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門開山***,問靈碑前出過九個(gè)天靈根,出過橫絕一代的奇才,也出過后來血洗山門的叛徒。
唯獨(dú)沒出過沈默這樣的——
碑上,一個(gè)字都沒有。
那日晨鐘九響,問靈大典開壇。鐘聲撞碎山間云海,驚起一片白鶴。三十六名新晉弟子按名錄列隊(duì),青衣布履,自碑前一直排到山道轉(zhuǎn)角。執(zhí)律長老嚴(yán)恪立于碑側(cè),玄袍玉帶,面沉似水。
"問靈者,問天也。"他依古禮開講,聲如金石。
"人稟天地之氣而生。靈根者,天授之憑——天靈為上,地靈次之,雜靈為庸,廢靈為下。爾等一生命數(shù),今日分曉。"
問靈碑乃青玉所制,高三丈,傳為開山祖師親手所立。***風(fēng)雨剝蝕,碑面溫潤如初;碑陰刻著的八字祖訓(xùn),卻已爬滿青苔。
靈根天定,人道自強(qiáng)。
前四字,歷代長老每逢大典必提。后四字,青苔封了,便無人再念。
門中老人說,祖師立碑那日,碑上自己顯出這八個(gè)字。所以青云門一代代信一個(gè)理:碑顯的,就是天定的。
隊(duì)伍之首,是本屆呼聲最高的陸之衡。
此人上山不過三月,一套入門劍法已使得有模有樣,據(jù)說家中三代皆出地靈根,是頂著"天才"二字進(jìn)來的。
他上前行禮,按掌于碑。
碑面青光大盛,如深潭投日。光暈之中,兩行古篆緩緩浮起——
"天靈根,金行上品。"
滿山嘩然。
嚴(yán)恪向來緊繃的臉第一次松動(dòng),撫須連道三個(gè)"好"字。***間第九個(gè)天靈根,出在他執(zhí)律任上,這是要寫進(jìn)門志的功績。
往后的測靈便顯得平淡了。地靈根兩人,雜靈根三十人,廢靈根也有兩個(gè),哭哭啼啼被執(zhí)事弟子攙了下去。
日頭偏西,名錄念到最末一個(gè)。
"沈默。"
沒人動(dòng)。
"沈默!"嚴(yán)恪皺眉,提聲再喚。
隊(duì)伍末尾,慢吞吞走出一個(gè)少年。衣帶系得歪歪扭扭,頭發(fā)像剛從草垛里滾過,一邊走,一邊還在打哈欠。
不知誰先嗤地笑了一聲,緊接著,低低的哄笑順著隊(duì)伍漫開了。
沈默在青云門是個(gè)名人。不靠修為,靠睡覺——講經(jīng)堂上睡,練劍坪上睡,據(jù)說去年守山門,他靠著旗桿睡了一整夜,連山賊過路都沒瞧見。
"到他手上,碑怕是要嫌臟。"
"賭十枚靈銖,廢靈根。"
"廢靈根都是抬舉他,我看他連碑都摸不著熱的。"
沈默像是沒聽見。他走到碑前,抬頭看了一眼。
三丈青玉,映著西斜的日頭,溫潤如舊。
在別人眼里,那只是一面碑。
在他眼里——碑上那些游走的東西,又開始動(dòng)了。
從小他就能看見。器物上、山川上、人的眉心之間,浮著一層極淡的金色紋路,像字,又不是字。他問過娘,娘只摸著他的頭,說:"看不見的好。"
后來娘不在了。他果然裝作看不見,一裝十三年。
"還愣著做什么?"嚴(yán)恪冷聲道,"按掌。"
沈默依言抬手,按上碑面。
涼的。
旁人看不見,他卻看得分明——掌心落下的那一刻,碑面上那些游走了幾百年的金色紋路,忽然齊齊一滯,像受驚的魚群,猛地散開,退進(jìn)碑的深處去了。
字,不是沒顯。是它們不肯靠近他。
一息。兩息。三息。
碑面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青光,沒有古篆,連一絲最弱的微芒都沒有。
場間的哄笑漸漸低了下去,低成一片茫然的寂靜。
廢靈根,碑也會(huì)顯出一個(gè)"廢"字。自古如此。可眼前這面碑,干凈得像一潭沒有月光的深水。
"再測。"嚴(yán)恪盯著他。
再按。依舊無字。
三測。碑面寂然。
嚴(yán)恪的臉色變了。他掌教律三十年,閱碑千次,從未見過這樣的事。他繞碑走了三圈,甚至親手試碑——碑面青光大作,映出他自己的"地靈根,土行中品",清晰如刻。
碑沒壞。
那就只能是人的問題。
"回稟長老。"有執(zhí)事弟子翻遍典籍,小跑回來,聲音發(fā)干,"門志***,無此先例。"
山風(fēng)穿場而過,吹得旗幡獵獵作響。
不知是誰,在死寂里小聲嘀咕了一句:"碑上無字……這是連天都不收他啊。"
哄笑聲轟然炸開,比方才更響。有人笑出了眼淚,有人拍著身旁人的肩。一個(gè)連廢靈根都評(píng)不上的人,比廢靈根好笑一百倍。
嚴(yán)恪抬起手,勉強(qiáng)壓住笑聲。他看著沈默,像看一件不知該歸入哪一類的器物,半晌,宣了判詞:
"碑不顯字,靈不入籍。沈默,測靈——無品。"
無品。
比廢靈根更低一等。廢靈根好歹在天籍之內(nèi),是個(gè)"下"字。無品,是天都不曾落筆的人。
笑聲又是一陣。
嚴(yán)恪卻已無心再聽。他盯著那面干干凈凈的碑看了半晌,拂袖轉(zhuǎn)身,只丟下一句話:
"此事,老夫須稟明中州。"
便在這時(shí),碑旁那棵老松底下,傳來一個(gè)懶洋洋的聲音。
"觀棋不語真君子。"
眾人循聲望去。老松底下歪著個(gè)老酒鬼,灰袍油亮,懷里抱著酒葫蘆,面前石桌上還擺著一局下到一半的棋。
莫老。門中輩分最高、也最沒用的老雜役,管著后山一片藥圃,整日和一盤棋、一只葫蘆過日子。
"一群小兒,聒噪。"老頭眼皮也不抬,拈起一枚黑子,啪,落在棋盤上,"***沒出過的事,偏叫你們撞上了,不該怕么?"
他打了個(gè)酒嗝。
"你們怎知,是碑測不出他——"
"還是碑,不敢測他?"
滿山笑聲一滯。
隨即有人笑罵:"莫老頭又喝多了!"哄笑再起,比方才更歡。一個(gè)老醉鬼的瘋話,誰當(dāng)真?
莫老也不辯解,自顧自落子,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
只有沈默,回頭看了那局棋一眼。
黑白糾纏,劫中有劫。石桌一角,還孤零零擱著一枚白子,不在盤上。
他不懂棋,可他看見那縱橫十九道上,金色紋路密密麻麻,比碑上的還要繁、還要深,像一張網(wǎng)。
他忽然覺得,那盤棋下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棋子都老了。
日落之前,大典散了。
人群里擠出來一個(gè)圓臉少年,往沈默手里塞了個(gè)還熱乎的炊餅。
阿九,伙房雜役,沈默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主要因?yàn)樗麄z一個(gè)無品、一個(gè)壓根沒資格測,算得上門當(dāng)戶對(duì)。
"別聽他們的。"阿九說,"餅里我多塞了肉。"
沈默咬了一口,點(diǎn)點(diǎn)頭:"嗯,比碑上的字多。"
阿九沒聽懂,撓了撓頭:"那你今晚……不會(huì)想不開吧?"
"不會(huì)。"沈默把最后一口餅咽下去,"餅不錯(cuò)。明天還想吃。"
阿九這才放了心,高高興興地回伙房了。
入夜,山門下起了更鼓,一聲,兩聲。
沈默一個(gè)人回了碑前。
不是想不開。是白日里那一瞬,他沒看清。
白**按上碑面時(shí),那些金色紋路瘋了一樣涌動(dòng),聚散,重組,快得眼花繚亂——最后拼成了一行字。
只亮了一瞬,就散了。
他當(dāng)時(shí)沒來得及讀全。
月色下,問靈碑靜靜立著,像一位不肯開口的老者。沈默伸出手,重新按上冰涼的碑面。
金紋再起,奔涌,匯聚。
這一次,他看清了。
那行字,在碑心深處一閃而過——
"你在看什么?"
沈默收回手,退后半步。
山風(fēng)驟起,松濤如海。
***了,這面碑問過天,問過靈,問過一茬又一茬弟子的命數(shù)。
這是它第一次,反過來問人。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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