躺在床上，睡不著。
不是不困——是腦子里的東西太多了。
穿越。
女身。
隋朝。
大業(yè)七年。
楊廣明天要來。
他把這些事兒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捋。
他不是讀書人，想不了太深太遠。但他有一個搬磚工的本事——算賬。
工地上算賬，算的是磚、水泥、人工、工期。
現(xiàn)在這筆賬算的是：他這個假女官，能在這個隨時要爆炸的**里活多久。
答案是：不好說。
但他知道一件事——露餡就死。
不管是以什么方式露餡——不會針線活、說天津話、舉止像個男的——只要被人看出來，他就完了。
"得嘞。"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里，"從明天起，老子就是陸鳴兒。搬磚的陸鳴兒。針線活雖然爛了點，但慢慢練唄。反正老子這輩子什么苦沒吃過？"
他又翻了個身，面朝上，看著帳頂。
"就是楊廣明天要來……"
楊廣。
他在手機上看的那些短視頻里，楊廣的形象翻來覆去就那幾個——**、昏君、****、荒淫無度。
但也有人說他是千古一帝，說他修大運河利在千秋，說他開科舉打破門閥。
眾說紛紜。
但陸小軍只關(guān)心一件事——這個人，明天就要出現(xiàn)在他面前了。
活生生的，不是手機屏幕里的。
他能感覺到自己手心在出汗。
"怕個球。"他跟自己說，"你陸小軍十二歲就上工地了，腳手架上站過，塔吊底下蹲過，混凝土澆過一身，鋼筋扎過一手血。你一個搬磚的，還怕一個皇帝？"
話是這么說，但他知道，這不是搬磚時候的那種危險。
搬磚時候危險是明擺著的——腳手架晃了你就抓住，磚頭掉了你就躲開。
宮里的危險是暗的——你連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知道。
想著想著，他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春杏在外面敲門。
"陸姐姐，起了！周嬤嬤說了，今兒各處都要收拾，陛下午后可就到了！"
陸小軍睜開眼，盯著帳頂看了三秒鐘。
然后記憶回籠。
穿越。女身。隋朝。楊廣。
他一個激靈坐起來。
"得嘞，起了。"
春杏端水進來伺候他洗漱，然后開始給他梳頭。
陸小軍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那張臉，一句話都不說。
春杏給他梳了個簡單的雙環(huán)髻，插了兩根素銀簪子，又在額前留了幾縷碎發(fā)。
"今兒陛下要來，陸姐姐你得穿得體面些。"春杏打開衣柜，翻出一件藕色的衫子。
陸小軍換了衣裳，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步。
步子比以前自然多了——一夜之間他學(xué)了****。走路縮小步幅，說話壓低嗓門，坐下并攏雙腿。
都是春杏不經(jīng)意間教他的，或者說，是他昨晚裝睡時裝模作樣套出來的。
"走吧。"他對春杏說。
出了門，沿著甬道往前走。
今天的甬道比昨天熱鬧多了。到處都有人在忙活——掃地的、擦柱子的、掛燈籠的、擺花盆的。整個皇宮像一臺運轉(zhuǎn)起來的機器，每個齒輪都有自己的位置。
陸小軍跟著春杏到了蕭皇后宮中的偏殿，周嬤嬤已經(jīng)在那兒等著了。
"陸鳴兒。"周嬤嬤叫了他一聲。
"在。"
"蕭娘娘披風(fēng)的穗子編好了？"
"編好了。"他把笸籮遞上去。
周嬤嬤拿起來看了看，嗯了一聲："比平日粗糙些，但勉強能用。"
陸小軍心想：您眼神真好，確實粗糙，那是因為編穗子的根本不是原來的那位。
"今兒陛下午后可到。各處都要收拾利落。你帶兩個人去把后殿的帷幔換一換，蕭娘娘喜歡新?lián)Q的。"
"是。"
陸小軍帶著兩個小宮女去后殿換帷幔。
他干活的時候刻意放慢了手腳——不能太快，不能太利索，不能讓人覺得不對勁。
但他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這具身體的力氣太小了。
帷幔是綢緞的，不重，但他掛帷幔的時候得踩著凳子。這凳子不穩(wěn)，他上輩子一米七五的個子踩上去跟玩兒似的，現(xiàn)在一米六的個子踩上去，重心一偏差點摔下來。
"陸姐姐小心！"旁邊的小宮女趕緊扶了一把。
"沒事。"
他站穩(wěn)了，把帷幔掛好。
一上午就這么忙忙碌碌地過去了。
午后。
甬道上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
整齊，沉穩(wěn)，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想站直的節(jié)奏。
陸小軍正在偏殿里收拾東西，聽到動靜，手一抖。
春杏從外面跑進來，壓低聲音："來了來了！陛下來了！"
偏殿里的人一下子忙亂起來——站好的站好，低頭的低頭，所有人都把姿態(tài)擺到了最恭順的弧度。
陸小軍也低著頭。
但他忍不住從眼角往上瞟。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后——停了。
就在偏殿門口。
他能看到一雙靴子。
黑色的靴子，靴面上繡著暗紋，靴底厚實。
靴子的主人站在那里，似乎在與什么人說話。
"蕭娘娘可在？"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但有一種讓人不敢忽視的分量。
像是——
陸小軍腦子里冒出一個比喻：像是在工地上，項目經(jīng)理站在你面前說話的那種感覺。聲音不大，但你不敢不聽。
"回陛下，蕭娘娘在后殿歇午。"是周嬤嬤的聲音，恭敬得不像話。
"不必擾她。朕來隨便看看。"
腳步聲動了。
往這邊來了。
陸小軍的心跳加速了。
他低著頭，眼睛只敢盯著地面。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后——
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了。
"你是哪個？"
陸小軍頭皮一炸。
他在叫他。
"回陛下——"他趕緊跪下來，額頭貼著地面，"奴婢是尚功局女官陸鳴兒。"
沉默。
短暫的沉默。
然后那個聲音又響了，帶著一點漫不經(jīng)心的味道："陸鳴兒？尚功局的？朕怎么記得尚功局的女官里沒有你這一號。"
陸小軍后背的汗唰地下來了。
"回陛下，奴婢進尚功局時日不久——"
"抬頭。"
陸小軍渾身一僵。
"朕讓你抬頭。"
他慢慢抬起頭。
眼前是一個男人。
三十來歲的年紀，身量極高，比他上輩子一米七五的個子還要高出半個頭。面容清俊，眉骨高聳，一雙眼睛——
陸小軍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不是那種溫柔的光亮，是那種鷹隼一樣的亮。銳利、審視、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就是這雙眼睛，讓他瞬間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人——
不是短視頻里那些嘻嘻哈哈的歷史博主嘴里說的"楊廣"。
這個人是一個帝王。
一個殺伐決斷、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帝王。
短視頻里可以把楊廣說成**、昏君、笑話。但真正站在楊廣面前的時候，陸小軍只有一種感覺——
危險。
這個人很危險。
"尚功局的女官。"楊廣重復(fù)了一遍，盯著他看了兩秒鐘，"朕看你的手——"
楊廣的視線移向他垂在地面上的手。
陸小軍心里咯噔一聲。
那雙手，雖然纖細白皙，但指節(jié)處的繭子跟針線女官的繭子不一樣。搬磚的繭子長在掌心，針線的繭子長在指尖。
他今天早上沒注意到這個。
"你的手，倒像是做過粗活的人。"楊廣淡淡地說了一句。
陸小軍腦子飛速旋轉(zhuǎn)。
"回陛下——"他硬著頭皮說，"奴婢家中本是織戶出身，從小幫著家里搬料子，手上磨出來的。進了尚功局以后才改做針線。"
楊廣沒說話。
那雙眼睛還盯著他。
過了大概五六秒鐘——感覺像五六分鐘——楊廣移開了視線。
"起來吧。"
"謝陛下。"
陸小軍站起來，雙腿有點發(fā)軟。
楊廣已經(jīng)邁步往前走過去了。他的身影從陸小軍面前經(jīng)過——身姿挺拔，步伐沉穩(wěn)，龍袍的下擺在走動間微微晃動。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方才說家中是織戶——"
"是。"
"織戶出身的女官，倒是少見。"
楊廣說完這句話，繼續(xù)往前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陸小軍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了。
春杏從角落里鉆出來，臉色煞白："陸姐姐，陛下剛才是在問你話？"
"嗯。"
"陛下好像——注意到你了。"
陸小軍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層薄薄的繭子，在這具身體上還不夠明顯，但足夠被一雙銳利的眼睛捕捉到。
楊廣注意到了。
這個人的觀察力——比他想象的還要可怕。
"走。"陸小軍壓住翻涌的心跳，"回屋。"
他轉(zhuǎn)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突然停住了。
因為他注意到一件事——
楊廣走過來的時候，他的侍衛(wèi)跟在后面。那些侍衛(wèi)的腰刀上，系著紅色的纓子。
紅色。
大業(yè)七年。
紅色的纓子。
陸小軍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他在短視頻里看到的知識點——
大業(yè)七年，楊廣正在籌備第一次征**。全國上下都在備戰(zhàn)，兵馬集結(jié)，糧草調(diào)運。
而楊廣剛才說了一句"隨便看看"。
一個正在籌備百萬大軍遠征的皇帝，跑到后宮"隨便看看"？
不對。
這個人不會"隨便"做任何事。
他來蕭皇后宮中，絕不是為了歇午。
他來偏殿，絕不是為了"隨便看看"。
他注意到了陸鳴兒手上的繭子——一個搬磚工的繭子——然后沒追究，只是記住了。
這個人，在記每一個他覺得有意思的人。
"好家伙。"陸小軍在心里跟自己說，"你這是讓皇帝盯上了。"
他加快腳步，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楊廣，跟他看的那些短視頻里說的，完全不一樣。
這個人，很危險。
而他，一個搬磚的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