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衡是在一陣尖銳的耳鳴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宿舍上鋪發黃的床板，而是一盞懸掛在巖壁上的礦燈。
礦燈外罩由暗**晶石制成，表面刻著一圈歪歪扭扭的符文。燈光忽明忽暗，每閃爍一次，周圍的影子便跟著扭曲一下。
空氣中彌漫著煤灰、金屬和某種硫黃般的刺鼻氣味。
陸衡下意識想要坐起來，后腦卻傳來一陣劇痛。
大量陌生的記憶隨之涌入腦海。
盧恩·維爾。
十六歲。
赫彌斯**北部，灰燼礦鎮居民。
出身于已經沒落的騎士家族旁系，父親死于礦難，母親常年患病。三個月前，他參加礦鎮的元素親和測試，卻沒能點亮任何一枚元素晶石。
測試官當眾宣布：
零元素親和。
沒有施法資格。
在這個魔法決定身份的世界里，這個結果幾乎等同于判決。
盧恩失去了進入學院的可能，也失去了家族最后一點重視，只能進入父親曾經工作過的七號元素礦井，成為一名負責搬運礦渣的臨時礦工。
就在不久前，礦道發生震動。
一塊碎石從頂部掉落，砸中了他的后腦。
之后，來自地球的陸衡便在這具身體中醒了過來。
“穿越？”
陸衡撐著地面，緩慢坐起。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前一天還在大學實驗室里調試一套自動控制模型。
老師要求他們用傳感器數據判斷加熱裝置的異常狀態。
為了趕課程作業，他連續熬了兩個晚上。
最后的記憶，是示波器上的曲線突然劇烈跳動，實驗臺電源發出一聲爆響。
現在，他卻出現在了一座真正的礦井中。
而且看起來，這里的設備比他昨天面對的加熱裝置更加危險。
“盧恩！”
有人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兩下。
“你還活著？”
陸衡抬起頭。
站在面前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壯漢，臉上布滿煤灰，左側眉骨有一道明顯傷疤。
原身的記憶很快給出了名字。
巴克。
七號礦井的老礦工。
也是盧恩父親曾經的同伴。
“我沒事?！?br>陸衡開口時，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巴克明顯松了口氣。
“能站起來就趕緊走。”
“爐心那邊出了問題，監工已經讓所有雜工撤離了。”
“爐心？”
陸衡順著巴克所指的方向望去。
礦道深處隱約泛著紅光。
那不是普通火焰的光芒，更像是大量熔融金屬被封閉在巖層之后。低沉的轟鳴從地下持續傳來，腳下的碎石也在輕微震動。
就在這時，一陣鐘聲突然響徹礦道。
當——
當——
當——
連續三聲。
周圍礦工的臉色瞬間變了。
“元素警報！”
“爐心失控了！”
“快走！”
人群立刻向礦井出口涌去。
陸衡剛準備跟著巴克離開，前方卻傳來一聲怒喝。
“所有人保持秩序！”
一個穿著深紅法袍的中年男人從礦道另一端快步走來。
他的法袍胸口繡著三道金色圓環，手中握著一根鑲嵌紅色晶石的法杖。
周圍的礦工紛紛低下頭。
原身記憶告訴陸衡，此人名叫奧爾森，是灰燼礦鎮負責礦井爐心的二環火系法師。
在普通礦工眼中，能夠達到二環的正式法師已經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奧爾森身后還跟著兩名法師學徒和礦井監工哈維。
“奧爾森大人，爐心溫度正在下降。”
一名學徒捧著刻有復雜符文的銅盤，急促地報告。
“火元素讀數已經跌到正常值的一半?！?br>“西側供能陣也出現了暗斑?！?br>奧爾森看了一眼銅盤，神色嚴肅。
“爐心正在失去火元素?！?br>“立刻提高第三供能陣功率?！?br>“把備用火晶也投入進去。”
監工哈維遲疑了一下。
“可是大人，剛才礦道發生了震動?！?br>“震動說明爐心燃燒不穩定?！?br>奧爾森冷冷地說道。
“失去火元素后，地脈爐會逐漸熄滅。一旦爐心完全冷卻，整個七號礦井都可能被凝固的元素礦脈封死。”
“繼續加熱?！?br>“先把火元素濃度恢復?！?br>幾名學徒立刻開始念誦咒語。
他們舉起法杖，杖頭紅色晶石依次亮起。
“游離于地脈之中的赤紅之靈——”
“聽從火焰之名——”
“匯聚、升騰、燃燒！”
空氣中的紅光迅速向礦道深處聚集。
礦工們眼中露出敬畏。
然而陸衡卻停下了腳步。
不知道是不是穿越帶來的變化，他忽然看到了一些原本不應被肉眼捕捉到的東西。
礦燈周圍飄浮著大量細小光點。
紅色光點靠近燈芯時，會快速聚集并釋放亮光。
巖壁中沉積著更加穩定的黃褐色光斑。
而礦道深處，則存在一片劇烈翻滾的紅色光霧。
那片光霧的濃度，遠遠高于礦燈附近。
陸衡的太陽穴驟然刺痛。
眼前浮現出幾條模糊的光流，像是某種半透明的數據軌跡。
濃度。
流向。
波動。
泄漏。
他無法理解全部信息，卻能確定一件事。
爐心并不缺少所謂的火元素。
恰恰相反。
那里的能量已經濃得接近失控。
“溫度正在下降，火元素讀數也下降……”
陸衡低聲重復。
表面上看，奧爾森的判斷似乎沒有問題。
火元素減少，溫度下降，所以繼續加熱。
但假如儀器測量的并不是爐心內部真實狀態呢？
陸衡抬頭看向巖壁。
礦道頂部不斷有水珠凝結。
水珠并非均勻分布，而是集中出現在靠近爐心的一側。
他伸手接住一滴。
水是溫熱的。
空氣中的濕度很高。
這說明礦道內存在大量高溫蒸汽，只是蒸汽遇到較冷巖層后凝結成了水。
換句話說，爐心附近可能并沒有降溫。
測溫符文顯示溫度下降，很可能是因為符文所在區域被蒸汽或氣流影響，產生了錯誤讀數。
陸衡又側過頭。
轟鳴聲之間夾雜著一種極細的尖嘯。
聲音時高時低，像風從狹窄裂縫中高速穿過。
他曾在實驗室里聽到過類似聲音。
那是高壓氣體從小孔泄漏時發出的聲音。
更讓他不安的是，礦燈晶石的顏色也在變化。
正常礦燈呈暗**。
可此刻，靠近爐心方向的幾盞礦燈已經逐漸轉紅。
晶石外殼表面甚至出現了細小裂紋。
高溫。
高濕。
高速泄漏氣流。
持續震動。
再加上奧爾森口中所謂“火元素濃度降低”。
這些現象組合在一起，指向的根本不是爐心熄滅。
而是爐心內部壓力正在快速升高，外部測量裝置卻因為某種原因失去了正常讀數。
他們不是在給即將熄滅的火堆添柴。
他們是在給一口即將爆炸的壓力容器繼續加熱。
“第三供能陣準備完成！”
學徒高聲喊道。
奧爾森舉起法杖。
“啟動！”
紅色光芒沿著巖壁上的符文回路迅速延伸。
礦道深處的轟鳴驟然變大。
腳下再次傳來震動。
這一次，幾塊碎石從頂部掉了下來。
陸衡猛地推開身旁的巴克。
“不能啟動！”
他的聲音在礦道中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奧爾森的法杖停在半空中。
監工哈維皺起眉頭。
“盧恩？”
“誰允許你在這里胡說？”
“立刻滾出去！”
陸衡沒有動。
他指向頂部不斷凝結的水珠。
“爐心不是在降溫。”
“這些冷凝水說明內部存在大量高溫蒸汽。”
他又指向礦道深處。
“那種尖嘯聲是高壓氣流泄漏。”
“礦燈晶石正在變紅，說明附近的能量強度仍在上升。”
“測溫符和火元素盤的讀數可能已經失真。”
奧爾森盯著他，眼神逐漸變冷。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一個連元素晶石都無法點亮的人，在質疑正式法師的判斷？”
周圍礦工低下頭，不敢出聲。
在灰燼礦鎮，法師代表著知識和權力。
一個零元素親和的雜工當眾質疑二環法師，聽起來確實荒唐。
哈維厲聲說道：
“把他拖出去！”
兩名守衛向陸衡走來。
就在這時，礦道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砰！
一股灼熱氣浪從前方涌來。
墻上的幾盞礦燈同時熄滅。
巴克抬起手臂擋住臉。
“又震了！”
奧爾森臉色微變，卻仍然握緊法杖。
“正因為爐心不穩定，才必須恢復火元素供應。”
陸衡看著那片翻滾的紅色光霧。
他的視野中，幾條原本分散的光流正在迅速向爐心中央匯聚。
就像壓力被封閉在一個不斷縮小的容器中。
紅色光流的波動越來越快。
即使不懂這個世界的法術結構，他也知道繼續供能會有什么后果。
“不能繼續加熱?！?br>陸衡看向奧爾森，一字一句地說道：
“它不是快熄滅了?！?br>“它是快炸了?！?br>礦道中陷入短暫的寂靜。
下一瞬間，爐心方向傳來比之前更加沉重的轟鳴。
整座礦井仿佛被某種巨獸從地下撞了一下。
巖壁上的裂紋開始向四周蔓延。
警報鐘再次瘋狂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三聲。
而是代表最高危險等級的連續長鳴。
當——
當——
當——
刺耳的鐘聲中，奧爾森手中的元素盤突然裂開了一道縫。
紅光從裂縫中噴涌而出。
陸衡看著不斷擴大的裂紋，心中只剩下一個判斷。
他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