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學校財務處的窗口,手里拿著助學貸款申請表,***里只剩420塊。
身后全是拎著行李箱來報到的新生,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容。
我低著頭不敢去看任何人,因為我覺得自己站在這里就像個笑話。
考研438分,全院第五。
現在卻要靠貸款才能讀書,連學費都湊不齊。
手機突然震動。
是我那不成器的父親。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小寧,爸這邊資助的那個山村女孩也考上研究生了,你再給爸轉十二萬過來,算是追加的資助款。”
他那語氣理直氣壯得好像我欠他錢一樣。
我冷哼一聲。
“這位先生,您打錯電話了吧,我根本不認識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整整三四秒,那種沉默比任何罵聲都讓人難受。
然后父親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吼了出來:“周小寧!
你剛才說什么?
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從耳邊拿遠了一些,因為他的聲音大到整個財務處的人都在扭頭看我。
“你翅膀長硬了是不是,連自己親爸都不認了?”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現在讓你幫個小忙你就這個態度?”
“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感恩,什么叫孝順?”
財務處那個戴眼鏡的女老師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旁邊排隊交費的同學也紛紛側目。
我的臉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燒得慌,轉身推開玻璃門走出了大廳。
“爸,我現在正在辦助學貸款,”我壓低聲音,盡量讓語氣保持平靜,“我連自己的學費都湊不齊,上哪兒給您找十二萬去?”
父親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那種笑聲讓我后背發涼。
“貸款怎么了,**給的好福利你不用白不用,這不是正好嗎?”
“你考個四百三十八分就覺得了不起啦?
人家李梅從山溝溝里一步步爬出來,那才叫真正的本事。”
“你在城里長大,有吃有喝有人管,還要**多少心才算夠?”
我咬緊嘴唇,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疼得我直哆嗦。
但這點疼根本比不上心里那種被人從胸口掏空的感覺。
“爸,那六萬塊是您親口答應給我的學費,您說過會供我讀完研究生的。”
“現在您把錢全部轉給了別人,我只能背著貸款去讀書,您還要我再出十二萬,我上哪兒給您變出這么多錢來?”
父親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個調,像刀子一樣扎進我的耳朵。
“什么叫你的學費我的學費,我的錢就是你的錢,這有什么區別?”
“再說了,你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學生,手腳齊全腦子也不笨,自己想辦法掙錢不就行了?”
“李梅家里父母都有殘疾,連吃飯的錢都湊不齊,她比***你難多了。”
“你幫幫她怎么了,這叫獻愛心懂不懂,這叫積德行善。”
我閉上眼睛,眼淚在眼眶里轉了好幾圈,但我死死忍住了沒讓它們掉下來。
“爸,我真的幫不了,我現在連自己都顧不上。”
父親又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冷冷地甩出一句話。
“行,我算看透你了,養了你這么多年養出個白眼狼。”
“你要是不給這筆錢,以后就別再回這個家了,當我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電話掛斷的忙音在耳邊響了好久,我還站在原地,手機貼在耳朵上一動不動。
周圍的新生拖著行李箱來來往往,有說有笑地憧憬著即將開始的研究生生活。
只有我一個人站在路燈下,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
我重新走進財務處,排在長長的隊伍最后面。
前面一個扎馬尾辮的女生正在刷卡繳費,機器“滴”的一聲響,六萬塊就這么轉出去了。
**媽站在旁邊笑瞇瞇地拍著她的肩膀說:“閨女,卡里還給你留了十二萬,生活費夠不夠花?”
女生撒嬌似的抱住媽**胳膊:“媽,夠啦夠啦,您別老惦記我,您和爸也要照顧好自己。”
**媽摸摸她的頭說:“傻孩子,媽就盼著你好好讀書,錢的事你甭操心,家里都安排得妥妥的。”
我站在她們身后低著頭,不知道為什么眼眶突然就紅了。
好不容易輪到我了,我把助學貸款申請表遞進窗口。
財務老師是個五十出頭的阿姨,戴著老花鏡接過表格看了一眼,又抬頭打量我。
“你家是什么情況,父親有工作嗎?”
我咬了咬嘴唇,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父親是中學老師,每月工資九千左右,母親四年前生病走了。”
老師皺了皺眉頭,在表格上敲了幾下鍵盤。
“你父親月收入九千,按理說負擔你的學費應該不成問題吧?”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解釋這件事。
難道要我告訴她,我父親把學費轉給了別人家的小孩?
這種話說出來誰會信,換作是我自己聽到也會覺得荒唐。
“家里還有一些其他的困難,”我只能含糊地這么說。
老師又看了我一眼,最后還是拿起筆在表格上簽了字。
“去旁邊那個窗口辦手續吧,記得按時還款,別逾期了。”
我接過表格點點頭,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那張紙。
身后傳來兩個男生的竊竊私語,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看她穿的鞋子,那雙耐克少說也要一千多塊吧,這種人還辦助學貸款?”
“就是啊,現在的學生攀比心太重了,家里有錢也要裝窮,真搞不懂。”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像被人從背后推了一把。
這雙鞋是我大三那年做了三個月的家教攢錢買的,打折的時候花了六百八十塊。
我已經穿了整整四年,鞋底的紋路早就磨平了,下雨天走路會打滑。
但我沒有回頭解釋,因為解釋給誰聽呢。
別人永遠只看得見表面那層皮,誰會在乎你鞋底磨成了什么樣。
我走到助學貸款的專用窗口,前面已經排了十來個人,我默默地站在隊尾等著。
排在我前面的男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手里的筆一直在抖,像握不住似的。
窗口里的工作人員很有耐心地跟他講解還款方式:“畢業之后有五年還款期,每年還一萬四就行,利息很低,**有補貼。”
那個男生不停地點頭,聲音發顫地說:“謝謝老師,謝謝您。”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眼睛紅紅的,鼻尖也泛著紅,那種窘迫我一眼就看懂了。
窮不可怕,可怕的是所有人都在盯著你的窮看。
輪到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我把所有材料一起遞進窗口。
工作人員翻來覆去核對了十幾分鐘,然后抬頭問我:“家庭經濟困難證明呢?”
我趕緊從包里翻出村委會開的那張證明,上面寫著父親的工作和收入,還有母親去世的情況。
工作人員看了看證明,又看了看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父親月收入九千塊,這個收入水平怎么算困難戶?”
我張了張嘴,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我父親還有一些其他的負擔,他一直在資助一個山村的孩子上學。”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個奇怪的笑。
“你父親還挺有愛心的,不過資助歸資助,你是他親閨女,他總得先管好你吧?”
我低下頭沒有說話,因為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可父親從來不這么想。
在他眼里,那個叫李梅的山村女孩比我重要得多,比我值得他花心思得多。
工作人員看我不吭聲,也沒有再追問,把材料整理好遞給我一張回執單。
“去銀行簽個字就行了,錢會直接打到學校的賬戶上。”
我接過單子道了謝,轉身走出財務處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校園里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新生們三五成群地往宿舍樓走去。
我站在路燈下面掏出手機,父親沒有再打電話來,但微信里多了好幾條未讀消息。
“你好好想想吧,別做讓自己后悔一輩子的事。”
“李梅這孩子真的不容易,你幫幫她也是在給自己積德。”
“爸這輩子沒怎么求過你,就這一回,你就不能體諒體諒爸?”
我看著屏幕上的這些字,覺得每一個字都那么陌生,像是一個不認識的人發來的。
這是我認識的那個父親嗎,那個從小到大對我永遠板著一張冷臉的父親?
那個我考了全班第一也換不來一句夸獎的父親?
那個大學四年每個月只給我打八百塊生活費的摳門父親?
他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會說話了,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懂得表達感情了?
我點開父親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今天早上九點多發的。
照片里是一個穿著樸素但干凈整齊的女孩,她站在一棟教學樓前面,手里舉著錄取通知書笑得很燦爛。
父親配的文字是:“資助了整整六年的孩子終于考上研究生了,這比自己閨女考上還要高興一百倍。”
下面已經有五六十條點贊和評論,一條條翻過去全是夸他的話。
“周老師真是大善人,這個社會就需要您這樣的好人。”
“這樣的老師太少了,您的學生真幸運。”
“您女兒也考上研究生了吧,她一定很為您驕傲。”
父親回復了最后那條評論:“我閨女也考上了,不過跟李梅比起來,她幸運太多了。”
我看著這條回復,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一點一點往下沉。
在父親眼里,我的人生就是“幸運”兩個字打發的,而那個女孩才是“不容易”的代名詞。
我關掉手機塞進口袋里,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一樣往宿舍樓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整個人輕飄飄的。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三個室友已經把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了。
她們看到我進來,熱情地跟我打招呼:“小寧你終于回來啦,我們還以為你不跟我們一起住呢。”
我擠出一個笑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不好意思啊,辦手續耽誤太久了,你們吃飯了嗎?”
一個叫張悅的短發女生笑著說:“吃過了,食堂的菜還挺不錯的,要不要我們幫你帶一份?”
我搖搖頭說:“不用麻煩了,我不餓,謝謝你們。”
其實我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從早上到現在我只啃了一個涼透了的包子。
但我不想麻煩別人,更不想讓她們看出我身上那種藏不住的窘迫。
我放下背包開始整理行李,張悅湊過來好奇地問:“小寧,你考研考了多少分啊,我聽說咱們宿舍都是高分進來的。”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猶豫了兩秒才開口。
“四百三十八。”
“哇塞!”
另一個叫李夢瑤的女生夸張地瞪圓了眼睛,“你也太厲害了吧,我才考了四百零九,剛剛過線,幸好報的是冷門專業不然肯定上不了。”
第三個女生叫王雪,她笑著接過話:“我也不高,四百二十五,張悅最厲害,她考了四百四十六呢。”
張悅擺擺手說:“哪有哪有,小寧才是真正的學霸,四百三十八分,全院能排前幾名了吧。”
我低著頭疊衣服,聲音悶悶的。
“第五名。”
“天哪,學霸本霸啊!”
李夢瑤一把抱住我的胳膊,“以后作業我可全靠你了,你可不能見死不救。”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心里卻在想,如果她們知道這個全院第五的學霸連學費都要貸款,不知道還會不會這么羨慕我。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腦子里全是父親說的那些話。
“你考四百三十八分算什么了不起,人家從山溝溝里考出來那才叫不容易。”
“你在城里長大有手有腳的餓不死,貸款怎么了,**給的福利不用白不用。”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一樣扎在我心口上,疼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不明白,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在父親眼里變得這么不值錢了。
是從母親走的那天開始的嗎,還是比那更早?
我掏出手機翻開和父親的聊天記錄,往上翻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一條他主動發給我的消息。
那是大半年**研成績出來的那天,我給他發消息說:“爸,我考了四百三十八分。”
他回了一個字:“嗯。”
我又發了一條:“應該能考上我想去的學校了。”
他又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就再也沒有然后了,沒有恭喜沒有鼓勵,連一個表情符號都沒有。
我當時安慰自己說父親可能在忙,可現在想想,他到底在忙什么呢。
忙著給那個女孩轉賬,忙著計劃怎么資助她讀完研究生?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父親發來的新消息。
“小寧,爸知道你心里有氣,但你得理解爸,李梅這孩子真的太苦了。”
“她家里窮得叮當響,父母都有殘疾,全**資助她才能一路讀到研究生。”
“你跟她的起點不一樣,你還年輕以后機會多的是,等你畢業找個好工作,這點錢很快就能掙回來。”
“但李梅要是沒有這個機會,她這輩子就徹底完了,爸相信你會理解的,你從小就懂事。”
我看著這段話,心像被扔進了冰窖里一樣涼透了。
原來在父親眼里,我的懂事就是應該犧牲自己去成全別人。
我的孝順,就是應該無條件地聽他的話,他說什么我就要做什么。
我的優秀,從來都不值得他驕傲,我的困難,從來都不需要他關心。
因為我“還年輕”,因為我“機會多的是”,因為我“以后能掙回來”。
所以我就該讓著那個女孩,我就該把屬于我的東西雙手奉上。
我沒有回復父親的消息,關掉手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但這一整夜,我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合了一會兒眼。
第二天一大早手機就響了,是父親打來的,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小寧,考慮得怎么樣了,十二萬塊你什么時候能轉給爸?”
他的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好像昨天那場爭吵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坐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爸,我說過了我沒錢,我連自己的學費都要貸款,您讓我拿什么給您?”
父親的聲音立刻冷了下來,像冬天里突然潑過來的一盆涼水。
“你就是不想幫,行,我不勉強你,但你記住,爸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
“是你不孝順,是你自己選擇不認這個爸的。”
他又掛了電話,我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心里五味雜陳。
張悅從上鋪探出頭來問:“小寧,**催你起床吃早飯啊,真好,我爸從來不管我。”
我勉強扯了扯嘴角說:“嗯,催我吃飯呢。”
“那你快去吧,我們等會兒一起去上課。”
我點點頭爬起來洗漱,鏡子里的自己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一看就是哭過的樣子。
我用涼水潑了好幾把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但那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疲憊根本遮不住。
吃早飯的時候李夢瑤突然湊過來小聲問我:“小寧,我昨天看到你在辦助學貸款,你家里是不是也有困難啊?”
我手里的包子差點掉在桌上,趕緊抓住。
“嗯,家里條件不太好。”
李夢瑤點點頭說:“我也辦了助學貸款,我爸媽都是農民,供我讀到本科已經很不容易了,研究生學費太貴,我不想再給他們添負擔。”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暖了一下,原來不是我一個人站在這個隊伍里。
“咱們一起加油吧,”我輕聲說,“等畢業了找個好工作,很快就能還上了。”
李夢瑤用力點點頭,伸出手來跟我擊了個掌。
吃完早飯我回宿舍拿書,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周小寧同學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趙秀蓮,李梅的媽媽,李梅就是你家周老師資助的那個孩子。”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您找我有什么事?”
趙秀蓮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地說:“閨女,阿姨知道你對這個事有意見,但阿姨想跟你說幾句心里話。”
“阿姨一個人拉扯孩子長大不容易,要不是周老師幫忙,我們娘倆早就活不下去了。”
“李梅能有今天這一步,全***,阿姨知道這樣不對,可阿姨實在沒辦法了。”
“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娘倆,幫幫忙行不行?”
我聽著她的話,心里的火氣像被澆了油一樣往上躥。
“你們娘倆不容易,我就容易了?
我媽四年前走的時候,你知道我們家是什么樣子嗎?”
“我爸把家里的錢全都花在你們身上,我連我媽最后那段時間的醫藥費都要去跟姨媽借。”
“現在你還好意思跑來跟我要錢?”
趙秀蓮沉默了好幾秒,然后換了個語氣說:“閨女你誤會了,周老師給我們的錢都是他自己掙的,跟***醫藥費沒有關系。”
我冷笑了一聲,那種笑聲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沒有關系?
我媽治病那兩年,他往你那邊轉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沒數嗎?”
“我查過家里的銀行記錄,六年多他給你們轉了一百二十多萬,這些錢哪來的,不都是我媽留下的?”
趙秀蓮的聲音一下子尖銳起來,像指甲劃過玻璃。
“你胡說什么,周老師給我的錢全是他自己的工資,跟**沒有半毛錢關系!”
“再說了,**都走了四年了,你還揪著這點事不放干什么,人要往前看不能老活在過去。”
我氣得渾身發抖,手機差點從手里滑下去。
“你說什么,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趙秀蓮大概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把語氣放軟下來。
“閨女,阿姨不是那個意思,阿姨就是想說**對我們好不代表他不愛你。”
“他心里裝得下你,也裝得下我們,你別跟他置氣,他也不容易。”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趙阿姨,我問你最后一句話,你和我爸到底是什么關系?”
趙秀蓮又沉默了,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已經掛了電話。
“閨女,有些事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等你畢業了,一切自然會水落石出。”
“現在你就好好讀書別多想,**那邊阿姨會勸勸他,讓他別逼你太緊。”
“但是李梅上學的錢還是得想辦法,你要是實在拿不出十二萬,八萬也行。”
說完她就把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站在走廊里,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八萬也行,她當我是開銀行的嗎,怎么不去搶?
我把手機摔在床上,張悅正好推門進來看到我這副樣子嚇了一跳。
“小寧你怎么了,誰惹你了?”
我搖搖頭說:“沒事,就是有點煩。”
張悅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問了一句:“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需要幫忙嗎?”
我勉強笑了笑說:“真沒事,一會兒就好了。”
但我知道她不信,因為連我自己都不信自己說的這句話。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收到一條銀行短信,點開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您尾號3827的賬戶轉出金額六萬元,余額二百一十元。”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趕緊打開手機銀行查看明細。
果然,卡里那六萬塊沒了,就剩兩百一十塊,連一個月的生活費都不夠。
我心臟狂跳著撥通了父親的電話,手抖得幾乎按不準屏幕上的按鍵。
“爸,我卡里的六萬塊錢怎么沒了,是不是您轉走的?”
父親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哦,那錢我拿走了,給李梅交了學費。”
我整個人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那是我的學費啊,您怎么能動我的錢?”
父親不耐煩地說:“什么你的錢我的錢,我是你親爸,我拿你的錢怎么了,那卡本來就是我的名字,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我突然想起來了,那張***確實是父親的名字,當年他說為了方便給我轉生活費,就把卡給了我用。
我一直以為那就是我的卡,可現在才反應過來,卡的所有權從來都不在我手里。
“可是爸,那是您親口答應給我的學費,您說好了要供我讀研的。”
父親冷笑了一聲,那種笑聲讓我后背發涼。
“我是說要供你讀研,但我沒說要一次性把錢全給你,你不是可以貸款嗎,先貸著,等我有錢了再給你。”
“李梅那邊等不了,她家里真的困難,你一個大學生還怕沒錢花,自己想辦法掙去。”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嘴唇都在發抖。
“爸,您這樣做讓我怎么讀書,我已經辦了助學貸款,可現在連生活費都沒有了,您讓我喝西北風嗎?”
父親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考慮什么。
“那我給你轉三千塊,你省著點花,剩下的自己想辦法,我這邊也不容易,李梅上學還要生活費呢。”
我聽著他的話,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沉到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坑里。
原來我在父親心里,連一個外人都不如。
“爸,我求您最后一次,把錢還給我,那是我的學費。”
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起來,像訓斥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周小寧你夠了,我已經仁至義盡了,你還要怎樣,告訴你,這錢我不可能還給你。”
“李梅已經用這錢交了學費,你要是想要就去找她要,但我警告你,你要是敢為難那個孩子,我跟你沒完。”
電話掛了,我坐在食堂的塑料椅子上,周圍全是嘈雜的人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但我什么都聽不見,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飛。
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一顆接一顆地砸在桌上。
李夢瑤端著餐盤坐到我對面,看到我在哭嚇了一跳。
“小寧你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搖搖頭擦掉眼淚說:“沒事,就是有點難受。”
李夢瑤遞給我一張紙巾,輕聲說:“有什么事可以跟我們說,大家都是同學,能幫的一定幫。”
我接過紙巾擦了擦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謝謝你,我真的沒事。”
晚上回到宿舍,我給父親發了最后一條微信。
“爸,那六萬塊我不會再要了,但我希望您從今以后不要再聯系我了。”
“咱們父女一場,就到這兒吧。”
發完這條消息,我把父親的微信和手機號全部拉黑,然后關掉手機倒頭就睡。
那一覺睡得很沉,沒有夢也沒有驚醒,好像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拼命修復自己。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室友們都去上課了,宿舍里只剩我一個人。
我打開手機,屏幕上有四五十條未讀消息,全是父親用不同的號碼發來的。
“周小寧你竟敢拉黑我,你是不是瘋了?”
“我告訴你,你要是敢不認我這個爸,我就去學校找你,讓所有人看看你是什么貨色。”
“**要是還在,看到你這樣她得氣死。”
我看著這些話,心里一片冰涼,像冬天的湖面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這就是我的父親,曾經我以為他只是不善于表達感情。
現在我才知道,他不是不善于表達,他只是根本不在乎我。
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件工具,一件應該無條件服從他、滿足他的工具。
我刪掉所有消息,把那些陌生號碼也一個個拉黑,然后起床洗漱準備去上課。
生活還要繼續,我不能被這些事擊垮,我還有很多書要讀,很多路要走。
一周后的周末,父親真的來了學校,他打電話給我的室友張悅,說是有重要的事要找我。
張悅接了電話后跑過來告訴我:“小寧,**在校門口等你呢,他說有急事要跟你商量。”
我正坐在圖書館里看書,聽到這話手里的筆停了下來。
“我知道了,謝謝你。”
張悅猶豫了一下又問:“小寧,你跟**是不是鬧矛盾了,他在電話里語氣挺沖的。”
我合上書站起來說:“沒事,我去看看。”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后一步一步往校門口走去。
遠遠地我就看到了父親,他站在校門口的鐵柵欄旁邊,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東張西望的樣子看起來有些焦急。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聲音平淡得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爸。”
父親轉過身來看到我,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你還知道我是**,拉黑我電話刪我微信,你長本事了啊周小寧。”
我平靜地看著他,沒有躲閃也沒有低頭。
“您來找我有什么事?”
父親冷笑了一聲說:“能有什么事,還不是為了李梅的事,她現在開學了急需用錢,你給我轉十二萬過去。”
我搖搖頭說:“我說過了我沒錢,您找別人去吧。”
父親的臉色更難看了,嘴角往下撇著,像要吃人一樣。
“你沒錢,你一個研究生每個月光助學金就有四五千塊,你跟我說沒錢?”
我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助學金要下個月才發,而且那是我的生活費,您憑什么要我給別人?”
父親往前走了一步,幾乎是貼著我站著,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
“你說什么,別人?
李梅是別人嗎,她是我資助了六年的孩子,比你還聽話比你還懂事,你幫幫她怎么了?”
我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一絲溫度,像一個黑洞。
“爸,我問您一句話,這六年您給過我多少錢?”
父親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這跟錢有什么關系,我是**我養你是應該的。”
我點點頭說:“好,那我再問您,大學四年您每個月給我多少生活費?”
父親不耐煩地皺了皺眉說:“八百塊,怎么了,夠你吃飯了吧,你還要多少?”
我笑了,那種笑連我自己都覺得苦澀。
“八百塊,在省城連飯都吃不飽,我大學四年靠獎學金和兼職養活自己,您知道我做過多少份兼職嗎?”
“發**做家教在餐廳洗盤子去超市當收銀員,我沒跟您要過一分錢,因為我知道您不會給。”
父親的臉色有些不自然,眼神開始躲閃。
“你做兼職是鍛煉自己,這有什么不好的,我就是想讓你學會吃苦學會自立。”
“你看看你現在,動不動就跟我要錢,一點都不懂感恩。”
我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爸,這次研究生學費是我唯一一次開口向您要錢,您答應了,然后又把錢給了別人。”
“您讓我貸款讀書,現在您還要我再出十二萬,您覺得這合理嗎?”
父親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了一句讓我心碎的話。
“李梅比你更需要,她家里真的很困難,你幫幫她,就當做好事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很慢很清楚。
“這位先生,您是不是找錯人了,因為我記得我的父親不是這樣的人。”
“我的父親雖然嚴厲,但他不會偏心,不會為了外人連自己的親女兒都不管。”
“所以您一定是認錯了,我不是您女兒。”
父親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嘴角都在抽搐。
“周小寧,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我養你這么大你就這么跟我說話?”
我平靜地看著他,沒有后退一步。
“您養我我很感激,但這不代表我要無條件聽您的,更不代表我要把自己的一切都讓給別人。”
“那六萬塊是您答應給我的學費,您拿去給了李梅我沒有追究,但您現在還要十二萬,我給不了。”
父親冷笑了一聲,那種笑聲讓我后背發涼。
“你是給不了還是不想給,我看你就是自私只顧自己,一點都不為別人著想,我怎么養了你這么個白眼狼。”
我聽著這些話,心里一陣一陣地發涼,像有一把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剜。
“爸,我最后問您一句,如果我不給這十二萬,您要怎么樣?”
父親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狠意,那種眼神我從沒見過。
“你要是不給,咱們就斷絕父女關系,從今往后你別叫我爸,我也當沒你這個女兒。”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以后別說你是我周建國的女兒,我丟不起這個人。”
周圍有路過的學生聽到這些話,紛紛放慢腳步側目看過來。
我感覺到了那些好奇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但我沒有低頭。
我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就如您所愿。”
父親顯然沒想到我會這么說,他愣在原地,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你,你說什么?”
我重復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說那就如您所愿,從今天起咱們不是父女了,您不用再為**心,我的事我自己解決。”
父親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后變成了鐵青色,像一塊生銹的鐵板。
“好,好,好,你別后悔,我告訴你,你要是后悔了我也不會原諒你,你就等著自生自滅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像是在逃離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叫他。
因為我知道,這個人不值得我追,也不值得我叫了。
回到宿舍我倒在床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張悅湊過來小聲問:“小寧你沒事吧,我剛才看到你和**在校門口說話,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我搖搖頭說:“沒事。”
張悅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和**的關系是不是不太好?”
我沉默了幾秒,然后輕輕點了點頭。
“嗯,有些問題。”
張悅拍拍我的肩膀說:“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不過你別太難過,父母都是愛孩子的,**可能就是一時糊涂,過幾天就好了。”
我苦笑了一聲沒有說話,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她,我的父親愛的不是我。
晚上躺在床上,我鬼使神差地打開了父親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下午發的。
照片里是他和李梅的合影,兩個人站在校門口笑得很開心,父親的手搭在李梅的肩膀上,像對待親閨女一樣親熱。
配文寫著:“雖然自己的女兒不理解我,但我相信幫助別人永遠是對的,李梅,加油,老師永遠支持你。”
下面已經有上百條點贊和評論了。
“周老師您真是大善人,這個社會太需要您這樣的人了。”
“您女兒不理解您,將來她一定會后悔的。”
“這樣的父親打著燈籠都難找,李梅同學真幸運。”
父親一條一條地回復:“謝謝大家的理解,孩子還小不懂事,慢慢就明白了,我也是為了她好,希望她學會感恩。”
我看著這些字,胃里翻涌起一陣惡心,差點吐出來。
原來在父親眼里,我不給他錢就是不懂事,我拒絕他就是不感恩。
他把自己包裝成一個被女兒傷害的好人,把我塑造成一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讓所有人都同情他,所有人都指責我。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但眼淚還是從眼角滑了下來,打濕了枕頭。
第二天一早張悅把我搖醒了,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奇怪。
“小寧你快看看學校論壇,有人發了個帖子好像跟你有關。”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接過她的手機,屏幕上是學校的**S論壇。
首頁最上面那個帖子的標題是:“我爸資助了六年的山村女孩竟然跟我在同一個學校讀研。”
發帖人的ID叫“小寧的天空”,頭像是一朵白云。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是我的名字,但我從來沒用過這個ID。
我點開帖子,里面的內容是這樣寫的。
“今天收到爸爸的消息,說他資助了六年的山區女孩也考上了我們學校的研究生。”
“說實話我很驚訝也很感動,爸爸是一名普通的中學老師,工資不高,但這六年來他一直堅持資助那個女孩上學。”
“從高中到大學再到現在的研究生,他說能幫助一個孩子改變命運比什么都值得。”
“我為有這樣的父親感到驕傲,雖然家里條件也不是很好,但爸爸從來沒有放棄過幫助別人。”
“他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我要向爸爸學習,做一個有愛心的人。”
“附上爸爸和李梅的合影,祝她學業進步,前程似錦。”
帖子下面是父親和李梅的那張合影,父親笑得滿面春風,李梅也笑得很甜。
我從沒見過父親對我笑得那么開心過,一次都沒有。
帖子下面已經有幾百條回復,清一色全是夸贊。
“周老師真是好人,這樣的老師太少了,樓主真幸福。”
“資助六年不容易啊,周老師有大愛,希望李梅同學好好學習不辜負老師的期望。”
“樓主也很懂事,沒有因為家里資助別人就有意見,這才是真正的家教好。”
我看著這些評論,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
這不是我寫的,我根本沒有發過這個帖子,有人冒用了我的名字。
張悅小心翼翼地問:“小寧,這是你發的嗎?”
我搖搖頭說:“不是,有人冒用我的名字,專門注冊了新號發的。”
張悅皺起眉頭問:“那怎么辦,要不要去論壇澄清一下,這樣下去大家都會以為是你發的。”
我點開發帖人的資料,注冊時間是昨天下午,只發了這一個帖子,很明顯是專門注冊來干這個的。
“不用了,”我說,“澄清了也沒用,大家只會覺得我在狡辯,反正這個帖子對我也沒什么壞處,就讓它去吧。”
但我心里很清楚,這個帖子是父親安排的,他想通過這種方式塑造自己的好形象。
同時也給我施壓,讓所有人都知道他“資助”了一個山村女孩,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大善人。
這樣如果我繼續拒絕他,就會被所有人指責,說我不孝說我自私說我不懂感恩。
真是好算計,我這個父親從來都不笨,他只是把聰明都用在了對付我身上。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我遇到了李夢瑤,她端著餐盤坐到我旁邊。
“小寧我看到論壇上的帖子了,**真的資助了一個山村的女孩嗎?”
我點了點頭說:“嗯。”
李夢瑤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兩顆小星星。
“**真好,我爸要是有**一半的愛心就好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低頭扒了兩口飯。
李夢瑤又湊過來小聲說:“那個女孩叫李梅對吧,我聽說她也在咱們學校,你見過她嗎?”
我搖搖頭說:“沒有。”
李夢瑤壓低聲音八卦道:“我打聽過了,她在文學院,聽說成績特別好人也很低調,大家都很佩服她,從山溝溝里考出來真的不容易。”
“而且她很懂得感恩,逢人就說**對她的幫助,說**就像她的再生父母一樣。”
再生父母,我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差點把筷子折斷。
那我呢,我這個親生女兒算什么,算路人嗎?
李夢瑤還在繼續說著:“對了,我還看到她發了一條朋友圈,說要好好學習將來報答**,還說要向你學習做個懂事的孩子,你看人家多會說話。”
我低頭吃飯沒有接話,李夢瑤大概也感覺到了我的情緒不對。
她頓了頓又小聲問:“小寧你不會是吃醋了吧,**資助別人你心里不舒服?”
我抬起頭看著她,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你覺得呢?”
李夢瑤想了想說:“換成是我可能也會有點不舒服,畢竟爸**關注都被分走了,但**做的是好事啊,你應該支持他。”
我笑了笑說:“你說得對,我應該支持他。”
李夢瑤松了口氣說:“我就說嘛,你這么懂事肯定不會計較這些,對了,我聽說李梅想當面感謝**,你們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我覺得你們應該很聊得來。”
我搖搖頭說:“不用了,我最近比較忙。”
李夢瑤有些失望地說:“那好吧,以后有機會再說。”
吃完飯我一個人往圖書館走,路上又打開那個帖子翻看。
回復已經超過一千條了,大家都在討論父親的善舉,討論李梅的不容易,討論我有一個好父親。
沒有人知道真相,沒有人知道這個“好父親”對親生女兒做了什么。
我往下翻了很久,看到一條特別的回復,ID叫“山谷里的星星”。
她說:“謝謝周老師這六年的資助,沒有周老師就沒有今天的我。”
“周老師不僅給我經濟上的幫助,還給了我精神上的支持,每當我想放棄的時候他都會鼓勵我,告訴我要堅持。”
“他說我是他見過最懂事的孩子,雖然他自己的女兒也很優秀,但他說我更讓他驕傲,因為我是從最底層爬上來的,更懂得感恩。”
“周老師對我的好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我會好好學習將來報答周老師。”
“也希望小寧姐姐不要介意我分走了伯父的關注,我真的很感激你們一家人。”
我看著這段話,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幾秒。
“他說我更讓他驕傲”,“更懂得感恩”,那我就是不感恩了?
我就是不讓他驕傲了,我就是他口中那個不懂事的白眼狼?
我繼續往下翻,下面又有幾十條回復。
“李梅好懂事啊,還特意向小寧道謝,這孩子真不錯知道感恩。”
“小寧也很大度,沒有因為爸爸資助別人就不高興,這一家人都是好人。”
我關掉手機不想再看了,這些人都不知道真相,他們只看到父親想讓他們看到的那一面。
而我,成了這出戲里的配角,一個應該理解父親支持父親為父親驕傲的懂事女兒。
可笑,真可笑,可笑到我想放聲大哭。
晚上回到宿舍,我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了母親留下的那個舊紙箱子。
箱子里裝著母親生前的一些東西,幾件衣服幾件首飾一沓照片,還有一部舊手機。
我找到充電器給那部手機充上電,等了十幾分鐘,屏幕終于亮了。
屏幕上顯示著四年前的日期,那是母親離開的那一年。
我打開相冊翻到最后,最后幾張照片的拍攝時間是母親去世前一個多月。
照片里父親和一個女人坐在一家小飯館里,女人看起來三十五六歲,穿著樸素的碎花襯衫,臉上掛著笑容。
旁邊還坐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女孩低著頭在吃飯,劉海遮住了半張臉。
我仔細看著那個女孩的臉,雖然照片有些模糊,但我還是認出了她。
那是李梅,只是那時候她還很小,看起來剛上初中的樣子。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咚咚咚地敲著胸口。
母親為什么會拍這張照片,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我繼續翻找,發現母親把這些照片發給了備注叫“姐姐”的***,那是我的姨媽。
我趕緊撥通了姨**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
“喂,小寧啊,怎么這么晚打電話來?”
姨**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像是已經睡了又被吵醒。
“姨媽,我想問您一件事,您還記得媽去世前給您發過一些照片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我找到了**舊手機,看到了那些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和女孩是誰?”
姨媽嘆了口氣,那種嘆氣聲隔著電話都能聽出沉重。
“小寧,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你別再提了。”
我的聲音有些急切,幾乎是在懇求她。
“姨媽,求您告訴我,我必須知道真相。”
姨媽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最后她還是開口了。
“那是趙秀蓮和李梅,**去外地支教的時候認識的,那女人就是**在外面的人。”
我的手在發抖,手機差點從掌心里滑出去。
“他們是什么關系,李梅是不是我爸的女兒?”
姨媽又嘆了口氣,聲音有些哽咽。
“**生前就懷疑**和那個女人有不清不白的關系,但**死活不承認,說只是普通的幫扶。”
“**不放心,偷偷跟著**去了那邊,結果就看到**和那個女人帶著孩子一起吃飯。”
“**當時就氣壞了,回來跟**大吵了一架,**發誓說沒有的事,只是可憐那個女人想幫幫她。”
“**信了,但從那以后他們的關系就一直很僵,**心里苦,可她不愿意讓你知道。”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后來呢,媽查出病之后他們和好了嗎?”
姨**聲音變得更啞了,像是在強忍著什么。
“**查出那個病之后**收斂了一陣子,但**總覺得他心不在焉。”
“有時候半夜還偷偷爬起來打電話,不知道在跟誰說話,**問他他說是學校的事。”
“**也沒力氣管了,就由著他去,**走的那天晚***不在身邊。”
“她最后那些話,**一句都沒聽到。”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像決堤的河水一樣涌出來。
“媽最后說了什么?”
姨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聲音斷斷續續的。
“**說,小寧,媽對不起你,媽本想撐到你大學畢業,可身體不爭氣。”
“以后**如果再找別人,你要學會保護自己,不要被人欺負了,媽在天上看著你。”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眼淚還是從指縫里往外流。
原來母親早就知道了,她知道父親變了心,知道父親在外面有了另一個家。
她只是不想讓我難過,所以一直瞞著我,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苦。
她臨終前還在擔心我,擔心我被欺負,擔心我受委屈。
可她沒想到,父親會這么快就把她忘了,會這么快就把她留下的錢全部轉給外人。
“姨媽,我再問您一件事,媽走后她留下了多少遺產?”
姨媽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么。
“**有一套房子是她結婚前買的,按理說應該是你的,但**說房子在他名下,**只是出了首付。”
“剩下的貸款都是他還的,所以房子應該算夫妻共同財產,**走后那房子**賣了,賣了大概九十萬。”
“還有***人壽保險賠了四十萬,加起來一百三十多萬,按理說你至少能繼承一半。”
“但**說那些錢全用在**治病上了,我也不好說什么,畢竟他是你親爸。”
我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一樣,疼得喘不過氣來。
一百三十多萬,母親留給我的一百三十多萬,全被父親拿走了。
而這些錢,被他一分一分地轉給了趙秀蓮和李梅,用來養他的另一個家。
“姨媽,我能查到這些轉賬記錄嗎?”
姨媽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小寧你想干什么,那是**,你不能……”我打斷了她的話,聲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堅定。
“姨媽,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想知道**錢到底去了哪里。”
姨媽嘆了口氣說:“你是直系親屬,可以申請查詢**的銀行流水,但你要想好,查了以后你和**的關系就真的回不去了。”
我擦掉臉上的眼淚,聲音平穩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
“姨媽,我和他的關系,早就回不去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整個人都在發抖,從里到外地抖。
原來這六年,父親一直在悄悄轉移母親的遺產。
一直在用母親留給我的錢,養活外面的女人和那個不知道是不是他親生的女兒。
而我像個傻子一樣,以為父親只是熱心腸,只是偶爾幫扶一下困難家庭。
我從來沒想過,那個女人那個女孩,是他的另一個家。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銀行,拿著***和戶口本申請查詢父親的銀行流水。
柜臺的工作人員看了看我的材料,皺了皺眉。
“你要查你父親的賬戶,這需要他本人同意才行。”
我拿出母親的死亡證明放在柜臺上,聲音平靜但堅定。
“我母親四年前去世,留下一筆遺產,我懷疑我父親擅自轉移了屬于我的那份,所以想查一下他的流水。”
工作人員為難地看了我一眼說:“這個我們需要請示一下領導,您稍等。”
我等了將近四十分鐘,工作人員終于回來了。
“我們查過了,作為直系親屬您有權查詢,但只能查近六年的記錄,需要交兩百塊手續費。”
我點點頭說:“沒問題,麻煩您了。”
又等了一個多小時,工作人員把厚厚一沓紙遞給我。
“這是您父親近六年的銀行流水,一共八十三頁,您慢慢看。”
我接過那沓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看。
第一筆轉賬是在母親去世后的第二個月,時間戳是四年前的十月份。
轉賬金額六萬元,收款人趙秀蓮,備注寫著“生活費”。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翻。
四年前的十一月,四萬元,趙秀蓮,備注“學費”。
四年前的十二月,兩萬五千元,趙秀蓮,備注“補習費”。
四年的一月,一萬八千元,趙秀蓮,備注“生活費”。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像刀刻在紙上一樣清晰。
六年來,父親給趙秀蓮一共轉了一百二十八萬,平均每個月將近兩萬塊。
而他給我大學四年的生活費,每個月只有八百塊。
我看著這些數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那些打印紙上。
原來母親留給我的那一百三十多萬,全都給了趙秀蓮和李梅。
一分都沒有留給我,連一個零頭都沒有。
我把流水單裝進包里,走出銀行大門,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去哪里,腦子里亂得像一團被人攪散的毛線。
手機響了,是父親打來的,我猶豫了兩秒按下了接聽鍵。
“周小寧,我聽銀行的人說你去查我的流水了,你想干什么?”
他的聲音里帶著怒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我平靜地說:“我想知道,媽留給我的錢到底去了哪里。”
父親沉默了幾秒,然后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
“那是我的錢,**留下的遺產按法律是夫妻共同財產,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我笑了,那種笑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而苦澀。
“爸,您還記**律啊,那法律也規定子女有權繼承父母的遺產,媽留下的錢有我的一半。”
“您擅自轉移遺產,這是違法的。”
父親的聲音拔高了,像在吼一個犯了錯的學生。
“你想告我,周小寧我是**,你敢告我就是不孝,你會被所有人罵死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像壓著一座山。
“爸,我不想告您,我只想要回屬于我的東西,媽留給我的錢您一分都不能動。”
父親冷笑了一聲,那種笑聲讓我后背一陣一陣發涼。
“想要錢,門都沒有,那些錢我都用完了,你要就去找趙秀蓮要,看她給不給你。”
電話掛斷了,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突然覺得好累。
我只是想好好讀書,只是想有個完整的家,為什么就這么難?
我開始在學校里找李梅,通過學生信息系統查到了她的學院和專業。
文學院,古代文學專業,上課地點在文科樓的四樓。
我每天中午都去文科樓附近等著,終于在第三天下午看到了她。
她穿著一件領口有些發白的深藍色T恤,背著一個洗得發灰的舊書包,走路的時候總是低著頭,看起來很靦腆的樣子。
我跟在她身后走進了食堂,看著她打了兩個最便宜的素菜,找了個靠墻的角落坐下來。
我也打了份飯,端著餐盤走過去坐在她對面。
她抬起頭怯怯地看了我一眼,輕聲問:“你好,這里有人嗎?”
我搖搖頭說:“沒有,我可以坐這里嗎?”
她點點頭,繼續低頭吃飯,吃得很慢很小心,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好像在拼命珍惜每一粒米。
“你是李梅吧?”
我開口問她。
她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和警惕。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笑了笑說:“我在論壇上看到過你,你就是周老師資助的那個女孩對吧?”
她的臉微微紅了一下,點了點頭。
“嗯,是的。”
我繼續問:“你認識周建國多久了?”
她想了想說:“六年了,周老師對我特別好,一直資助我上學,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
我點點頭說:“他對你真的很不錯,每個月給你多少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這個我不太方便說,不過周老師確實對我很好,不僅給我交學費,還給我生活費。”
“他說只要我好好讀書,他會一直支持我,供我讀完研究生。”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
“那你知道周老師還有一個女兒嗎?”
李梅點點頭說:“知道啊,就是小寧姐姐,她也在咱們學校讀研究生,周老師經常跟我提起她,說她很優秀。”
我笑了,那種笑連我自己都覺得苦澀。
“是嗎,他夸我優秀?”
李梅認真地點頭說:“嗯,周老師說小寧姐姐考研考了四百三十八分,全院第五,他說他很為她驕傲。”
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驕傲,他要真為我驕傲,會把我的學費拿走送給別人?
會把母親留給我的遺產全部轉到你們名下?
我壓下心里翻涌的怒火,繼續問:“那你見過他女兒嗎?”
李梅搖搖頭說:“沒有,周老師說時機還不成熟,等我畢業了會安排我們見面,他說到時候要我叫小寧姐姐一聲姐姐,讓我們姐妹相稱。”
姐妹相稱,我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差點把手里的筷子折斷。
憑什么,她搶了我的學費搶了我**遺產,還想讓我叫她妹妹?
“李梅,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你和周老師到底是什么關系?”
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說:“就是資助人和被資助人的關系啊,還能是什么關系?”
我盯著她的眼睛,沒有移開視線。
“真的只是這樣,**媽和周老師呢,他們是什么關系?”
李梅的臉色變了,變得蒼白而慌亂。
“你,你什么意思?”
我拿出手機,打開母親拍的那張照片,把屏幕轉向她。
“這是四年前拍的,照片里的人是你和**媽吧?”
李梅看著那張照片,臉色越來越白,嘴唇都在發抖。
“這,這張照片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我平靜地說:“我媽拍的,她去世前一個多月拍的,當時她跟蹤我爸,發現他和你們在一起吃飯。”
“所以我很好奇,你們到底是什么關系?”
李梅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我不知道,我媽只說周老師是個好人,愿意資助我上學,我從來沒想過別的。”
我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真的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李梅猛地站起來,眼淚刷地掉了下來。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好好讀書,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抓起書包轉身就跑,差點撞上后面端湯的同學。
我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心里沒有一絲愧疚。
她說不知道,可**媽一定知道,**媽什么都知道。
晚上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是趙秀蓮打來的。
“周小寧你想干什么,你為什么要去找李梅?”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劃過玻璃。
“她只是個孩子什么都不懂,你去嚇唬她干什么?”
我平靜地說:“趙阿姨,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你和我爸到底是什么關系?”
趙秀蓮沉默了幾秒,然后換了一種語重心長的語氣。
“我和周老師是清白的,他只是可憐我們母女,資助我們,你別胡思亂想。”
我笑了,笑聲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
“清白,六年轉賬一百二十八萬這叫清白,我媽去世后第二個月就開始給你轉錢這叫清白?”
“趙阿姨,您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趙秀蓮的聲音變得冷硬起來,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你有什么證據說我們不清白,沒有證據就別亂說,小心我告你誹謗。”
我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平穩得像一面湖。
“證據我會找到的,還有我媽留給我的遺產一分不能少,您要是識相就把錢還給我,不然咱們法庭上見。”
趙秀蓮冷笑了一聲,那種笑聲跟父親簡直一模一樣。
“你告啊,我怕你不成,**給我的錢都是自愿的,你有本事就去告**,看看誰會相信你。”
她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這個女人太囂張了,她明知道那些錢是我**遺產,卻一點愧疚都沒有。
反而覺得理所當然,覺得這一切都是她應得的。
我拿起手機開始查資料,查怎么**父親轉移遺產,需要什么證據,走什么流程。
一條一條記下來,寫在筆記本上。
既然父親不肯還錢,那我就用法律手段把屬于我的東西全部要回來。
第二天我去了市里最大的一家律師事務所,前臺把我帶進一間掛著“劉芳律師”牌子的辦公室。
劉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發戴眼鏡,說話干脆利落。
我把所有情況跟她詳細說了一遍,包括母親的遺言錄音和那八十三頁銀行流水。
劉律師聽完之后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看著我。
“你父親在***去世后擅自轉移夫妻共同財產,這確實違反了繼承法的相關規定。”
“但你要**他,需要證明這些錢屬于***的遺產份額,而且要證明他轉移財產的目的是侵占你的繼承權。”
我把銀行的流水單拿出來放在桌上。
“這是他六年的轉賬記錄,給那個女人轉了一百二十八萬,而我媽留下的遺產正好也是一百三十多萬。”
劉律師接過流水單翻看了幾頁,點了點頭。
“這些可以作為證據,但你還需要提供***的房產證和保險單等材料,證明遺產的具體數額。”
我說:“這些我都能找到,我姨媽那里有備份。”
劉律師沉吟了一會兒,然后看著我的眼睛說:“那好,這個案子我們可以接。”
“不過我要提醒你,打這種官司會非常傷感情,你和你父親的關系可能會徹底破裂,你確定要這么做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沒有一絲猶豫。
“我確定,我和他的關系早就破裂了,從他把**學費拿走那天起就破裂了。”
劉律師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委托書。
“那好吧,我們會盡快整理材料準備**,律師費需要兩萬五,你看可以嗎?”
兩萬五,我現在手里總共只有三千塊不到。
但我沒有退路,這筆錢我必須出。
“可以,我會想辦法湊錢。”
走出律師事務所,我站在路邊給姨媽打了個電話。
“姨媽,我想跟您借兩萬五千塊,我要請律師,告我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幾秒,姨**聲音有些顫抖。
“小寧,你真的想好了,那是你親爸啊。”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但我沒有擦,任它順著臉頰往下流。
“姨媽,他不配當我爸,他把媽留給我的錢全給了外人,他連我的學費都不管,還要我給他錢,我不能再忍了。”
姨媽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心疼。
“好,姨媽支持你,錢姨媽給你轉過去,你好好打官司,把***遺產要回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突然覺得很孤獨,這個世界上最關心我的人只剩姨媽了。
而我的父親,那個給了我一半血緣的人,早就把我當成了外人。
一周后父親突然給我打來電話,語氣比之前緩和了很多。
“小寧,爸想來學校看看你,咱們好好聊聊,有些誤會說開了就好了。”
我冷笑了一聲,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
“不用了,我跟您沒什么好聊的。”
父親沉默了幾秒,然后又開口。
“小寧,爸知道你心里有氣,但李梅那邊真的很需要錢,**媽生病了急需用錢治病,你就幫幫忙好不好?”
我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像堵著一團棉花。
“爸,我說過了我沒錢,您要是真缺錢就把**遺產還給我,那些錢本來就是我的。”
父親的聲音又冷了下來,像冬天的風。
“又是這事,我告訴你那些錢我不可能還給你,你死了這條心吧。”
我笑了,那種笑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那您還打電話來干什么,想讓我心甘情愿地被您賣了,給您的第二個家做貢獻?”
“對不起,我做不到。”
父親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
“小寧,爸這周六來學校,咱們當面談談,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楚。”
我想拒絕,但轉念一想,這也許是個機會,一個讓他認清現實的機會。
“好,那周六見。”
掛了電話,我開始準備,找劉律師要了一份**書的草稿,還準備了一支錄音筆。
這次見面,我要讓父親明白,我不是他的提款機,更不是他贖罪的工具。
周六下午,父親準時出現在學校門口,穿著一件嶄新的深藍色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手里提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里面裝著水果和幾盒營養品。
看到我走出來,他露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看起來很努力。
“小寧,爸來看你了,給你帶了點東西,拿回去吃。”
我看了看他提的東西,***厘子一盒起碼三四百,燕窩一盒至少上千,還有一盒寫著“增強免疫力”的保健品。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夠我兩個月的生活費了。
“走吧,找個地方坐坐。”
我帶他去了學校旁邊的一家小茶館,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來。
父親點了兩杯龍井茶,然后看著我嘆了口氣。
“小寧,爸知道你對李梅的事有意見,但你要理解爸,她真的不容易。”
“**媽一個人拉扯她長大太苦了,爸只是想幫幫她們。”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手指在桌子下面悄悄按下了錄音筆的開關。
父親繼續說:“李梅這孩子真的很懂事,她成績好人又孝順,從來不亂花錢。”
“不像有些孩子動不動就跟家里要這要那,她每次拿到錢都省著花,剩下的都給**媽看病。”
“你說這樣的孩子,爸能不幫嗎?”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所以您就把我的學費給了她,把我**遺產也給了她?”
父親的臉色有些不自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那些錢是爸的錢,爸想給誰就給誰。”
我拿出手機,打開母親拍的那張照片,把屏幕轉向他。
“爸,這張照片您還記得嗎?”
父親看到照片的瞬間臉色徹底變了,從微紅變成了慘白。
“這,這張照片你從哪兒弄來的?”
我平靜地說:“媽拍的,她去世前一個多月拍的,當時她跟著您,發現您和趙秀蓮李梅在一起。”
“所以爸,您和她們到底是什么關系?”
父親支支吾吾地說:“就,就是普通的幫扶關系,**誤會了。”
我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出去。
“誤會,六年轉賬一百二十八萬這叫誤會,媽去世后第二個月就開始給她們轉錢這叫誤會?”
“爸,您當我是傻子嗎,您當媽也是傻子嗎?”
父親沉默了,低著頭看著茶杯里的茶葉浮浮沉沉。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來,眼眶有些發紅。
“小寧,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爸和趙秀蓮確實不是普通關系,但爸也沒有對不起**。”
“這些年爸一直想離婚重新開始,但**不同意,爸也沒辦法。”
“**走了以后爸本來想跟趙秀蓮結婚的,但你還在讀書,爸不想影響你,所以一直拖到現在。”
我聽著他的話,心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割著。
“所以您是想等我畢業了就跟她結婚?”
父親點了點頭說:“嗯,爸也不年輕了,想有個人照顧,趙秀蓮人很好也愿意照顧爸,你應該理解爸。”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那李梅呢,她在這里面是什么角色?”
父親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她就是趙秀蓮的女兒,爸資助她也是為了趙秀蓮,畢竟以后要成為一家人了。”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顆一顆砸在桌面上。
“所以爸,您是把**遺產用來養您未來的妻子和繼女?”
“您覺得這樣做對得起我媽嗎,對得起我嗎?”
父親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都走了四年了你還揪著不放干什么,人要往前看不能老活在過去。”
“再說了那些錢是爸的,爸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我從包里拿出那份**書草稿,展開鋪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爸,這是**書,我要**您轉移我**遺產侵占我的繼承權。”
“還要申請調查您這六年的所有資金往來,如果查出您婚內**轉移夫妻共同財產,您要負法律責任。”
父親的臉色瞬間變得像紙一樣白,手都在發抖。
“你,你要告我?”
他看著那份**書,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周小寧,我是**,你敢告我,就是不孝!”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很清楚。
“這位先生,您認錯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