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到處都是火。
我睜開眼的時候,左眼被什么東西糊住了,黏糊糊的,睜不開。右邊的視線也是一片紅,房梁塌了一半,橫在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木頭還在燒,噼啪噼啪的。
我躺了多久不知道。腦子里嗡嗡響,像是有人在耳朵里敲鑼,一下一下的,敲得太陽穴發脹。我翻了個身,肩膀撞到一塊碎瓦,瓦片上有字。我低頭看了一眼——《天機術·推演篇》,封面燒了一半,"推演"兩個字只留了個"推"。
老閣主抄的。去年冬天抄的,抄了兩個月。他抄書的時候右手會抖,年輕時落下的毛病,天一冷就犯。我那時候還笑他,說師父你抄慢點,手指頭都要掉了。他沒理我,就低著頭一頁一頁抄。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彎彎的,像一棵撐不住的樹。
我翻過去。手心里攥著什么東西,硌得慌。
我低頭看,是一顆糖。糖紙臟了,沾了灰和血,封口還是好的。我盯著那顆糖看了三息。腦殼里一片空,像是有人把我腦袋掀開,把里面東西全倒干凈了。我甚至不記得這是誰的手。
**息,心跳炸開了,咚咚咚咚,喉嚨里堵著什么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第五息,我看見一張臉浮上來了。圓臉,眼睛大,左邊眉毛有一道疤,縫過兩針。她笑起來左邊嘴角比右邊低一點點,不明顯,但我看得出來。
她每次偷吃我藏起來的零嘴,就那樣笑,左嘴角低下去,右嘴角翹著。
她叫小葵。陳小葵。
我翻起來了。
膝蓋磕在碎石上,疼得我抽了一口涼氣。我喊了一聲,"小葵!"
嗓子是啞的,喊出去像破鑼敲在石頭上。
我又喊了一聲,往前跑,往主殿方向跑。地上全是火,熱浪撲臉,把剩下那只眼睛也熏得睜不開。我用手擋著,腳下的路我記得——這條路我走了十六年,哪塊磚裂了,哪一級臺階缺了一個角,閉上眼都踩不錯。
但閉上眼全是火。
主殿的大門燒成了一堆黑炭,我往里沖的時候被一根橫梁擋住,橫梁壓著那卷燒了一半的《推演篇》。我低頭看了一眼——剛才在碎瓦上看見的那個"推"字,原來是從這來的。我沒停,蹬了一腳橫梁翻了過去。
老閣主在殿里。
他站在正中央,周身的白光從皮肉底下透出來,像是一層皮裹著一盞燈。他的白袍子燒得只剩半截,左邊袖子沒了,肩膀上露出來的皮膚被燎成焦黑色,但他站得很穩。左腳向前半步,右腳穩住重心——這是他站樁的姿勢,年輕時練天機術養成的,站了四十年沒改過。他兩只手撐著結界,白光從他掌心里往上升,像一把傘,把火焰全擋在外面。
結界里面只有他一個人。他身上那層白光越來越暗了。我認得那種暗法,是"焚身術"燒到后程的光。他燒了自己。
"師父!"我喊。
他回過頭來。滿臉的汗,嘴角有血,但他在笑。那種笑我見過——有一回我推演天氣推錯了,全閣上下淋了雨,他在廊下抖著濕袍子笑我:"沒算出雨來?你算算明天有沒有太陽,別又錯了。"就是那種笑,嘴角彎著,眉毛松著,好像沒什么大不了的。
"你叫我什么?"
他問我。隔著三步的火,隔著結界里越來越弱的光。
我張了張嘴,嗓子又啞了。十六年,我從沒叫過他"師父"。小時候覺得這么叫好玩,他不攔,我就一直叫"老閣主"叫到大。后來習慣了,改不了。他也沒逼過我改。
"別進來,"他說,"影魔的火沾上了骨頭都燒化。"
"我不怕!"
我往前沖了一步,結界震了一下,白光晃了晃。他的手在抖。我看見了。他左手抖得厲害——那只手抄了兩個**卷、天一冷就犯**病的手,現在撐著整個結界。
"停下!"
他吼了一嗓子。他從來沒吼過我。這一聲把我釘在地上了。
"你聽我說——"
他喘了一口。臉上那層白光已經開始發灰了。他的身體在往外滲東西,不是汗,是比汗更稀薄的東西,像是人本身在融化。
"你左眼那血,摸一下。"
我抬手摸了一把左臉,手心蹭了一層紅。血是溫的。
"我看了那卷殘頁,"他說,"第一代閣主留的。你——"
他頓了頓。頓了頓。他從來沒在說話的時候頓過,他一輩子講話利索,從不斷句。但那句話后面空了很長一截。
"女媧轉世。"
他又頓了一下。
"去不周山。找一個叫玄淵的人。"
白光的顏色從灰轉黑,像一盞燈終于燒干了油。火已經舔到他腳底了,那雙布鞋的底被燒穿了,我能看見他露出來的腳趾頭,焦黑的。
"小葵呢?"我喊,"小葵在哪兒?"
他沒回答。他轉身了。
他轉過身去夠窗臺上那根東西——窗臺離他三步遠,三步全是火。他往前邁了一步,燒著的袍子黏在腿上,腳踩在火里,燒焦的皮肉發出"滋滋"的聲音。我聽著那個聲音,后槽牙咬緊了。
他邁了第二步。夠到了。
是一根糖葫蘆棍。風干了三年,山楂全黑了,竹簽子上結了厚厚一層灰。我買給他的。第一根是十三歲那年下山買的,他說"牙疼,不吃",我沒在意,隨手擱在他窗臺上了。后來每個月下山都買一根,都放那兒。他一根沒吃。全是我的。全在那兒,攢了一窗臺。
他攥著那根竹簽子,轉回頭來。
白光的盡頭到了。結界碎的聲音很小,"啪"的一聲,像誰在很遠的地方拍了一下手。
他喊了三個字:"活下去。"
然后白火把他整個人吞了。
我沒看見他是怎么倒下的。我只看見那根糖葫蘆棍從火里飛出來,落在我兩步遠的地上,竹簽上的山楂燒沒了,只剩一根干干凈凈的棍子,插在碎瓦里。
我蹲下去撿。手抖得厲害,抓了三次才抓住。竹簽子扎進掌心里,血順著指縫淌下來,滴在燒焦的地磚上,"滋"的一聲。
疼。
疼好。疼了就能跑。
我攥著那根竹簽子往外跑。影魔的黑氣在火里翻卷,有時候伸出個爪子抓我腳踝,我踹開了繼續跑。山門在我身后塌了,轟的一聲,地都在震。
我跑出去了。摔在一個山坡上,臉朝下趴在草叢里。草是濕的,露水蹭了一臉,把灰和血和成了泥。我翻了個身,看見天上的星星。
真亮。亮得不像真的。
我把那顆糖從手心里摳出來——沒丟。還在。我拆開糖紙,里面包著一顆褐色的硬糖,裹著一層薄薄的粉。
糖紙內側寫了一行字。小葵的字,歪歪扭扭,有的筆畫斷了。
"師姐,你左眼的事我夢到了。你要小心。"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里有了東西,熱乎乎的淌下來,滑進嘴角。咸的。
我把糖塞進嘴里。甜的。她不知道在哪買的,比山下鎮上的甜。我含在嘴里,腮幫子鼓著,跟小時候一樣。小時候我含一顆糖能吃一炷香,她總說師姐你牙要爛光了。
我把糖紙疊好,跟那根竹簽子放在一起,塞進貼身的衣袋里。竹簽子還燙,隔著衣料燙了一下胸口,我縮了縮,沒拿出來。
我站起來。腿還在打擺子,膝蓋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往山坡下走,朝著不周山的方向走——我不知道不周山在哪,但我記得老閣主說了,去不周山,找玄淵。
走了大概十幾步,我停了。
我剛才想什么來著?玄淵,對。去不周山,找玄淵。我記得。我低頭看了一眼衣袋里那顆糖紙。小葵的字歪歪扭扭的,我記得那個筆跡。
但我想不起來她長什么樣了。
剛才還能看見的那張臉——圓臉,大眼睛,左邊眉毛那道疤,笑起來左嘴角低一分——全是空的了。我使勁想,使勁在腦子里刨,像瘋子一樣按著太陽穴。
三息。空的。
我蹲在路邊,坐在地上了。坐了很久,久到天上的星星換了一個位置。
然后我站起來。又走了兩步。我小聲說了一句。
"陳小葵。"
名字還在。我記著呢。
明天還在不在我不知道。但今天在。
我繼續走。天上那七顆星星還在,排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弧線,像是被什么扯歪了。最暗的那一顆在閃,一閃一閃的,不規律,像喘不過氣來。
我朝著那顆星星走。
走了幾步,我又低頭看了一眼衣袋。鼓起來一小塊,竹簽子隔著布扎著我的皮膚,有點硌。
風從背后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從天機閣那個方向來的。
我豎了豎領子,沒回頭。
也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