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人行征信中心門口的臺階上。
手里攥著幾張A4紙，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
紙上面的數(shù)字我數(shù)了三遍。
第一遍數(shù)完我樂了，心說這機器怕不是壞了。
我李咚咚，36歲，奉公守法良民一枚，連花唄都沒逾期過，怎么可能欠這么多錢。
第二遍數(shù)完，后脊梁骨竄起一股涼氣。
興興銀行那筆18萬我知道。
NY銀行那筆22萬我也知道。
可瀘東銀行、徽城銀行、海峽銀行——
這三筆加起來54萬，我半毛錢印象都沒有。
還有粵發(fā)、招銀、光太三張信用卡，全是昨天開的戶。
昨天？
昨天我在JL廣場12樓，由建申拿我手機操作了一個小時。
他說那是"銀行內(nèi)部授信"，要"多層審核"。
我還傻呵呵地配合人臉識別。
人家說眨眨眼我就眨眨眼。
人家說張張嘴我就張張嘴。
每眨一次眼，幾萬塊的債。
每張一次嘴，又多一筆。
加起來——94萬。
我腿一軟，順著臺階就出溜下去了。
**結(jié)結(jié)實實砸在冰涼的地磚上。
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我媽發(fā)來的微信：
"咚咚啊，**這孩子怎么回事？電話打不通，微信也不回。他不是說今天來家里吃飯嗎？"
我盯著屏幕，腦子嗡的一聲。
**。
我那個談了兩年、準備下個月結(jié)婚的未婚夫。
三天前說去廣州出差，然后就失聯(lián)了。
我一直以為他手機丟了。
現(xiàn)在想想……
我顫著手點開他的朋友圈。
三天前還在曬機場**。
底下有人評論："磊哥這是不打算回來了？"
他回了個"嘿嘿"。
我當時沒當回事。
現(xiàn)在回想起來——
這孫子，跑了？
他跑就跑吧，可他前陣子說做生意周轉(zhuǎn)不開，我借給他八萬。
那是我全部的積蓄。
我給我媽回了條消息："媽他臨時有事，改天再說。"
發(fā)完我把手機塞回兜里。
94萬的債。
8萬塊積蓄沒了。
未婚夫跑了。
我這命啊，比十八街麻花還擰巴。
手機又響了。
陌生號碼，沒顯示歸屬地。
我吸了吸鼻子，接起來。
"喂？"
那邊沒說話，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誰啊？不說話我掛了。"
"李咚咚。"
一個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跟砂紙磨木頭似的。
"你是誰？"
"**不是意外死的。"
我渾身一震。
手機差點掉地上。
"你……你說什么？"
"*****，十八年前那場車禍，不是意外。"
我腦子轟的一聲。
一片空白。
我爸？
我爸不是在工地上打工，出車禍死的嗎？
我媽一直這么說的啊。
"你到底是誰？你胡說八道什么！"
"你家西廂房有個舊樟木箱，鎖著的，記得吧？"
我的血液瞬間涼了。
真的涼了。
從頭頂涼到腳底板。
那箱子確實有。
從我記事起就在西廂房墻角放著，上著鎖，我媽從來不讓碰。
說那是我爸留下的破爛兒。
我一直以為就是些舊衣服舊書什么的。
"你想干什么？"我聲音都抖了。
"想知道真相，就去找一個人。"
"誰？"
"傅承宇。"他說，"北京的律師。"
說完他就掛了。
我握著手機，蹲在臺階上，渾身發(fā)抖。
不是冷的。
是嚇的。
94萬的債。
未婚夫跑了。
一個陌生男人說我爸不是意外死的。
三件事趕一塊兒了。
跟拍電視劇似的。
還是那種狗血家庭倫理劇。
我張了張嘴，想罵街。
沒罵出來。
鼻子一酸，眼眶就熱了。
半小時后，我坐在和平分局***的椅子上。
對面的王警官給我倒了杯水。
"姑娘，你慢慢說，別哭了。"
我抹了把臉，抽了抽鼻子。
"警官，我報警。我被騙了。94萬。"
王警官翻了翻我遞過去的征信報告，眉頭皺得老高。
"你這個……有點復(fù)雜啊。"
"怎么復(fù)雜了？"我急了，"人都跑了，公司都空了，這不就是**嗎？"
王警官嘆了口氣。
"姑娘，不是我不幫你。你這個情況，貸款都是你本人簽的字，人臉識別也是你本人。從法律上來講，很難定性為**。"
"那叫什么？"
"經(jīng)濟**。"
四個字。
輕飄飄的四個字。
94萬，就成了經(jīng)濟**。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眼眶又熱了。
我也不想哭。
我最煩哭了。
可就是控制不住。
王警官看我哭得可憐，從抽屜里翻出一張便簽紙，刷刷寫了串號碼。
"姑娘，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他壓低聲音，"你這個案子，確實有點蹊蹺。但我們***權(quán)限有限，這種金融圈套的案子，取證太難了。"
我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這是一個律師的電話。"他說，"叫傅承宇，京城來的大律師，專打金融經(jīng)濟類的大案。業(yè)內(nèi)人稱傅**，勝訴率98%。我一個警校同學跟他合作過，說這人路子野，本事大。"
傅承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剛才那個匿名電話里的人，說的也是這個名字。
傅承宇。
怎么這么巧？
"傅**？"我聲音沙啞。
"嗯。"王警官點點頭，"這人脾氣不好，一般小案子不接。但你要是能讓他看上眼了……別說你這點錢，就是再多十倍，他也能給你追回來。"
我捏著那張便簽紙。
紙都被我汗?jié)窳恕?br>京城大律師？
傅**？
聽著就不像我這種小老百姓能請得起的。
可轉(zhuǎn)念一想——
我都這樣了，還能更糟嗎？
未婚夫跑了，錢沒了，還欠了一**債。
我爸的死還可能是被害的。
最壞的結(jié)果，不就是他不接嗎？
不接拉倒。
我又不少塊肉。
我把便簽紙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錢包最里面。
走出***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我站在馬路牙子上，風一吹，渾身發(fā)冷。
手機又響了。
是催債的。
我直接掛了。
掛了又打，打了又掛。
我干脆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
站在晚風里，我腦子里亂糟糟的。
94萬。
未婚夫跑路。
我爸的死因。
還有那個傅承宇。
我掏出手機，翻出那個號碼。
盯著看了半天。
打不打？
打了能怎么樣？
人家大律師，能看得上我這點事兒？
可是……
那個匿名電話里的人，為什么也提到了傅承宇？
他怎么知道我會去找律師？
他怎么知道傅承宇？
這里面……會不會有什么聯(lián)系？
我咬了咬嘴唇。
算了。
不想了。
反正已經(jīng)這樣了。
打個電話而已。
又不會少塊肉。
我按下了撥號鍵。
嘟——
嘟——
嘟——
三聲。
電話通了。
那邊沒說話。
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還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喂……請問是傅律師嗎？"我聲音有點抖。
兩秒鐘的沉默。
然后，一個低沉的男聲從聽筒里傳出來。
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就倆字。
"說事兒。"
我嚇得差點把電話扔了。
這聲音……
也太冷了吧。
跟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似的。
我咽了口唾沫。
"傅……傅律師**，我叫李咚咚，天津的。我……我遇到點事，想請您幫忙……"
"什么事？"
"我……我被騙了94萬……"
"找當?shù)芈蓭煛?
"不是，他們說這是經(jīng)濟**，不給立案……"
"那就去找能立案的人。"
他的聲音特不耐煩。
感覺下一秒就要掛了。
我急了。
"傅律師您等一下！我……我還有事想請教您！關(guān)于……關(guān)于十八年前的一場車禍！"
電話那頭安靜了。
筆尖的沙沙聲也停了。
過了好幾秒。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比剛才更低。
更沉。
"你說什么車禍？"
"我爸……我爸叫***，十八年前出車禍死的。有人跟我說，那不是意外。"
又是一陣沉默。
長到我以為他掛了。
就在我準備再開口的時候，他說話了。
"你現(xiàn)在在哪兒？"
"天……天津。"
"明天上午十點，國貿(mào)三期頂層，承宇律師事務(wù)所。"
"啊？"我懵了，"您……您愿意見我？"
"別遲到。"
咔噠。
電話掛了。
我舉著手機，愣在原地。
他同意見我了？
就因為我提了我爸的名字？
傅承宇……
他認識我爸？
還是說……
他知道什么？
風刮在臉上，生疼。
我卻一點都不覺得冷了。
渾身的血都好像熱起來了。
我不知道前面等著我的是什么。
是希望，還是另一個坑。
但我知道——
我必須去。
為了94萬。
為了那個跑了的狗男人。
也為了……
我爸。
我攥緊了手機。
傅承宇是吧。
傅**是吧。
不管你是人是鬼。
我李咚咚，都得見一見。
大不了……
再潑你一杯咖啡。
（好吧我承認我腦子已經(jīng)亂了，都開始想什么呢。）
我轉(zhuǎn)身往家走。
腳步比來的時候，快多了。
只是我怎么也沒想到。
這一趟北京。
會把我的人生，徹徹底底地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