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年間，暮春之初，姑蘇城內(nèi)。
春雨纏人。
但閶門內(nèi)外的繁華街市，絲毫未受雨勢影響。
商販們大多躲在自家廊廡之下，店招旗依舊招搖；小攤主們也有舊油布遮雨，尋常物件照賣不誤。
唯獨沈硯，身穿一件補了丁的青布直綴，蹲在一處不起眼的漏雨檐子底下。
這是他在這里擺攤修硯的第三年了。
三年前，沈家那場滅門禍事，讓他從一戶準一品的匠戶嫡子，一夜之間被貶為賤籍。
原因是他父親“私研禁術”。
好在他自己因為年齡小，再加上有貴人周旋，才僥幸逃過一劫。
但也只能棲身于這間漏雨小屋，靠著祖?zhèn)鞯慕承g手藝，混口飯吃。
閶門大街上，路**多行色匆匆，偶爾才會有人停下來掃一眼他的小攤。
沈硯自己也不主動攬客，只顧低著頭，指尖沾著漿糊，一點一點往一方澄泥硯上補缺口。
春風掠過，用來熬糨糊的干槐柴滾得到處都是。
他卻不急不慢，先把左腕上的十顆陰沉木珠子提到袖口內(nèi)，這才準備去撿。
可還沒等沈硯直起腰來！
巷口突然就闖進來幾個穿著青綢短打的伙計，為首那個滿臉橫肉，左腮上還有一道陳年刀疤。
那人二話沒說、抬腳就往沈硯那片藍粗布攤子上踹了過去。
嘩啦！
一聲脆響。
剛補到一半的硯臺滾出去有丈把遠，熬好的漿糊散了一地。
相對最貴的鎮(zhèn)紙，也滾進了路邊的排水溝里。
沈硯下意識就想去撈。
可手剛伸出去，就被一只皮靴踩住了手背：
“喲？這不是咱們閶門的小修匠嗎？”
為首的刀疤臉往地上吐了口帶雨的唾沫，斜著眼，睨著蹲在地上的沈硯。
“趙老爺說了，這一片的文房生意，早就歸咱們翰墨堂管了。你個賤籍出身的東西，也配在這兒擺攤修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檔次。”
沈硯掙扎著抽出手，慢慢站起身，指尖還沾著沒干的漿糊。
他認得這個刀疤。
這廝乃是蘇州城里最大的文房鋪子“翰墨堂”的打手，姓周，行三，因為把人放倒只需三拳之內(nèi)，故，人稱周三拳。
在閶門這一片，橫行了好幾年了。
而翰墨堂的東家，乃是四品匠人，名曰趙德貴。
這三年來，趙德貴的鋪子靠著高價變賣偽古寶器，賺得盆滿缽滿。
也正因如此，早就看這個沈家余孽不順眼。
上個月還派人來借過他攤上的一方老坑碎硯，說是要鑒賞鑒賞，結果拿走了到現(xiàn)在沒還。
周圍幾個躲雨的路人都遠遠地站著，沒人敢過來勸。
這趙德貴在蘇州匠術圈子里混了十幾年，人脈廣得很，連衙門織造署的人都能說得上話！
誰得罪了他，往后就別想在蘇州做半點兒和匠術沾邊的營生。
“各位大哥，我就是擺個小攤子修修補補的，怎敢搶翰墨堂的生意！？”
沈硯的聲音還是溫溫的，臉上帶著點硬擠出來的笑，作罷了揖，才彎腰想去撿地上那半塊沒摔碎的硯臺。
可他的手剛碰到邊緣，身后一個伙計就又狠狠推了他一把。
沈硯腳下一滑，重重撞在身后的墻上，震得碎磚渣欻欻往下掉。
那方端硯也“當”的一聲，撞在了墻基的棱角上，徹底碎成了七八片。
“搶不搶生意，是你說了算的？”
趙德貴的聲音從巷口傳過來。
他穿著一身湖藍色的錦緞袍子，手里轉(zhuǎn)著一對羊脂玉的扳指，身后還跟著兩個捧著雨傘的小廝，慢悠悠地從雨里走過來。
趙掌柜今年五十出頭，面皮油光水滑的。
他那三角眼掃過滿地狼藉，最后落在沈硯臉上，滿是居高臨下的鄙夷。
他往前走了兩步，靴尖順勢踢了踢地上那幾片碎硯：
“沈氏賤籍之子，現(xiàn)在連正經(jīng)匠籍的牌子都沒有，修出來的東西也配給人用？”
“當年你爹就不識抬舉，今天你也不識抬舉，還真是一家子的賤骨頭。”
他突然又冷笑了一聲，補了一句：
“上面的人早就發(fā)了話，這條街上容不下亂七八糟的東西。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以后閶門這一片，你要是再敢擺修硯的攤子，我就連你帶這些破爛，全扔去河里喂魚。”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小了。
所有人都知道趙德貴是故意來羞辱人的，可沒人敢站出來替沈硯說半個不字。
沈硯靠在冰涼的磚墻上，沒反駁半句。
這三年來他在街頭擺攤，已經(jīng)被人欺辱無數(shù)次了，有些麻木。
但畢竟曾是名門之后。
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碎瓦碴，要自己給自己找回幾分體面。
更重要的，他得守護好父親沈鐵山留給他的那幾顆陰沉木珠子。
尤其上面那四顆刻著的字：
匠心不濁。
不成想，指尖卻不小心被碎瓦刺破，滲出一滴鮮紅的血珠。
奇怪的是，血珠沒有滑落。
而是在觸到陰沉木珠表面的瞬間，無聲無息地滲了進去。
沈硯的腦子里忽然“嗡“的一聲。
不是疼。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震蕩感。
隨即，一卷泛黃的古樸圖錄在他腦海中憑空浮現(xiàn)出來：
上書《天工百巧》四字。
沈硯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這是什么，只是跟隨意識深處的牽引，用指尖輕輕觸了一下那方端硯的碎碴。
瞬間，圖錄“嘩啦”一聲在他意識中鋪開了第一頁。
他眼前再也不是那堆普普通通的碎石片。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塊稀碎的端硯：
產(chǎn)地是端溪老坑，時間開采于三十年前，制硯的工匠做這方硯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才導致那端硯底部有一道微痕。
所有信息一股腦地涌進他的感知里，分毫不差。
甚至，趙德貴翰墨堂鋪子里那方號稱是前朝傳下來的頂級宋硯，沈硯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此乃胡蔥水煮石的法子泡出來的假貨。
真正的老坑石如小兒肌膚般潤滑，而這偽石的內(nèi)里早已被胡蔥水的堿水蝕空。
這一切信息，都絲絲縷縷地滲進了他的感知里。
雨還在下，讓人后背發(fā)涼。
但沈硯燃起來的內(nèi)心，卻多了十分膽量：
他聲音還是之前那樣平靜和善，但帶著十足的自信：
“趙掌柜，貴鋪里的那方鎮(zhèn)店宋硯，也不是真的吧？”
趙德貴的臉色瞬間就沉下來！
他沒想到，現(xiàn)如今這個只能任人拿捏的賤籍少年，居然敢當眾說出這種話！
周圍的路人也都愣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沈硯身上。
沒有人知道，剛才那滴血落下來的瞬間，沈硯的腦海里，到底是什么東西醒了過來。
而他，又是哪兒來的底氣，突然敢和趙德貴這么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