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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不渡

凡塵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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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徐生徐大川是《凡塵不渡》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化境至臻”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臘月里,青牛村下了一場大雪。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村道、田埂、屋頂都埋了個嚴嚴實實。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枝丫被壓斷了好幾根,歪歪斜斜地躺在雪地里,像死去的蛇。整個村子安靜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鍋,只有各家煙囪里冒出來的炊煙還證明著底下有人在過日子。徐生蹲在鐵匠鋪門口,手里攥著一把舊錘子,對著已經熄了大半天的冷爐子發呆。鋪子里冷得很,風從門板的縫隙里鉆進來,嗚嗚地響。往年這時候,他爹徐大川早就把爐火燒得旺旺的,...

臘月里,青牛村下了一場大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村道、田埂、屋頂都埋了個嚴嚴實實。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枝丫被壓斷了好幾根,歪歪斜斜地躺在雪地里,像死去的蛇。整個村子安靜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鍋,只有各家煙囪里冒出來的炊煙還證明著底下有人在過日子。
徐生蹲在鐵匠鋪門口,手里攥著一把舊錘子,對著已經熄了大半天的冷爐子發呆。鋪子里冷得很,風從門板的縫隙里鉆進來,嗚嗚地響。往年這時候,**徐大川早就把爐火燒得旺旺的,叮叮當當敲上一整天,汗珠子掉在鐵砧上,嗤嗤地冒白汽??山衲瓴恍辛恕?*的腿疼得下不了炕,入冬以后就沒摸過錘子。
徐生!”
隔壁李伯的兒子二牛裹著一件露棉花的破襖,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來,嘴里呼出的白汽把他的臉都糊住了。
“你咋還在這兒蹲著?村頭來了個貨郎,賣糖人的!你去年不是說想吃嗎?”
徐生搖了搖頭:“不去了。我爹讓我把這幾把鋤頭修了?!?br>二牛湊過來看了一眼鋪子里那幾把銹跡斑斑的破鋤頭,撇了撇嘴:“這破玩意兒修了也不值幾個錢。我跟你說,那貨郎的糖人做得可好了,有踩劍的仙人,有扛刀的力士,還有一只長著翅膀的老虎呢!”
“仙人?”徐生抬起頭來。
“對對對!踩著一把劍,在天上飛!”二牛眉飛色舞,手里的糖人在空中比劃著,“那貨郎說蒼梧山里頭真有仙人,能活幾百年,一揮手就能把一座山劈成兩半!”
徐生沒有搭話,低下頭繼續擺弄手里那把破鋤頭。他今年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仙人?那都是哄娃娃的玩意兒。他這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多掙幾個銅錢,等開了春帶爹去鎮上找劉郎中再看看腿。
二牛見他不為所動,又絮叨了幾句,便自己跑去看貨郎了。徐生把鋤頭夾在鐵砧上,重新生起火來。風箱拉得呼哧呼哧響,火苗子竄起來,映得他的臉明滅不定。他掄起錘子,一下一下地敲,錘聲在空曠的鋪子里回蕩,又沉又悶。
修完第三把鋤頭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徐生把工具收拾好,關上鋪門,穿過院子往堂屋走。雪還在下,院子里的柿子樹被壓彎了腰,枝頭掛著幾個凍得通紅的柿子,在暮色里像幾盞快要熄滅的燈籠。
堂屋里點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被門縫里鉆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徐大川半靠在炕頭上,腿上蓋著一條打了補丁的舊棉被,正在翻來覆去地看一塊黑乎乎的東西。他娘秀娘坐在炕沿上納鞋底,針線在油燈底下閃著細碎的光。
“爹,好點沒?”徐生走到炕邊坐下來。
“老樣子?!?a href="/tag/xudach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徐大川沒有抬頭,目光黏在那塊黑東西上,“生兒,你去把柜子上那個鐵盒子拿來?!?br>徐生依言從柜子上取下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子。盒子很舊了,上面的漆皮都掉光了,邊緣磨得锃亮。徐大川把盒子接過來,又從懷里摸出那塊黑乎乎的東西,放在一起比了比。
徐生這才看清楚,那是半塊鐵片。巴掌大小,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鐵片表面坑坑洼洼,沾著一層洗不掉的黑灰,但透過那些黑灰,隱約能看見一些密密麻麻的紋路——不是鐵銹,是某種筆畫古怪的符號。
“這盒子是我爹留給我的,說是我爺爺傳下來的。”徐大川把鐵片翻了個面,“這塊鐵片是從這盒子的夾層里找到的。我之前修鋤頭的時候不小心把盒子摔了一下,夾層裂了,露出這東西來?!?br>“這上頭刻的什么?”徐生湊近了看。
“不認識?!?a href="/tag/xudach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徐大川把鐵片舉到油燈底下,橘黃的光透過鐵片上的紋路,在地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影子,“但是你摸摸看?!?br>徐生伸手接過鐵片。他的手指剛觸到那粗糙的表面,一陣極其輕微的**感便從指尖傳了上來。那感覺轉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删o接著——鐵片上的紋路亮了。
一道極淡的金光在那些古老符號的筆畫里流了一遭,像是有什么東西沉睡了很久很久,忽然睜開了一只眼睛。金光只亮了一瞬便暗了下去,鐵片又恢復了那副灰撲撲的模樣。
徐生嚇了一跳,差點把鐵片扔出去。
“你也感覺到了?”徐大川盯著他。
“嗯。”
秀娘放下手里的針線,探身過來看。她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東西會不會沾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她把手在圍裙上反復擦了兩遍,“要不……扔了?”
“扔什么扔,老祖宗留的?!?a href="/tag/xudach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徐大川把鐵片從徐生手里拿回來,翻來覆去又看了一會兒,“你爺爺在世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回,說咱們徐家祖上出過一個能人,在蒼梧山里頭修煉過。我當時當他喝多了吹牛,沒往心里去?,F在看來……”
他的話沒說完,但徐生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蒼梧山,修煉,會發光的鐵片。這些碎片拼在一起,隱隱指向一個他十七年來從沒當真的方向。
那天晚上,徐生失眠了。他躺在鋪著稻草的木板床上,把鐵片壓在枕頭底下,翻來覆去到雞叫。窗外雪停了,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漏進來,在地上印了一片慘白。他一遍一遍地回想那道金光,回想爺爺當年說的那些話,回想貨郎手里那個踩在劍上飛的糖人。
第二天天剛亮,他就出了門。
青牛村東頭住著村里唯一的讀書人——沈老秀才。老秀才今年六十多了,教了一輩子書,學生沒教出幾個**的,自己倒攢了一肚子雜七雜八的本事。
徐生到的時候,老秀才正在院子里掃雪。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棉袍,頭上戴著頂掉了毛的狗***,瘦得像一根風干的**,下巴上幾根稀稀拉拉的山羊胡上結了一層薄霜。
“喲,徐鐵匠家的小子?!崩闲悴虐褣咧汨圃诘厣希舫鲆豢诎灼?,“大冷天的跑我這兒來,是不是你爹腿又疼了?我可說好了,我上次給你爹寫的那道符,是安神的,不是治病的?!?br>“不是,沈先生?!?a href="/tag/xushe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徐生從懷里摸出那塊鐵片,“我想請您看看這個。”
老秀才接過鐵片,先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湊到眼前看了半天。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隨意,慢慢變得鄭重起來,最后竟然連掃帚都扔了,捧著鐵片快步進了屋。
“進來!把門帶上!”
徐生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趕緊跟了進去。老秀才的房間跟他的外表一樣亂,到處堆著發黃的舊書和寫了半截的字紙,桌上擺著個缺了口的硯臺,硯臺邊上的墨汁都干得裂了縫。
老秀才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破爛不堪的舊書,書的封面已經看不清了,紙張脆得像是隨時會碎掉。他翻到中間某一頁,把鐵片放在書頁上比對,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念什么咒語。
過了好一會兒,老秀才抬起頭來,渾濁的老眼里閃著一種徐生從沒見過的光。
“這東西,你是哪兒來的?”
“我爹從家里一個舊鐵盒子的夾層里找到的?!?a href="/tag/xushe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徐生如實說,“沈先生,這上頭刻的是什么?”
老秀才沒有直接回答。他扶著桌沿慢慢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冷掉的茶,喝了一口,才開口說:“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在外頭跑了十幾年。去過不少地方,也見過不少人。有一回我在鹿城遇到一個怪人,穿得破破爛爛的,連飯都吃不起,可出手就是一塊二兩重的金子。我請他喝了一頓酒,他喝多了,跟我說了些事。”
“什么事?”
“他說他是從蒼梧山里頭出來的?!崩闲悴诺闹腹澰阼F片上輕輕敲了兩下,“他說這世上除了咱們這樣的凡人,還有一種人,能引天地靈氣入體,延年益壽,飛天遁地。咱們管他們叫仙人,他們管自己叫修士。修士修煉的第一步,就是引氣入體。可是不是人人都能引氣——得看有沒有靈根。靈根是天生的,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br>“怎么才能知道有沒有靈根?”
“這就是關鍵了。”老秀才把鐵片舉起來,“大門派有測靈臺,測靈根準得很。那些小門小派沒有測靈臺,就在凡間散布一種叫‘引子’的東西——鐵器、石碑、玉佩都有可能是引子。引子遇到有靈根的人就會亮。昨晚這道金光,就是引子亮了?!?br>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老眼定定地看著徐生,一字一頓地說:“你身上有靈根。雖然不知道是什么品級,但是有。”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把院子里那棵老棗樹上的雪吹落了一**,簌簌地響。屋里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沈先生,那個修士……后來怎么樣了?”
老秀才沉默了一會兒:“死了。我第二年在渡口又碰到他,被人抬出來的,身上全是劍傷?!彼谚F片還給徐生,“有件事我得告訴你。那個修士跟我說,進了修仙界的凡人,十個人里頭有九個人后悔。因為在咱們這兒,你是鐵匠的兒子,你是種地的,你是讀書的,你至少知道自己是誰??傻搅四且贿?,咱們引以為傲的一切在他們眼里一文不值。你以為是去當神仙的,去了才知道,你連當神仙腳下的螞蟻都不配?!?br>他從書架上抽出那本破爛不堪的舊書,拍了拍上面的灰,塞進徐生手里。
“這本書你拿去,跟這鐵片上刻的符號有關系。但我得跟你說清楚——門就在那里,進不進去,你自己選?!?br>徐生拿著那本書和鐵片回了家。一路上他走得很慢,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每一步都踩得很深。他沒有直接回鐵匠鋪,而是拐到了村后山坡上,在那里站了很久。
山坡上有一片墳地,徐家的祖墳就在那里。大大小小十幾座墳頭,蓋著厚厚的雪,像一群沉默的老人蹲在一起。爺爺走的時候他十歲,奶奶十二歲那年跟著去了。爺爺生前最喜歡抱他坐在鐵匠鋪門口,指著蒼梧山說:“你太爺爺說,那山里頭有神仙?!?br>他當時以為爺爺在講故事。
徐生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他把鐵片和書放在桌上,把事情原原本本跟爹娘說了一遍。
秀娘聽完,手里的針線活掉在了炕上。她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納鞋底,但針腳歪得不成樣子,戳了好幾下都沒戳對位置。徐大川靠在炕頭上,把那鐵片攥在手心里翻來覆去地看,沉默了很長時間。風從窗戶紙的破洞里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搖晃晃,三個人的影子在墻上也跟著搖搖晃晃。
最后是徐大川先開的口。
“你爺爺要是知道這東西真有說道,他能高興得從墳里蹦出來。”他把鐵片放在桌上,聲音沙啞,“但是生兒,不管你選啥,你都得想好。”
他沒有說下去,但徐生聽懂了。
秀娘忽然站起來,快步走進了灶房。不一會兒,灶房里傳出了鍋碗瓢盆的聲音。徐大川靠在炕頭上,閉著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慢。
徐生坐在堂屋里,看著油燈的火苗一明一滅,坐了很久。
他想起小時候爺爺抱著他在鐵匠鋪門口看蒼梧山,想起第一次拉風箱時差點燒了眉毛,想起爹的腿疼一宿一宿地睡不著,想起娘在燈下納鞋底的樣子。他又想起鐵片在手里亮起的那道光——那道光太短了,短到一眨眼就沒了,可他就是忘不掉。十七年了,他頭一回感覺到,自己的手掌里握著的,也許不只是一塊鐵片。
天快亮的時候,他站了起來。
“爹,娘,”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想去看看。”
秀娘從灶房里出來,手里端著一盤剛烙好的餅,熱騰騰的白汽在冷空氣里翻涌。她把餅一個一個裝進布袋里,又從柜子里翻出兩件厚衣裳,一件一件疊好。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借這些瑣碎的動作拖延什么。徐大川坐在炕上,把鐵片遞給他,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握了一輩子鐵錘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力道卻很輕。
“路上小心?!?a href="/tag/xudach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徐大川說。只四個字。
秀娘把包袱塞進徐生懷里,伸手把包袱上的一根線頭摘掉,又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塵。
“山里冷,晚上多穿件衣裳?!?br>“嗯?!?br>“別跟人爭強斗狠?!?br>“嗯?!?br>“實在不行就回來,鐵匠鋪還給你留著。”
“……嗯?!?br>徐生把鐵片貼身收好,背上包袱,走到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爹拄著拐杖站在堂屋門口,娘站在灶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面粉。院子里那棵柿子樹在晨光里積著雪,幾只麻雀在枝頭蹦來蹦去,抖落了一串雪沫。
他轉過身,朝蒼梧山的方向走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從村口一直延伸到山腳。
蒼梧山的路比他想得要難走得多。從山腳往上,一開始還有砍柴人踩出來的小道,越往上越荒,最后連路的影子都沒有了。碎石、荊棘、冰殼子在腳下交替出現,兩旁的枯枝像無數只瘦骨嶙峋的手,刮得他的袖子嗤嗤作響。他爬了大半天,摔了不知道多少跤,膝蓋磕青了一**,手背上被石頭劃了一道口子,血和雪混在一起,結成暗紅色的冰碴。
但他沒有停。因為那塊鐵片越來越燙了——不是那種灼人的燙,而是一種從內而外的溫熱,像一只看不見的手,在牽著他往某個方向走。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在一處斷崖邊上停了下來。斷崖不算太高,但很陡,崖壁上掛滿了枯藤和冰凌。那股牽引力就是從崖壁上傳來的。
他撥開枯藤,露出一個半人高的裂縫。裂縫后面的石壁顏色跟周圍不太一樣——更暗,更沉,像是被什么東西燒過。他把上面的浮雪扒開,石壁上隱約露出幾道刻痕,被風化得幾乎看不清了,但形狀跟鐵片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徐生把鐵片按了上去。
鐵片嵌入石壁的瞬間,一道金光從鐵片中央炸開,順著那些古老的刻痕向四面八方蔓延。整面石壁都在微微發顫,積雪從崖壁上簌簌地往下掉。然后石壁裂開了——不是坍塌,而是像兩扇門一樣,無聲地、緩緩地向內打開。
門后是一條長長的石階,一直往下延伸,看不見盡頭。石壁上每隔十步就嵌著一顆發光的珠子,光線柔和而清冷,把整條通道照得幽幽發藍。一股溫暖而干燥的氣流從通道深處涌出來,帶著一種極其干凈的、像暴雨過后的空氣。
徐生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地平線上,青牛村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影,幾縷炊煙在暮色里飄搖。他想起秀娘裝餅時慢吞吞的動作,想起徐大川最后那四個字,想起院子里那棵柿子樹。
然后他轉過身,把包袱往上背了背,邁出了第一步。
身后的石門在他走進去的第三息,無聲地合上了。石階很長,長得像是通到地心。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里回蕩。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石階忽然到了盡頭。面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穹頂高得看不清,只有幾道不知從哪兒透進來的光柱斜斜地打下來,照在一個破敗的院子里。
說是院子,其實就是幾間用青石壘成的屋子,圍著一塊空蕩蕩的平地。石屋的墻上爬滿了藤蔓,有些已經枯死了,干癟的枝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爪子。院子中央有一棵枯樹,樹下有一張石桌,桌上落滿了灰。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蒼老的安靜。
青石院。
這三個字被刻在院門上方,筆畫古樸,入石三分。院門已經塌了一半,只剩一扇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
“有人嗎?”
徐生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里打了個轉,沒有回應。他穿過院子,推開正中間那間石屋的門。屋里很暗,他花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一張石床,一張石桌,一把石椅,墻上掛著一幅畫像。畫上是一個中年男人,穿一身褪了色的青袍,目光沉靜,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是徐家的人吧。”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徐生猛地回頭,看見一個老人站在門口。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瘦得像一把柴火,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粒米。但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雖然渾濁,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光。
“前輩……”徐生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前輩?”老人笑了一聲,笑聲嘶啞,像是兩塊干木頭互相摩擦,“我姓陳,你叫我陳老頭就行。你手里拿的引子,是青石院祖師留下的。能激活引子的人就有修煉的資質——雖然不是啥了不起的資質?!?br>“你是……”
“我是青石院最后一個修士,也是你手里那鐵片主人的徒孫。我在等你,等了很多年了。青石院當年也是個正經門派,門下弟子上百。后來一代不如一代,傳到我這兒就剩我一個。你要是晚來一年,這扇門就再也打不開了?!?br>“為什么?”徐生問。
陳老頭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臂,把袖子撩起來。他的手臂枯瘦如柴,皮膚底下隱隱透著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灰氣。那灰氣在皮肉里緩緩蠕動,像是活的。
“我的壽元快到了。你能走進這扇門,是緣法。你走不走得下去,是你的事。愿意留下來?”
他說“愿意留下來”的時候,語氣是漫不經心的,像在問一個孩子愿不愿意吃一塊糖。但徐生注意到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一直在看自己——不是期待,也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極其克制的打量,仿佛在看最后一根稻草會不會落在天平上。
徐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爹那句“路上小心”,想起娘烙餅時的慢動作,想起那個早上院子里柿子樹上的麻雀。他不知道自己這一留會留多久,但他知道,這扇門既然開了,就不能當沒來過。
他把包袱放在那張落滿灰的石桌上,從里面摸出一張餅來。餅是秀娘天沒亮時烙的,經過了半天的山路和一路上的顛簸,早就涼透了,硬得硌牙。他掰下一塊放進嘴里,嚼了很久,嚼到腮幫子發酸。然后他抬起頭,朝陳老頭深深鞠了一躬。
“陳前輩,”他說,“能給我講講,什么是引氣入體嗎?”
陳老頭笑了。那個笑容在那張干枯的臉上炸開,像是荒原上忽然開了一朵花。
“好小子,”他說,“坐穩了。”
那天晚上,徐生坐在石桌前,又掰了一塊涼透的餅塞進嘴里。墻上那幅畫像里的中年男人靜靜地看著他,嘴角的笑意千年未改。他把餅咽下去,翻開老秀才給的那本舊書,書頁上那些看不懂的符號和鐵片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窗外,地下空間那幾道不知從哪透下來的光柱漸漸暗了,像是外面也入了夜。徐生合上書,和衣躺在石床上,把剩下的餅重新包好放進包袱里。
這天夜里,他做了一個夢。夢里他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柿子樹上掛滿了紅彤彤的柿子,秀娘在灶房里烙餅,**光著膀子在鋪子里打鐵,叮叮當當的聲音被風吹得很遠。他站在院子里喊了一聲,沒有人回頭。他再喊,還是沒有人回頭。他拼命喊,嗓子都喊啞了。
然后他醒了。
石室還是那個石室,青石院的夜還是那個夜。他偏過頭,看見包袱的口袋微微敞著,露出半張涼透的餅。
他伸出手,把包袱口扎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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