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清玄臺。
天剛微亮，全山弟子盡數(shù)齊聚，列隊肅立。
桑竹站在末列，雙手垂于身側(cè)，脊背挺得端正。她是樹妖，一身青綠色衣裙。容貌生得極出挑，只是神色冷淡，一雙綠瞳安靜無波，長發(fā)里散落幾片嫩葉，美得安靜疏離，生人勿近。
她在青峰八年，性子素來安分守己，不搶不辯、不爭不妒。卻總換來更多疏離與忌憚。只因她是青峰仙尊蕭疏寒，唯一的入室弟子。
身旁兩名內(nèi)門弟子壓低聲音交談，言語間帶著不易察覺的譏諷。
“同樣是拜入青峰，有人天生好運，躺著就能做尊上親傳。”
“運氣再好又如何？心性平庸，資質(zhì)普通，八年修為依舊平平，說到底，就是配不上這份殊榮。”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進桑竹耳里。
她睫毛輕輕顫了顫，沒有抬頭，也沒有辯解。
這些閑言碎語，她早已聽慣。自三年前蕭疏寒將她收入門下，類似的猜忌與酸諷便從未斷絕。
高臺之上，長老沉聲開口，打斷臺下細碎動靜。
“近日下界邪修作亂頻發(fā)，殘害凡庶，擾亂秩序。仙門決議，下月開啟全山心性大考。”
話音落下，臺下頓時一陣低低的騷動。
長老目光肅然掃過眾人：“考核不看修為進度，只查本心。青峰立派萬年，最重圣人標準——心正即為道，心邪即為魔。但凡心存私念、搖擺不定、與邪道有染者，一律廢除修為，逐出門墻，絕不姑息。”
字字嚴苛，壓得眾弟子心頭一緊。
有人小聲忐忑發(fā)問：“長老，何為心正？何為私念？標準如何界定？”
長老語氣不容置喙：“尊上定規(guī)，仙門裁決，便是唯一標準。圣人無私，大道無情，規(guī)矩在前，無需質(zhì)疑。”
桑竹靜靜聽著，心底毫無疑慮。
在她認知里，師尊便是最公正的標尺。他清冷、克制、公允，從不偏私半分，由他定下的規(guī)矩，自然不會有錯。
正思忖間，一道清冷低沉的男聲，自高臺最上方緩緩落下。
“吵擾課堂，心性已失。”
只短短六字，瞬間壓盡全場聲響。
蕭疏寒緩步上前，紫衣垂落，身姿孤挺清冷。他素來寡言，極少參與晨課宣講，唯有重大規(guī)制頒布時，才會現(xiàn)身。他眉眼淡冷，眸底無半分波瀾，目光掃過眾弟子，每一寸視線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所有人瞬間屏息垂首，不敢妄動。
唯獨桑竹，下意識抬眼望他。
三年師徒，她最熟悉他這副模樣。淡漠、克制、置身紅塵之外，仿佛七情六欲皆斬，只剩大道規(guī)矩。
蕭疏寒目光掠過眾人，最后淡淡落定在桑竹身上。
那一眼極輕極淡，快得像錯覺。
可桑竹心口驟然一緊，下意識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攥緊衣擺。她方才走神片刻，定是被他看見了。
果然，下一瞬，蕭疏寒淡聲開口，點名于她。
“桑竹。”
一字落下，全場目光瞬間齊刷刷壓在她身上，帶著看熱鬧、看笑話的隱晦意味。
桑竹心頭微慌，上前一步，垂首恭立：“弟子在。”
他語氣平直無溫，聽不出喜怒：“方才長老講道，你三次心神游離。課堂散漫，道心不凝，可知錯？”
桑竹耳尖微熱，低聲認錯：“弟子知錯。”
她無從辯駁，也不敢辯駁。師尊眼里從無偏愛，規(guī)矩大于一切，哪怕是親傳弟子，錯了便是錯了。
蕭疏寒靜靜看她片刻，臺上死寂無聲。
沒人知道，這位萬年清冷的仙尊，方才早已將她所有細微反應盡收眼底。
看見她被同門譏諷時的隱忍，聽見她心底藏不住的軟慕，看見她抬眼望他時純粹又懵懂的眸光。
他道心澄澈，克制萬年，早已習慣斬斷私情。可唯獨面對桑竹，心底總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松動。
師徒名分在前，禮法規(guī)矩在上，他絕不越界，半分私心都不能露。
于是所有翻涌，盡數(shù)壓回心底，只剩一片冰冷平靜。
蕭疏寒聲音淡漠，當眾訓誡，半分不留情面：“修道先修心。你入我門下三年，依舊雜念浮動，心性淺薄。”
桑竹垂眸，指尖微微泛白，低聲道：“弟子謹記師尊教誨，日后必定專心修行，絕不再犯。”
“記住便好。”
蕭疏寒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轉(zhuǎn)身面向全場弟子，聲音莊重落定。
“世人奉仙門為正道，奉我仙規(guī)為圣人標準。”
“正邪之分，黑白之界，規(guī)矩既定，萬古不移。”
“守規(guī)者，可證大道。越矩者，便是邪祟。”
字字鏗鏘，刻入所有人耳中。
臺下弟子盡數(shù)俯首，心神敬畏。
唯有桑竹站在原地，心頭輕輕發(fā)澀。
她不怕被罰，不怕被訓，不怕同門側(cè)目。
她唯獨怕師尊冷淡。
怕他永遠這般疏離克制，永遠只以規(guī)矩待她，永遠不會多看她一眼。
只是此刻的她，依舊懵懂。
她只當這是師徒本分，敬師尊、畏師尊、想讓師尊滿意。
她還不懂這份過分的在意、過分的忐忑、過分的想靠近，早已是情根深種，愛而不自知。
晨課尾聲，蕭疏寒最后補了一句。
“下月大考，全員一視同仁。”
話音落下，他目光微側(cè)，淡淡再次掃過桑竹。
“包括我門下。”
一句話，徹底斷了所有人揣測，也斷了桑竹心底僅剩的一點僥幸。
無人特殊，無人偏私。
哪怕是他唯一的弟子，也要完完全全遵從這套“圣人標準”。
晨課散去，弟子紛紛退離，沿途依舊有人低聲議論方才一幕，嘲諷她徒有親傳虛名，連師尊半點偏愛都得不到。
桑竹慢慢走在最后，腳步輕緩，神色安靜。
身側(cè)一道溫柔身影快步追來。
許令微拉住她衣袖，輕聲寬慰：“阿竹，你別往心里去，尊上素來公允，對誰都嚴苛，不是針對你一人。”
桑竹抬頭，看向素來護著自己的師姐，輕輕點頭：“我知道。”
許令微輕嘆一聲，欲言又止，最終只低聲道：“下月大考嚴苛，你最近好好修行，切莫出錯。如今山門風氣愈發(fā)緊繃，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她話里藏話，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只是桑竹心性單純，未曾察覺端倪，只乖乖應下：“我會的，師姐。”
兩人并肩走遠。
清玄臺上人已散盡。
蕭疏寒立在高臺之上，目送那道纖細安靜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盡頭。
山風拂動紫衣廣袖，他神色依舊清冷無波。
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無人窺見的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