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味混著鐵銹氣,一股腦灌進鼻腔。
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擰扯,渾身發軟發麻,我連站都站不穩。
“風暴潮來了!護住孩子!”尖銳風聲狠狠撕裂江面,刺耳又駭人。
風浪驟起,游船劇烈顛簸。我來不及思考,下意識攥緊13歲兒子小七哥的手腕,將受驚的少年緊緊護進懷里。
6歲的元元被狂風逼得連連后退,手里拼死護住的獎狀瞬間被揉得變形。腳下一滑,她小小的身子直接朝著船外風口摔飛出去!
我心臟驟然驟停。
就在她小手脫開欄桿、即將墜海的一瞬,蔣墨洲驟然動身!
他一步跨至兇險風口,長臂疾探,穩穩撈住騰空墜落的元元。酒紅衣袂逆風翻飛,替她擋下碎木與冷風,護得滴水不漏。
“抱緊爺。”
沉穩嗓音壓過轟鳴風聲。元元嚇得渾身發軟,死死摟緊他的脖頸,不敢睜眼。
同一時刻,曲斌跨步上前,**寒光一閃,利落斬斷纏住元元腳踝的粗繩。
“走。”
他側身擋在我和小七哥身前,寬厚脊背扛住漫天亂飛的木屑殘片,替我們隔絕所有沖擊危險。
外頭巨浪層層碾壓,風浪愈發狂暴。蔣墨洲緊抱著元元立在最危險的風口,任憑船體劇烈搖晃、狂風撕扯衣衫,半步不退,穩如磐石。
“你們先走!別管我!”
他反手將我們穩穩推向安全船艙,自己孤身逆著滔天風浪,直面數米高的恐怖巨浪。
我的視線死死黏在他身上,落在他胸前那只洗得發白的舊布包上。布面交錯纏繞的古老暗紋若隱若現,厚重又神秘——紋路走勢,竟和我常年貼身佩戴的吊墜一模一樣。
下一瞬,頸間的吊墜驟然滾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死死熨貼著肌膚。這枚陪伴我多年、從未有過任何異樣的吊墜,此刻緩緩透出一層淡微光,隔著動蕩的空氣,與布包深處的紋路隱隱呼應、輕輕共振。
轟隆——巨型巨浪轟然砸落船身!
我拼盡全力伸手去拽他,指尖堪堪擦過他翻飛的衣袖,洶涌冰冷的海水便瞬間吞沒他的腰腹,狠狠將他往幽深海底拖拽。
天地顛倒,天海混沌,再也分不清邊界。
整艘游船被巨浪狠狠掀翻。刺骨冰冷的海水瞬間包裹全身,徹底吞噬所有視線。耳膜轟鳴脹痛,四肢沉重麻木,胸腔被無形的力道死死扼住,窒息感鋪天蓋地襲來。
我在渾濁浪濤里沉浮掙扎,不知過了多久,微涼細軟的沙礫終于將我從海里托了出來,堪堪留住最后一絲意識。
我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渙散模糊。
天際灰蒙蒙一片,暗沉壓抑。身前是濃霧籠罩、密不透風的原始密林,身后是一望無際、洶涌未知的冰冷滄海。潮水詭異瘋漲,飛速吞噬整片灘涂,速度快得讓人連起身躲避的時間都沒有。
我狼狽趴在沙灘上,埋首沙中粗重喘息,渾身脫力發軟。一場海難過后,四人盡數癱倒在荒蕪灘涂,周遭靜得可怕。
我撐地想要起身,幾番掙扎依舊無力跌回泥濘。掌心蹭過鋒利礁石,被劃開一道細口,溫熱的血珠緩緩滲出,一滴,二滴,三滴……恰好滴落在依舊發燙的吊墜之上。
就在血珠滲入吊墜紋路的那一瞬——鉆心的灼熱驟然炸開,順著血管直沖天靈蓋!我腦子轟然一白,無數錯亂的碎片、扭曲的海平線瘋狂竄入腦海。
不是風暴翻了船。
是頸間那枚吊墜,連同蔣墨洲懷里那只古紋布包,在巨浪相撞的剎那,硬生生把我們從原來的世界扯了進來。
我們不是遇難落水。
我們是被拖進了一片陌生的荒島。
眼前金光驟然炸裂,席卷周身!這枚陪伴我多年、從未有過任何異樣的吊墜,此刻徹底蘇醒,流光震顫。一道冰冷、陌生、不帶絲毫情緒的機械音,突兀在我腦海深處響起。
同源血液檢測完畢。墨痕求生系統綁定成功,綁定者:南宮晨曉。警告:十五分鐘內必須轉移至東側高地巖臺,整片沙灘即將被潮水徹底淹沒。
一縷淡墨色篆紋穩穩浮現在我的掌心,溫熱輕顫,像是某種沉睡已久的力量,正在皮膚底下慢慢蘇醒。
細密寒意順著脊背竄起,不是夜風的微涼,而是絕境深處浸透骨髓的陰冷。
我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俯身,逐一搖醒身旁昏迷的眾人。
曲斌最先睜眼。滿身泥沙、發絲滴水,哪怕狀態狼狽,職業本能依舊刻入骨髓。他睜眼的第一瞬,視線便精準鎖定兩個孩子,確認二人無恙后,眼底溫柔盡數褪去,覆上**獨有的凜冽戒備,整個人緊繃如弦,時刻準備應對突發危險。
蔣墨洲緩緩坐起身,后背的傷勢牽扯皮肉,哪怕痛感刺骨,他連眉峰都未曾皺動半分。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收緊懷中的舊布包,指尖細細摩挲其上的古老暗紋。確認布包完好、孩子們平安無事后,他抬眼望向漆黑洶涌的海面,眸光沉沉——那是一種見慣了風浪的人,面對未知時特有的沉靜。
我掌心的篆紋微光閃動,全新的系統提示,清晰浮現在我的意識之中:
**標記:東側巖臺,本區域唯一安全區。
“立刻走!”我壓下心底翻涌的驚悸,低聲急喝,“潮水馬上就會吞掉整片沙灘,只有東邊的巖臺安全!”
曲斌應聲起身,穩穩抱起尚且昏沉的元元,五指緊緊攥住**,鋒芒暗蓄,周身戒備徹底拉滿。
元元迷迷糊糊睜開眼,軟糯的嗓音裹著濃重委屈,小聲嘟囔:“姨夫,我腳疼。”
曲斌腳步驟然一頓,垂眸瞥見她腳踝上刺眼的繩索勒痕。他一言不發,手臂愈發收緊,穩穩護住懷里的元元,前行時刻意放輕腳步,盡量減少她的顛簸痛感。
一旁的小七哥雙腿還在發軟發顫,卻依舊強撐著搖晃起身,緊緊跟在旁邊,目光死死護著曲斌懷里的妹妹,小聲篤定道:“我護著元元。”
潮水漫過腳踝,泥濘灘涂步履維艱,我們不敢耽擱,迅速扎進霧氣幽暗的椰林。林間草木腥氣混雜著野獸膻味,壓抑得人神經緊繃。
剛深入林間,一聲沉悶厚重的獸吼驟然炸響,地面微微震顫,密林瞬間鴉雀無聲。
小七哥渾身僵硬,死死攥住我的掌心,聲音發顫地怯道:“媽……我怕。”我握緊他的手,心里發慌,心跳也跟著加速,暗處的兇險正步步逼近。
“跑!”曲斌厲聲低喝。
眾人立刻全力狂奔,身后潮水步步緊逼。我們奮力沖出密林,踏上堅硬的東側巖臺,僥幸躲開吞噬沙灘的潮水,徹底脫離險境。
所有人脫力跌坐在地,大口喘息,渾身力氣盡數抽空,劫后余生的疲憊與無力感席卷全身。
厚重云層裂開一道縫隙,清冷月光灑落,照亮翻涌不止的漆黑海面。小七哥望著這片望不到頭的海域,眼神空洞茫然,聲音輕得近乎破碎,滿是無助:“媽,我們是不是回不去了?”
元元窩在曲斌懷里,肩頭微微顫動,眼眶通紅,滿是委屈與思念:“姨夫,我想回家。”
曲斌目光沉沉掃過洶涌莫測的海面,隨即溫柔垂眸看向兩個孩子,嗓音沉穩篤定,字字有力,給足孩童底氣:“跟著姨夫走,一定能回去。”
一旁,蔣墨洲靠在冰冷的礁石上,指尖始終抵著懷中的舊布包,呼吸漸漸平穩,神色沉靜淡然。清冷月光溫柔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安靜又落寞。
這一刻的月色,和幾小時前,江城小院里的溫柔月色,悄然重疊。
那日暖陽和煦,石榴花滿院,花瓣落了一地,風一吹到處飛。蔣墨洲伏案提筆,抬眼看向我,眼底漾著淺淺笑意,輕聲道:“盼了六年,終是相見了。”
元元舉著沾了榴花瓣的嶄新獎狀湊上前,小七哥站在花影里,滿眼好奇,輕聲發問:“大作爺爺,你書里寫的那些人,最后都順利回家了嗎?”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頭,語氣輕柔,卻格外堅定。
“心有歸處,終能回家。”
曲斌站在院墻邊上,沒說話,就那么安靜地看著我們。平日里那股凌厲勁兒,那天全收起來了。
我低下頭,掌心的墨紋還在微微發燙。提醒我——我們早已不在那里了。
我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座荒島。
我們一定會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