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20號，錦城。
陳默坐在靠門的位置。一桌人都在聊，他低頭吃糖醋排骨。涼了。芡粉凝在盤子上，拿筷子摳才摳得下來。大姑轉桌子，轉了好幾圈，最后停在龍蝦那兒，夾走最大那塊。二姨說她兒媳婦不會做飯，結了婚還天天叫外賣。三舅說錦城房價又漲了，再不買明年還得漲。沒人跟陳默說話。他習慣了。
“陳默。”
嘴里還嚼著排骨，抬頭看表哥夏逢春。
表哥坐圓桌那頭，背后是幅大畫，畫的啥，陳默從來沒注意過。表哥今年三十七，開寶馬X5，做教育投資。具體投什么沒人說得清，但桌上沒人敢小看他。去年過年給每個小孩包五千，今年給老人買**椅，付錢的時候眼睛都沒眨。
“現在一個月拿多少?！?br>“四千多。”陳默把排骨咽了，喝水。水是溫的。龍井，三泡了。茶葉是服務員從隔壁包廂撤的。他沒說公積金。沒說年終獎。說了表哥也不會算。**跟親戚說“考上了”，沒說事業編還是***。老一輩分不清。他也不解釋。解釋了像在說，我考的不是最好的那個。
“四千多?！北砀绨芽曜臃畔铝恕７诺谜R，兩根搭在骨碟邊上。陳默的筷子是隨手擱的，筷頭戳在桌布上，戳出個油點子?！拔医o你算——****，一年六萬，十年六十萬。六十萬在錦城夠干嘛。夠個首付，郊區的。”
陳默沒說話。他算過。公積金加年終獎，一年到手六萬五，十年六十五萬。表哥說的六十萬，差不離。但他沒糾正。糾正就暴露了。你二十三歲，已經在算六十歲的事。這種事不能讓親戚知道。他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骨碟邊上有個小缺口，指甲蓋大小，他摸了兩下。
“我有個項目。”表哥把椅子往這邊挪了半寸。椅子腿刮地磚，滋的一聲。“啟明教育，貴族學校加盟。聽過沒。大品牌?！?br>陳默搖頭。表哥身上有香水味，混著煙味，還有皮子的味道。好皮子。后來他才知道那是方向盤的味道。寶馬方向盤。真皮的。他沒坐過寶馬，不知道方向盤是不是真皮。
“五十萬。入股?！北砀缒每曜诱翰?，在桌布上畫圈。茶漬洇開，不圓。“明年副校長，后年校長。年薪——這個數?！?br>五根手指。桌上五道影子。表哥無名指上有個銀戒指，寬邊的，上面刻著東西，看不清。
五十萬。
表哥把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說：“我只跟家里人講?！?br>陳默心里動了一下。不是五十萬，是“家里人”。他畢業兩年，每天Excel，月底匯總，年底考核*級，漲三百。辦公室老王每天端茶杯過來，說陳默中午吃食堂不。他說吃。食堂八塊，兩葷一素，湯送的。紫菜蛋花湯，番茄蛋湯，看大媽心情。他喝了兩年。老王喝了二十年。他二十三歲，已經看到四十三歲。
還是這棟樓，這張桌子，老王路過，說吃食堂不。他說吃。
“我回去想想?！?br>“盡快?！北砀鐘A牛肉。語氣變了，剛才壓著嗓子，現在輕了?！坝腥说戎?。名額就一個?！?br>陳默看見表哥的表換了。上次過年鋼帶，這次皮帶，深棕色。
秒表吧，也可能是月份日歷月相，他對表沒概念，就知道貴。那塊鋼帶的他上次見是去年過年，表哥夾菜的時候袖子縮上去露出來的。亮，反光，晃眼。這塊皮帶的不反光。他不知道真表上周當了，當了之后換了這塊假的，三百八，表帶已經磨出毛邊了。磨毛的地方在表扣內側，不摘下來看不見。表哥穿長袖襯衫，袖口扣得緊，剛好遮住。
襯衫領口有點黃，不是臟，是洗舊了。表哥以前送干洗，今年大概沒送。
晚上回出租屋，窗臺一層灰，上一次擦，還是搬進來那天。窗外啟明教育的招牌藍底白字，燈管一亮一滅，亮兩秒滅半秒，他數了幾輪，沒等它徹底滅，拉了窗簾。
他不知道那棟樓里表哥公司早搬空了，電話線剪了，宣傳冊堆墻角，封面燙金掉了一半字，“搖籃”變“搖”。物業催繳單昨天貼的，貼在玻璃門上。
躺下。床墊第三個彈簧塌了，天花板那條裂縫也還在，從墻角到燈座，搬進來就有，每次都說找房東補，每次躺下就不想動。
拿手機搜貸款。跳出一堆，隨手下了個“快錢袋”。名字順口。
填姓名、***、單位、收入。緊急***填了**。刷臉，光圈轉三秒，彈出來：五萬。日息萬分之五，年化18%。底下還有行灰字，“實際利率以還款計劃表為準”，沒點開。
把APP拖進“工具”文件夾，和計算器擱一塊。短信來了，沒刪也沒點。屏幕暗了。
翻個身面朝墻。墻皮鼓了一塊。五萬額度就在手機里，點一下就是錢。他知道自己遲早要點。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明天吧。今天先睡。
比給父母開口快多了。他知道自己遲早要點。明天醒了再說。明天醒了可能又拖到后天。后天拖大后天?？傆幸粋€“明天”他會點的。不是今天。
微信響了。表哥頭像，白寶馬，墨鏡，手指車牌。錦A·X5555。夏天拍的，短袖，胳膊曬得黑，墨鏡反光能看見拍照那人的影子。拍照的人可能是表哥的女朋友，也可能是哪個代駕，也可能是表哥自己架了手機**的。陳默從來沒見過表哥的女朋友。表哥每次聚會都一個人來，開車，夾包，坐在靠畫的位置。沒人問過他的感情生活，也沒人敢問。
“那個名額，明天之前給我答復。有人等著?！?br>打了三個字：我考慮。盯著看了會兒，刪掉。又打兩個字：我干。盯著又看了會兒。發了。
發完之后把手機扣枕頭邊，屏幕朝下，壓著個外賣塑料勺。勺子是他中午吃煲仔飯送的，透明塑料，勺柄上印著店名“阿強煲仔飯”，字已經磨掉一半了，只?！鞍姟眱蓚€字。他攢了一堆這種勺子，放在床頭柜抽屜里，有時候拿來攪咖啡，有時候拿來壓東西。窗外車喇叭響，悶的。閉眼。睡不著。腦子里在放幻燈片——水晶吊燈，三樓教室，黑板上的“啟明教育 貴族搖籃”，用花體字寫的，帶花邊。校門口掛著兩塊牌子，一塊是學校名，一塊是“副校長辦公室”。
片頭播了十幾遍，正片還沒來。
五公里外，棋牌室。包廂全是煙。表哥手機亮，看了眼，打字：又搞定一個。
對面回：第幾個了。
表哥打字：別數。
把手機扣麻將桌上。
清一色，聽牌了。摸一張，手指在牌面上搓了一下，不用看，知道是五筒。桌上有人喊快點。表哥把五筒打出去。沒胡。還在等。等的不是牌。是下一筆錢到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