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高考結束那夜。
天臺的風很冷。
啤酒混著血沫糊住睫毛，
周燼的拇指死死壓在我喉結上，指腹粗糙，青筋暴起。
“為什么非要選他？”
他聲音沙啞，呼吸灼熱的噴在我臉上。
我手指在地上胡亂抓撓，摸到半截碎啤酒瓶。
玻璃扎進他額角的瞬間，他瞳孔驟縮。
然后反手，把斷口捅進我肋骨。
劇痛炸開的剎那，他的手指還在死命摳我的下巴和口腔內側。
視野暗下去前，我只記得他眼底那種近乎絕望的暴戾。
再睜眼，黑板上寫著“距高考300天”，
而我的掌心，正緩緩滲出一滴不屬于這個季節的碘伏。
粉筆灰嗆進鼻腔的瞬間，我猛地坐直。
椅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銳響。
前排幾個同學回頭看我，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種平靜，現在想來，像極了觀察窗外的目光。
我低頭。
手心那道劃痕還在滲血，邊緣整齊，帶著醫用膠帶剝離后的紅印。
不是碎啤酒瓶割的。
是手術刀片。
重生了？
我轉頭看向右側。
靠窗倒數第二排，座位空著。
桌面上一層薄灰。
班主任老陳正敲著講臺，保溫杯磕出沉悶的響聲：
“周燼同學因****，已**轉學。大家把心思收回來，復讀不是鬧著玩的。”
底下響起幾聲壓抑的竊語。
我指尖一寸寸涼下去。
前世他明明跟我同班，直到高考結束那晚的聚會，才紅著眼睛把我堵在天臺。
時間線提前了？
還是我的記憶，從一開始就被人調了參數？
我低下頭，假裝整理書包。
拉鏈滑開，指尖在抽屜深處摸到一個硬物。
一張對折的草稿紙。
半塊用無菌敷料裹著的碎玻璃。
玻璃邊緣，沾著已經發褐的血漬。
和我手心劃痕的弧度，嚴絲合縫。
展開紙條。
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最后一筆幾乎劃破紙面：
“別碰林子莫。別喝他給的水。”
沒有落款。
但我知道是誰。
周燼的字，我認了十二年。
六歲那年我爸砸碎酒瓶，他翻進院子替我擋刀，
縫針時咬著鉛筆頭寫病歷本，也是這個鬼畫符。
可前世，是他掐著我的脖子，把我推下護欄的。
現在人走了，警告卻留在這兒。
警告？
還是挑釁？
這時，林子莫將一個厚厚的筆記本放在我桌上。
白襯衫白得發亮，袖口規矩地卷到小臂。
他遞過來的動作很穩，目光落在我臉上，沖我溫和地微笑。
“數學筆記，你抄一下。”他說。
我慢慢松開手。
上一世我的筆記一直都是抄林子莫的。
但死過一回后——
我倒要看看，這局棋，到底是誰在執子。
我指尖擦過他虎口。
一道淺白色的舊疤。
呈倒L型。
邊緣光滑，不是刀傷，是長期反復摩擦圓柱體留下的繭痕。
“謝謝。”
他點點頭，轉回身。
保溫杯留在桌角，杯壁凝著均勻的水珠。
我擰開輕嗅一口，甜牛奶的香氣底下，藏著一絲極淡的苯二氮?類藥苦。
我把保溫杯塞進書包側袋，一口沒動。
放學鈴響，我慢吞吞收拾書完包。
剛走到車棚拐角，陰影里猛地竄出一個人。
校服外套敞著，拉鏈壞了半截，頭發亂得像鳥窩。
周燼。
他眼底全是***，呼吸粗重。
看到我，他猛地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指甲刮過手背，帶起刺痛。
“手機。”
他一把抽走我的手機，砸在地上，屏幕碎裂。
抬腳碾了兩下，零件崩飛出去。
“離他遠點。”他盯著我，眼球凸出，目光陌生得像不認識我，
“聽見沒有？離林子莫遠點！”
我后背撞上鐵門，心臟狂跳。
前世天臺的血腥味仿佛又涌上鼻腔。
我本能地繃緊肌肉，手指已經摸向書包側袋的折疊刀。
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
可下一秒，我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的拇指，死死壓在我的下頜骨下方。
不是氣管。
指腹在用力摳我的嘴角和口腔內側，力道大得發狠，甚至掐出了血印。
可真正貼著我喉結的那只手，虛浮著，指節僵硬地懸在半空，
連一絲收攏的意圖都沒有。
他避開了我的頸動脈！
“吐出來……”
他嘴唇貼著我耳朵，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消毒水味和血腥氣，
“你剛喝下去的，吐出來！”
我僵住了。
杯子里的牛奶我一口沒動，一直攥在側袋。
可他為什么篤定我喝了？
四村見，他的手指已經探進我口腔，粗暴地按壓舌根。
胃里瘋狂翻涌，撕辣瞬間沖上喉嚨。
我捂住脖子，瘋狂嘔吐。
可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膽汁灼燒著食道。
我咳得眼淚直流，整個人脫力地往下滑。
感覺到我胃里沒有他預想的東西，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手，踉蹌著后退兩步。
胸口劇烈起伏，校服后腰處，隱約透出一**暗紅色的濕痕。
是血。
我靠在鐵門上，大口喘息，嘴角全是苦味。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眼里沒有預想的暴戾，竟是絕望的焦躁。
然后他轉身翻過矮墻，迅速消失在暮色里。
我滑坐在地，手腕上還留著他抓握的指印。
好在只是破了點皮。
我閉上眼，試圖用“重生”的邏輯去解釋這一切：
時間線提前了，蝴蝶效應而已。
可碘伏的味道，懸空的拇指，還有他虎口那道倒L型的疤……
是怎么回事？
如果重生是真的，為什么所有的“惡”，都精準地避開了致命點？
我低頭，看向地上碎裂的手機殘骸。
屏幕玻璃下，壓著一張被踩得半臟的便簽。
是周燼剛才砸手機時從口袋里掉出來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3.14 復查。丙戊酸鈉 200mg 早晚各一。
若出現攻擊傾向，加大鎮靜劑量。
落款：市精神衛生中心·創傷康復科。
丙戊酸鈉。
抗癲癇。
控制腦損傷后遺癥引發的沖動行為。
前世，他掐死我的時候，可沒有吃藥。
我慢慢攥緊便簽，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指腹。
日歷在說謊。
還是我的記憶，從一開始就拼錯了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