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黑的。
不是夜色壓在海面上的黑,也不是暴雨將至時,烏云投下的陰影。那是一種仿佛已經沉入海水深處的顏色,厚重而 黏稠,像無數腐爛的影子順著洋流糾纏在一起,從近海一直鋪向看不見的地平線。
凌晨四點十三分,東南沿海,第七海洋生態監測區。
江礪川站在舊防波堤盡頭,低頭望著腳下緩慢起伏的海水。
雨剛停不久,堤壩縫隙里積滿了水。冷風裹著咸腥和鐵銹般的氣味,從他的衣領灌進去。遠處的自動警戒燈一盞接一盞閃爍,暗紅色光芒掃過海面,偶爾照亮幾條腹部朝上的死魚。
那些魚已經死了,魚鰓卻仍在緩慢張合。
“又上來了。”
耳機里傳來陳叔沙啞的聲音。
“東南方向,離岸一千七百米。熱成像看不清,聲吶回波一直在移動,速度很慢。”
江礪川沒有回答。他蹲下身,將右手按在潮濕的混凝土表面。
掌心下方,一陣極其細微的震動沿著堤壩傳來。
一下,兩下。
第三下比前兩次更重。
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深水中撞擊海床。
江礪川閉上眼睛,主動放緩呼吸。肩膀微沉,腳掌貼緊地面,身體的重心一點點落了下去。
父親以前教他站樁時總說,人越緊張,身體里的聲音便越吵。肌肉會搶著發力,心跳會蓋過外界最細小的變化,到最后,連自己腳下踩著什么都分不清。
想聽見外面的東西,首先要讓自己安靜。
那時的江礪川并不明白。他總覺得父親說話太玄,像極了那些故弄玄虛的老拳師。可父親失蹤后的三年里,他卻每天都在重復那些動作,仿佛只要繼續練下去,總有一天能夠理解父親沒有說完的話。
他深吸一口氣,腹部微微收緊,脊柱向上提起,腳掌卻像沉進了堤壩內部。
**次震動隨之傳來。
江礪川的手指驟然收緊。
不對。
這不是撞擊。
震動之間存在著近乎固定的間隔。每一次力量都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經過海床、礁石和防波堤的層層衰減,最后落入他的掌心。
那更像是腳步。
某個龐大得不應該存在的東西,正在海底行走。
“陳叔,關閉外側閘門。”
耳機里安靜了兩秒。
“你確定?”
“它不是洋流。”
“監測系統還沒有發出警報。”
“等系統確認,就來不及了。”
陳叔低聲罵了一句,緊接著,耳機里響起急促的鍵盤敲擊聲。
“外閘開始關閉。礪川,你馬上回來。”
江礪川站起身,卻沒有立刻離開。
遠處的海面緩緩鼓了起來。
最初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弧度,隨后,那片黑色海水開始向兩側滑落。一道粗糙而狹長的脊背從浪層中央升起,表面覆蓋著灰白色的角質甲殼。甲殼縫隙之間生長著暗紅色組織,像被火燒焦后又重新增生的血肉。
幾根斷裂的金屬導管嵌在它背上,已經和骨骼生長在一起。
警戒燈恰好從那里掃過。
那東西的輪廓在紅光中短暫顯現,長度至少超過三十米。
“發現大型異常生物!”
直到這一刻,監測站的人工智能才響起遲來的警報。
“聲紋比對失敗,污染等級未知,建議所有人員立即撤離。”
堤壩下方傳來沉重的機械運轉聲,外側防浪閘門開始閉合。那頭生物像是聽見了聲音,浮在海面上的脊背驟然停住,隨后緩慢轉向防波堤。
江礪川第一次看清它的眼睛。
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白色。
可他卻清楚地感覺到,那東西正在看著自己。
“跑!”
陳叔的吼聲從耳機里炸開。
下一瞬,海面轟然爆裂。
怪物的頭顱猛地沖出水面,掀起十幾米高的黑色浪墻。腐臭的海水撲上堤壩,兩盞警戒燈瞬間熄滅,混凝土地面也在劇烈震動中出現裂痕。
江礪川轉身沖向監測站。
腳下的震動越來越強。身后傳來甲殼刮擦堤壩的尖銳聲響,像有人用巨大的刀片割開了整座建筑。
前方不足百米,監測站的合金安全門已經開啟。陳叔站在門口,身上套著一副老式工程外骨骼,一邊朝他揮手,一邊抬起電磁驅散槍。
“快點!”
江礪川沒有回頭,卻能夠聽見身后的變化。
并非只用耳朵。
風聲、地面的震動、怪物身體擠壓空氣產生的低鳴,仿佛在同一時刻穿過他的皮膚,鉆進了他的身體。心跳驟然加快,小腿肌肉緊繃,右腳落地的角度偏了幾分,腰部的力量也沒能完全傳遞到肩背。
這些本該混亂不堪的感覺,在此刻突然變得異常清晰。
江礪川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他看見了自己的身體。
那不是血肉,也不是骨骼,而是一條條在黑暗中亮起又熄滅的細線。它們從腳掌向上延伸,經過小腿、膝關節和腰胯,最后匯入脊柱與雙肩。
每一次發力,都像點亮一道短暫的微光。
其中一些線條順暢而連貫,另一些則因為恐懼和疲憊而扭曲、斷裂。
江礪川下意識調整了呼吸。
沉肩,松胯,腳掌落地。
原本分散的力量忽然貫通全身,他的速度隨之提升了一截。
怪物的前肢從身后砸落。
江礪川沒有看見攻擊,卻在那股力量落下前的半秒向左偏轉。巨爪擦著他的肩膀掠過,狠狠砸碎了整片堤面。
碎石四散飛濺,其中一塊混凝土殘片撞在他的后背上。江礪川踉蹌著向前撲出,在即將失去平衡時,左腳向側面**半步,腰身隨之轉動,將原本向前的沖力卸向一旁。
那是父親曾經教過他的動作。
太極云手。
可此刻,它不再是公園里舒緩柔和的拳架,而是一種最直接的生存本能。
江礪川借勢旋開,避過了怪物的第二次撲擊,終于沖進安全門。
陳叔扣動扳機,藍白色電弧瞬間轟在怪物頭部。怪物發出沉悶嘶鳴,厚重的甲殼上只留下幾道焦黑痕跡。它非但沒有后退,反而抬起前肢,狠狠撞向監測站外墻。
“關門!”
合金安全門開始閉合。
就在最后一道縫隙即將消失時,江礪川看見了怪物的腹部。
那里沒有完整甲殼。**腐爛組織之間,嵌著半塊銀灰色金屬銘牌,海水從上面沖刷而過,露出了一個已經模糊的編號。
TH—07。
江礪川的呼吸驟然停住。
他見過這個編號。
三年前,父親最后一次出海時所攜帶的深海監測艙,編號正是TH—07。
怪物撞上安全門。
轟然巨響中,整座監測站劇烈搖晃。頂燈不斷閃爍,墻壁上的儀器接連發出警報。江礪川被震倒在地,手掌按進碎玻璃里,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剛才那塊銘牌……”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陳叔一把將他從地上拖起來,帶著他向內側通道退去。工程外骨骼的液壓桿已經過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備用電源還能撐多久?”江礪川問。
“十一分鐘。”
“救援隊呢?”
“最近的海防機動隊在四十二公里外。”
“來不及。”
監測站外墻再次遭到撞擊。這一次,一道裂縫從門框邊緣迅速向上蔓延。黑色海水順著縫隙滲入,落在地面上,發出細密的腐蝕聲。
陳叔望了一眼裂縫,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地下還有十二個人。”
監測站下層是夜班實驗區,里面有研究員,也有兩名剛來不久的實習生。一旦外墻徹底破裂,帶有強烈污染的黑潮海水會在幾十秒內灌滿整條地下通道。
江礪川抬起頭,看向通道另一端。
那里停放著一臺**工程外骨骼。型號已經十分老舊,沒有任何武器,只能用于搬運設備和加固建筑。
“你想做什么?”陳叔察覺到了他的目光。
“把它引到外面去。”
“你連正式***都沒有!”
“它在追我。”
“那你更不能出去!”
江礪川沒有爭辯,只是看著墻面上不斷跳動的結構受損數據。
外墻剩余強度百分之三十一。
百分之二十八。
百分之二十五。
怪物的每一次撞擊都比前一次更加精準,仿佛知道這座建筑最脆弱的位置在哪里。
江礪川想起了剛才短暫出現的奇異狀態。那些在體內亮起的線已經消失,可那種清晰的感覺仍然殘留著。
他能夠感知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能夠分辨手掌傷口附近每一塊肌肉的收縮。
如果人體可以被這樣感知,那么機器呢?
父親說過,真正的聽勁從來不是猜測。接觸之后,要知道力量從哪里來,又會往哪里去。
江礪川邁步走向工程外骨骼。
“礪川!”
“陳叔。”
江礪川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三年前,你們都說我爸已經死了。”
陳叔沉默下來。
“我不信。”江礪川低聲說道,“現在,我看見了他的監測艙。”
“那也可能只是一塊殘骸。”
“所以我要親自確認。”
他拉開駕駛艙,坐進冰冷堅硬的座椅。安全帶上殘留著濃重的機油味,老舊的控制環邊緣已經磨損。
機械系統啟動后,陳舊的屏幕依次亮起。
系統先是提示駕駛員身份未認證,緊接著檢測到未注冊神經波形,自動鎖死了運動模式。
江礪川咬緊牙關,直接扯開右側檢修板,將父親曾經教過他的兩條應急線路接在一起。
尖銳的警報聲立刻響徹駕駛艙。
安全限制被強行**,系統警告非授權駕駛可能造成嚴重傷害。
江礪川沒有理會。
工程外骨骼緩緩站起。機械結構帶來的重量反饋傳入身體,他只覺得四肢像忽然套上了沉重的鐵塊。
他嘗試向前邁出一步。
右腿慢了半拍,機體重心立刻向右傾斜。
江礪川閉上眼睛,再次放緩呼吸。
不要和機器對抗。
先聽。
電機轉動產生的震動從控制環傳入手臂,液壓桿的壓力反饋則經過座椅落在脊背。嘈雜的機械信號起初如同暴雨,沒有任何規律。
然而幾秒之后,其中一部分聲音開始變得清晰。
右膝關節存在延遲。
左側液壓壓力偏高。
背部平衡模塊正在過度修正。
江礪川再次邁步。
這一次,工程外骨骼穩穩地踩在地面上。
駕駛屏幕輕輕閃爍,隨后跳出一條新的檢測結果:系統發現異常神經適配,初始同步率為百分之十二點七,正在重新評估駕駛權限。
陳叔站在通道中,怔怔地望著他。
普通人第一次連接工程外骨骼,能夠達到百分之三便算合格。百分之十二點七,已經超過大多數受訓半年的工程駕駛員。
江礪川抬起機械手臂,握住墻邊的重型加固桿。
外墻之外,怪物又一次撞了上來。
轟鳴聲中,他控制工程外骨骼轉過身。安全門正在緩慢變形,黑色海水不斷從縫隙中噴入。
而在刺耳的金屬扭曲聲里,江礪川聽見了另一種節奏。
緩慢,沉重。
來自那頭怪物的胸腔深處,也來自那塊屬于父親的銘牌之后。
像一顆仍未停止跳動的心臟。
江礪川握緊控制環。
“開門。”
陳叔臉色驟變。
“你瘋了?”
“它既然想找我,就讓它進來。”
少年望著那扇不斷凹陷的合金門,眼底映著駕駛艙冰冷的藍色微光。
精彩片段
熱門小說推薦,《九境天門》是臨淵聽海創作的一部現代言情,講述的是江礪川陳叔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海是黑的。不是夜色壓在海面上的黑,也不是暴雨將至時,烏云投下的陰影。那是一種仿佛已經沉入海水深處的顏色,厚重而 黏稠,像無數腐爛的影子順著洋流糾纏在一起,從近海一直鋪向看不見的地平線。凌晨四點十三分,東南沿海,第七海洋生態監測區。江礪川站在舊防波堤盡頭,低頭望著腳下緩慢起伏的海水。雨剛停不久,堤壩縫隙里積滿了水。冷風裹著咸腥和鐵銹般的氣味,從他的衣領灌進去。遠處的自動警戒燈一盞接一盞閃爍,暗紅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