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的錘子砸爛門板的時候,蕭晨在擦槍。
他坐在柴房門檻上,槍橫在膝頭,拿一塊舊布從槍尖往槍身慢慢捋。門板碎開的聲響像炸了一道悶雷,碎木屑噴了他一身,他連眼睛都沒抬。
"蕭晨何在!"鐵牛站在門口,九尺高的身板把晨光擋了個嚴實。他左肩上扛著一柄鐵錘,錘頭比磨盤小不了多少,錘柄粗得跟人腿一樣。
蕭晨把槍尖最后一塊銹斑擦掉了,布條擱在膝蓋上。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像剛睡醒的人在伸懶腰,但槍尖在站起來的過程中已經對準了門口的方向。沒有多余的動作。
鐵牛的錘子掄過來了。嗚的一聲帶著風響,磨盤大的錘頭直奔蕭晨左肩。蕭晨沒躲,槍尖從下往上斜挑——挑的不是錘頭,是鐵牛握錘的右手腕內側。槍尖的速度比鐵牛預想的快了三倍,他的錘子還沒落到位,腕子已經感覺到一道涼意貼了上來。他猛地收力,錘頭砸偏了方向,在門檻外側的青磚地上啃出一道深溝,碎了三塊磚。
"咦?"鐵牛愣了一下。
蕭晨已經收了槍,槍尖又垂回地面了。"打完了?"
鐵牛低頭看著自己右手腕內側那道淺淺的白痕——槍尖如果再進半寸,筋就斷了。他愣了兩息,把錘子擱在地上,兩只手垂在身側,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么。"你……你就是七曜之首?"
蕭晨把槍靠回柴房門后,轉身往廚房走。經過鐵牛身邊的時候步子沒停。"誰告訴你的?"
"一個瘦高個。白臉。"鐵牛從懷里摸出一塊灰石頭,拇指大小,石面上嵌著一道極淡的金紋,在晨光底下像一條細血管在緩慢搏動。"他讓我來找你。說集齊七片天道碎片就能封住九淵,天下就太平了。俺不信,來試試。現在信了。"
蕭晨停在廚房門口。他偏頭看了一眼鐵牛手里那塊灰石頭,又看了一眼鐵牛那雙被錘柄磨出厚繭的手掌。石頭上的金紋跳動的節奏不快,是剛剛醒過來的那種慢,像一顆冬眠的心被暖了之后第一次跳。
"你碰這石頭多久了?"
"大半年。"鐵牛把石頭翻了個面,"揣在懷里沒當回事。姓趙的說它是碎片之一,俺還剩下六個在外面,跑散了。"
蕭晨推開了廚房的門。灶臺上空蕩蕩的,鐵鍋刷干凈了擱在灶眼上。他從案板底下的布袋里抓了一把干面丟進鍋里,添了水。火折子打著的時候灶膛里的細柴被引燃了,火苗**鍋底噼啪響。
"面煮好了自己盛。"蕭晨說,"吃完把門修了。"
鐵牛蹲在門檻上看著他忙活,兩只手搭在膝蓋上,那塊灰石頭被他擱在腳邊的碎磚渣上。石面上的金紋在灶火映照下跳得快了些,像什么東西被暖了之后舒展開了。"你答應俺了?幫俺找剩下六塊?"
蕭晨拿長勺攪了攪鍋里的面。白汽騰起來糊了大半扇窗戶,透過那層水汽看院子里,鐵牛蹲著的輪廓模糊而龐大,像一塊被霧罩住的石頭。
"我自己的那塊也在外面。"蕭晨說。
鍋里的面熟了。他撈了一碗擱在灶臺邊沿上,沒盛湯。鐵牛自己過來端的時候鼻尖抽了兩下,端到門檻上呼嚕呼嚕地吸了一整碗才抬頭,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那**啥時候去找?"
"吃完。修完門。"
鐵牛把碗放回灶臺上,蹲到門口開始撿那些碎門板。他修理東西的手很穩,跟掄錘子的時候一樣——先量了門框的歪斜,拿碎木條墊了楔子塞進縫隙里,再用銅箍把門軸重新固定。蕭晨靠在柴房門口看著他干活,手里那碗面還沒動,湯面上的油花已經凝了薄薄一層皮。
鐵牛修到第三道銅箍的時候忽然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你右手那道疤,也是那姓趙的東西弄的?"
蕭晨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舊疤顏色發白,邊緣有一圈極淡的褐印,像退潮之后留在沙灘上的水線。昨晚鐵牛來之前它安安靜靜的,鐵牛把灰石頭擱在碎磚渣上的時候它跳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被什么東西從遠處碰了一下的跳。
"三年前的事。"蕭晨說。
鐵牛把銅箍敲緊了,門板合上的時候吱嘎一聲,嚴絲合縫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轉身朝著院子中央站住了,像一堵剛砌好的墻。
"那俺住哪兒?"
"柴房旁邊那間空屋。"
鐵牛哦了一聲,扛起他的錘子朝那間屋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面還有剩的不?"
"灶臺上。"
鐵牛咧嘴嘿嘿笑了,鉆進廚房去了。
蕭晨還站在柴房門口。院子里碎掉的青磚殘渣散了一地,鐵牛踩過的腳印從門口到柴房又到廚房,每一腳都穩穩地嵌進碎渣里,像拿烙鐵燙出來的印子。他把那碗已經涼了的面端起來吃了。面條軟塌塌的,湯面上那層油皮黏在碗沿上,他用筷子攪碎了拌進湯里,一口口喝干凈了。
空碗擱在門檻邊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道疤底下的跳已經停了,但疤邊緣那圈褐印比剛才深了一線,像有什么東西在皮膚底下翻了個身又睡回去了。
他握了握拳。
還差六個。趙無極在往外散東西。鐵牛只是第一個找上門的。后面還有拿鞭子的、使雙鉤的、搖扇子的、別銀針的、攥**的——趙無極把七塊碎片散出去之后畫了一條路,路線上每一個節點都指向同一個人。
蕭晨站起來把空碗收進廚房水盆里。鐵牛蹲在灶臺邊又在盛第二碗面,湯面上漂著的幾片蔥花被他先撈起來吃了。
"三天之后還有人要來。"蕭晨從鐵牛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說了一句。
鐵牛腮幫子鼓著沒空答話,但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拿筷子的手比了個"知道了"的手勢。
蕭晨出了廚房。秋天的日頭從院子東南角斜照進來,把他和地上那顆灰石頭之間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石頭擱在門檻邊沿上,鐵牛忘了拿。蕭晨蹲下去把那塊灰石頭撿起來擱在手心里掂了掂——石面溫熱,金紋在他掌心跳動的節奏比之前快了些許,像一個被驚醒的東西正在慢慢適應新來的溫度。
舊疤又跳了一下。這次跟石頭同步了。
蕭晨把石頭放回門檻邊沿上,站起來朝柴房走。槍還靠在門后,槍尖上的銹已經擦干凈了,刃面泛著一層冷冽的光。他伸手碰了一下槍尖,冰涼的觸感從指腹傳上來。
明天修院子。后天等第二個人。這幾天把該收拾的都收拾齊整了。那些人一個一個來也好,一塊兒來也好,到齊了就走。
日光從廚房門縫里透進來一窄條,落在灶臺上那碗剩下的面湯碗沿上,油花亮晶晶的。鐵牛在院子里哼著不知道什么調子,錘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又拎起來,聲音悶悶的,穿過廚房墻傳進來的時候已經軟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