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到底怎么才能戰(zhàn)勝天降？
便利店的兩名女店員在聊偶像劇的劇情，聊到了這個話題。
我也想知道答案，正打算走過去結(jié)賬，又停在雜志架邊拿起一本翻了起來。
因為我有一個偷偷暗戀了很多年算得上青梅竹**哥哥，四歲的年齡差在青少年時期堪稱無法逾越的鴻溝，他就從來沒把我當(dāng)女生看過。
“最好的辦法就是彼此遠(yuǎn)離足夠長的時間不見面，然后以嶄新的面貌出現(xiàn)在對方面前，這樣不就同時占據(jù)了青梅的熟悉與天降的新鮮感兩個優(yōu)勢嗎？”
我翻著手中的雜志點頭，分隔的時間足夠長了，長到我有自信他再看到我時絕不會把我跟過去那個孩童聯(lián)系在一起。
對此行的信心又增加了幾分，往候機室走的腳步都變輕快了。
于硯會來接我，這將是我們闊別四年后的重逢。
飛機沒有晚點，但我還是在衛(wèi)生間里狠狠捯飭了一番自己，換了適合當(dāng)?shù)丶竟?jié)的衣服，拿出化妝包化了全妝，看了鏡子里的自己，“有點假。”
還是卸了吧。
于硯根本想象不到我為了來到這里念書，為了能再次跟他成為同窗，付出了多少，放棄了什么，說我自信滿滿志在必得，那全是跟家里硬撐裝出來的。
我就是在賭，賭我還年輕，我可以失敗，但絕不能從沒嘗試過，就說我做不到，我不行。
為了來這個藝術(shù)氛圍頂尖但經(jīng)濟持續(xù)下行的小國上跟他同一所大學(xué)，我削尖了腦袋擠進(jìn)一只手?jǐn)?shù)得過來的**留學(xué)生的名額里，還要瞞天過海，拿下讓父母安心的大國名校的OFFER，再從魚目混珠里選出這里的OFFER，讓我沉埋的少女心事在父母面前昭然若揭。
跟他只靠發(fā)作品集和個人履歷，甚至不用考語言**就申到全獎的天才比起來，不擅長學(xué)習(xí)還沒有過人天賦的我真的走了好長、好陡峭、好崎嶇的一條登天之路。
等在這條登天之路盡頭的是來接我的于硯和他的洋妞女朋友Lea。
怎么說呢？算上剛才在衛(wèi)生間整理心情捯飭自己的20分鐘，再加上前面四年的努力，最后就等到了這坨大的。
還好我卸了妝，不然我的狼狽就更滑稽了。
“你交了一個洋人女友德語也沒有任何提升是嗎？”我用中文問面前身高沒什么變化，一頭焦黃卷毛，皮膚曬成小麥色，整個人又黑又瘦，戴著墨鏡看不見眼神，幾乎完全陌生的“白月光男神”于硯。
“哈哈，因為她是法國人。”于硯笑得十分爽朗，是那種我認(rèn)識他七年從未見過的渾身通暢的笑容，面對我的狼狽他毫無察覺。
“唉，世界上最美麗的語言，也沒辦法讓你畢業(yè)。”我的心情已經(jīng)跌到谷底，但還是重新收拾出商業(yè)微笑給不遠(yuǎn)數(shù)十里前來接我的紅發(fā)美女Lea打了個招呼：“*onjour.Je **ppelle Xin Qi.Enchantee.Merci d’etre venue me chercher a l’aeroport.”
（你好，我叫辛琦，很高興認(rèn)識你，謝謝你來機場接我。）
驚喜于我會法語的Lea居然并沒有順勢用法語跟我交談：“Oh~So cute！My name is Lea. I’m so happy to see you！”
她又問于硯：“Is she of age? She looks so young, like a teenager. Can she go and rent a place **aila*le？”
女朋友真是能一下抓住青梅天降三姐的痛點，我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在于硯眼里一直是小孩，她立刻就問于硯我是不是成年了能不能租房，意思就說我還是小屁孩一個，她以為我拿的是什么惡毒女配劇本，還想恬不知恥的住進(jìn)他們家里？
我張了張嘴，難以置信地看向正幫我把行李一件一件塞進(jìn)后備箱的于硯：“你甚至讓法國人為了你說英語？”
“不然呢，我倒是希望她能說中文，因為我英語也不好，本來想教她說中文的，但教中文需要英語好。進(jìn)入一個死循環(huán)了。”于硯一邊將行李裝上車，一邊回她：“Of course. She got an offer, and she already has a place. She will live with me. You don’t need to worry a*out her. It’s all *y my mother’s orders.”
他在講什么雷霆？生怕我和Lea之間的誤會太小？
正在開車門的Lea和我的表情一樣，驚掉下巴地看向于硯道：“what！what is that your mother’s orders?you mean she is your finance?That’s insane！”
“No！NOT live with him!”我狠狠剜了一眼把行李箱落在后排座位用打包繩打包的于硯，他根本沒搞明白他剛才表達(dá)不清捅了多大的簍子，我趕緊對Lea更正道：“I live next door to him.AND I’m not his finance!the relationship *etween our families is close.That’s all!”
（我不和他住！我會住在他隔壁。而且我也不是他未婚妻。我們只是兩家關(guān)系比較好！）
“Right!His English is still poor. thanks god.！You won’t **rry him.he is definitely a jerk!”
看來他英語爛大家都心照不宣。
“YES.I just find out.”
“nonono~not yet,*ut soon.”紅發(fā)美女回頭對我拋了個媚眼，示意我把手搭在她的駕駛座位上扶好。
緊接著一腳油門開了出去，我的三魂七魄飛出去了一半。
一路顛簸得像在滾筒洗衣機里洗了一回澡，Lea那輛敞篷車明顯超了年檢年限，牽一發(fā)動全身，再加上她這開車水平，放在國內(nèi)科目三鐵定考不過的水準(zhǔn)，我仿佛坐在一個安全措施唯有我的雙手的過山車上。
我跟被綁得不結(jié)實的行李箱在后排時而好聚，時而好散，渾身緊繃得無處安放，前排那對男女談笑風(fēng)生，一些驢唇不對馬嘴的聊天內(nèi)容在我的左耳朵進(jìn)嘴里出。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懊惱、憤懣、飛機餐、腦漿以及血液一起逆流成暈厥.
終于抵達(dá)公寓，我已經(jīng)癱在后排意識模糊了，心里盤算著我要怎么原封不動地回家才不會太丟人現(xiàn)眼了。
趁于硯幫我拎行李的空檔，趕緊拿出手機尋找給我發(fā)offer的學(xué)校里是否還有能緊急申辦留學(xué)簽證的**。
答案是沒有。
在國內(nèi)沒住過四合院和故宮的我有福了，來這邊無論誰都必須住在保底百年房齡的古建筑里，上到市長，下到乞丐，眾生平等。
流竄的老鼠，骨質(zhì)疏松的樓梯，沒有電梯的五層小樓，兩個人同時經(jīng)過需要側(cè)身的公共區(qū)域，還有紙糊的隔斷墻。
來自有五千年歷史古國的現(xiàn)代暴發(fā)戶家庭的我，從小甚至沒有上過旱廁，怎么能忍受得了這種下水不通，淋浴出水細(xì)若游絲沖不掉泡沫的日子？
再加上自己曾經(jīng)暗戀了八年，今天一見面就單方面宣布已失戀的那個人正在隔壁跟兩個洋妞共赴巫山云雨，動靜之大生怕我這個剛剛成年的師妹不能身臨其境。
Lea那句*ut soon的意思，我懂了，但其實還沒有完全soon。
除了開朗大方熱情似火的Lea，還有一個身材曼妙黑發(fā)黑皮的Noemie.
于硯，完全就是**來的。
不敢想他的語言已經(jīng)差成這樣了，居然還能一腳踏兩船，享齊人之福，他要是再妙語連珠……我想起他過往的毒舌，恍然大悟，保不齊就是因為語言不通，他才能如今日這般如魚得水。
不過我自己又有什么立場指責(zé)別人，一意孤行的跑來這里，跟Lea和Noemie也沒什么區(qū)別。
我和他的相遇，簡直是戀愛劇情的地獄開局。
是中學(xué)生與小學(xué)生的年齡差，是世家絕學(xué)一脈單傳天才與有點靈氣的暴發(fā)戶之女的身份和實力差距。
他吸引我只用了輕描淡寫在白紙上的寥寥幾筆，我吸引他？迄今為止，從未。
我能被他記住姓甚名誰，靠的是我爸媽不斷給他舅舅的藝術(shù)教育事業(yè)交學(xué)費。
我意識到我對他的崇拜憧憬不夠純粹，夾雜著不純潔情愫的時候，已經(jīng)是他宣布留學(xué)退出畫室的那一天了。那是我們相識后的**年。
在他舅舅開辦的繪畫精品八人小班上，我們這些被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師弟師妹們都為他送上臨別祝福，輪到我的時候，我發(fā)了個誓：“四年后我也會去的，你就在那老老實實等著我吧！”
那好像是十八歲的于硯第一次把目光筆直的落在我的臉上而不是畫上，他面露苦色道：“四年后我都畢業(yè)了，你別是在咒我延畢吧……”
“什么是延畢？”剛來上一年課的小學(xué)六年級生孫越問道，成功打破了這段尷尬對話造成的沉默。
“就是留級。”我答。
結(jié)果，我是真的如期而至，他也是真的留級了。
我以為這是天助我也，誰知竟是言必信，行必果，自找的報應(yīng)。
他延畢的原因說來也簡單，他從小上的就是美院附屬的學(xué)校，校長不是他姥爺?shù)膶W(xué)生就是**爸的學(xué)生，別說語言不上心了，他連文化課都不用上心，是個純粹到極致的藝術(shù)生。
他真以為大學(xué)里天才可以一言不發(fā)就拿學(xué)位啊？又不是數(shù)學(xué)天才，能在全世界亮綠燈的存在。
天才在蕓蕓眾生里是天才，在象牙塔里就是一個合集，你會發(fā)現(xiàn)誰都可能是天才。
我看著這一屋子的行李在地上擺棋局，連箱子都不想打開。
他們?nèi)讼挛鐭崆榈匮埼胰ジ舯诠策M(jìn)午晚餐的時候，我以時差不舒服為由婉拒了。
我確實不舒服，身體不舒服，心里不舒服，暈車不舒服，但那又怎么辦呢，已經(jīng)走到這里了，先上一年學(xué)再申請別的學(xué)校吧，我艱難地鋪了個床單就倒頭昏睡過去了。
被隔壁的動靜驚醒后坐在床上抱著因各種原因而劇痛的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流。
我承認(rèn)我想家了，想祖國，想我那一摞過期作廢的offer，想回國趕上復(fù)讀參加明年高考的末班車……
唯獨不想聽見隔壁那些糟心動靜。
我現(xiàn)在很想穿越回十歲那年，戳瞎當(dāng)時的自己。
羅老師的同學(xué)是我的小學(xué)美術(shù)老師，我在語文課上開小差把課本周圍畫滿了小人，其他課本也難逃我的“魔爪”，可語文老師更樂于助人，直接請來了我家長，對著我一頓批評教育，而美術(shù)老師卻叫住我媽媽把我引薦到了羅老師的畫室。
其實我只是不喜歡學(xué)習(xí)，喜歡開小差，開小差的方式是亂畫，并不是我多么喜歡畫畫。
如果開小差能出去瘋跑那我可能就被體育老師發(fā)掘為田徑運動員了。
媽媽一聽老師說我有天賦，可以培養(yǎng)，立刻帶我去了羅老師的畫室參加**。
那天我是帶著抵觸心理去的，因為如果考過了，我的周末公園瘋跑計劃就徹底泡湯了。
羅老師讓我先看了他辦公室里的畫，畫的什么玩意，烏漆麻黑的，晦暗無生氣，好無聊的畫，還不如看動畫片。
緊接著又領(lǐng)著我和媽媽，在學(xué)生練習(xí)的畫室里轉(zhuǎn)了一圈，大致看了看班上學(xué)生的繪畫水平。
我這雙眼睛啊，好死不死地就落在了于硯的畫布上。
那畫架比我都高，他坐著跟我差不多高，畫布的高度就正好在我的視線水平線內(nèi)。
我甚至在多年后憂思過甚的那段時間想過，這是不是一場陰謀啊。
于硯是羅老師的親外甥，是三歲就國畫油畫兼通的神童，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jīng)畫了十一年了。
他的畫技已然至臻大師水準(zhǔn)，可那些年事已高的大師，卻絕無可能畫出他畫里的童真、爛漫、斑斕與奇想。
“哇，好漂亮。我好喜歡這幅畫！”小女孩的贊美發(fā)自內(nèi)心毫無虛偽與**，身邊的小哥哥耳朵紅得滴血，落在嘴上卻是少年人好聽的笑聲：“還沒畫完。”
“這還沒畫完啊？還要畫什么啊？這都畫滿了……”
其他學(xué)生都忍不住笑了，一個個投來好奇的目光打量我們，我媽抓著我的手往邊上走，“辛琦，怎么這么沒規(guī)矩，別打擾哥哥！”
我就這么依依不舍地被拖出去了。
后來，我也是鬼迷了心竅，愣是在周末去公園撒歡瘋玩和在畫室坐一天里選了后者，就這么一個看似輕飄飄的決定，我也沒想到我會堅持了七年八個月，從小師妹混成了大師姐。
我喜歡的于硯，是能在白紙上鋪陳出滿紙絢麗色彩、繪出天馬行空想象的人，是被人調(diào)侃就會耳朵紅到臉頰的羞澀男孩，不是眼前這個，從黑洞洞的門口，一步步朝我走來、沒穿衣服的……
“我！你，你是怎么進(jìn)來的？”我驚得“噌”地從床上彈起，屋里沒有開燈，因為我還沒買燈，而房頂?shù)牡鯚魶]有附贈燈泡。
但月光如洗，傾瀉滿室，通明可見。
因為我還沒買窗簾，它就連窗紗都沒有……
“你TM怎么**衣服！”
他聽不見我說話似的，像酗酒的人，趔趔趄趄地從行李箱的縫隙里向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