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燕窩回來了------------------------------------------，入目是粉紫色的帳頂。。——是她嫁進靖王府那年自己選的料子，上面繡著纏枝蓮，繡了三個月。，都沒換過。。。，記得呼吸一點一點被抽走的感覺，記得眼前最后看見的是雕花床頂。更記得——“王妃姐姐，你太礙事了。”，她正從她手里滑下去，喉嚨里全是鐵銹味。，喊不出來，只能看著顧晚棠居高臨下地擦干凈指尖，把帕子扔在她身上。“抬出去吧。”。，胸口不悶了，喉嚨不腥了，連那根一直隱隱作痛的右手中指——上輩子被繡花**了太多次落下的毛病——都不痛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手指白凈，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老繭，沒有針眼，沒有那根總在陰雨天發酸的中指。
門被推開了。
吱呀一聲，像上輩子一模一樣的動靜。
安若微側過頭，看見一個身影端著瓷碗走進來，步子輕巧，裙擺在地面上拖出細微的窸窣聲。
那人走到床前，把碗放在床頭的小幾上，彎下腰，露出一張她刻在骨頭里都認得的臉。
“姐姐醒了？”
顧晚棠。
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點關切的笑意。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裳，發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整個人看起來溫婉又妥帖。
就是這副模樣，騙了靖王府上上下下三年。
“姐姐昨晚睡得好不好？”顧晚棠坐在床沿上，伸手想去碰安若微的額頭，“妹妹給你燉了碗燕窩，趁熱喝。”
安若微看著她伸過來的手，目光落在她指尖上。
上輩子這雙手給她端了三年的藥、三年的湯、三年的燕窩。
她一口一口喝下去，一口一口把毒吞進肚子里。
“姐姐？”顧晚棠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微微收了收，“你怎么了？臉色不太好。”
安若微坐起來。
動作很慢，慢到顧晚棠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姐姐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顧晚棠收回手，轉頭去端那碗燕窩，“你快把這燕窩喝了，補補氣——”
“妹妹。”
安若微開口了。
聲音有點啞，像是好久沒說過話。
但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啞，是嗓子眼堵著一團東西，上輩子咽下去的那口氣，這輩子還沒吐出來。
顧晚棠端著碗轉頭看她：“嗯？”
安若微伸手接過那碗燕窩。
碗是溫熱的，白瓷碗沿上飄著淡淡的甜香。她低頭看了一眼——燕窩燉得濃稠，放了紅棗枸杞，看起來就是一碗再正常不過的補品。
上輩子她也是這么覺得的。
她接過來，說了聲“妹妹有心了”，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還覺得顧晚棠這人挺好，嫁進王府三年沒生養，人家也沒嫌棄她，還天天給她燉補品。
蠢。
蠢透了。
安若微端著碗，抬眼看向顧晚棠。
“姐姐怎么不喝？”顧晚棠笑著催她，“涼了就不好喝了。”
安若微沒說話。
她盯著顧晚棠的眼睛，盯了很久。久到顧晚棠嘴角的笑紋一點一點變淺，久到她開始下意識地攥指尖。
然后安若微動了。
她端著碗，慢慢轉了個方向，對著床邊那盆蘭花——一盆養了兩年、開得正好的素心蘭——手腕一翻。
整碗燕窩全潑了進去。
湯汁順著蘭花的葉片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青石地面上，紅棗枸杞掛在花葉上，看著黏糊糊的。
顧晚棠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姐……姐姐？”
安若微把空碗放回小幾上，瓷底碰著木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她抬頭看著顧晚棠，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也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妹妹，這東西你自己喝吧。”
顧晚棠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盆蘭花，又抬頭看安若微，目光在安若微臉上來回掃了幾遍，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還是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安若微。
“姐姐這是……”她的聲音有點發抖，但硬撐著沒破，“姐姐不喜歡這碗燕窩？是妹妹燉得不好？”
“燉得挺好的。”安若微說。
“那姐姐怎么——”
“我說了，你自己喝。”
安若微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看著顧晚棠的臉一點一點發白，看著她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看著她攥著帕子的手指關節泛白。
上輩子她沒看過這副表情。
因為上輩子她接過碗就喝了，喝完還說“妹妹手藝真好”。顧晚棠笑著說“姐姐喜歡就好”，笑得溫溫柔柔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現在那兩道月牙撐不住了。
顧晚棠站起來，退了一步，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姐姐是不是對妹妹有什么誤會？”
“沒有誤會。”安若微靠在床頭，看著她的眼睛，“我就是今天不想喝燕窩了。”
顧晚棠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兩下。
她大概從來沒想過安若微會拒絕。三年來，安若微對她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說什么聽什么，讓喝什么喝什么。整個靖王府都知道，王妃是個軟柿子，捏不出聲的。
“那……那妹妹先回去了。”顧晚棠端起空碗，聲音還在發顫，“姐姐好好歇著。”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比進來的時候快得多，裙擺都帶起了風。
門關上了。
屋里安靜下來。
安若微坐在床上，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是熱的，脈搏在手心里一跳一跳的，是活的。
她伸出兩根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小臂。
疼。
不是做夢。
是真的。
她真的回來了。回到這碗燕窩端進來的這一刻，回到什么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小姐！”
門口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喊聲。
安若微抬頭，看見一個圓臉丫頭跌跌撞撞跑進來，眼眶紅紅的，鼻頭也是紅的，撲通一聲跪在她床前。
秋棠。
她的秋棠。
上輩子被顧晚棠打發去莊子上、最后病死的秋棠。
“小姐您醒了！”秋棠抓著她被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奴婢嚇死了，小姐您早上一直不醒，奴婢去叫側妃娘娘，她說沒事讓您多睡一會兒，可您從來沒睡到過巳時啊，奴婢——”
“秋棠。”
安若微伸手，碰了碰秋棠的發頂。
秋棠愣了，抬起頭看她。
“別哭了。”安若微說。
秋棠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小姐您怎么了？您今天說話怎么不一樣了？”
安若微沒回答。
她轉頭看向床邊的花盆。那盆素心蘭的葉子已經開始打蔫了，剛才還精神抖擻的葉片，這會兒邊緣泛出了一層灰**。
安若微盯著那盆花看了很久。
“秋棠。”她開口。
“奴婢在。”
“這盆花，你端出去。讓全府的人都看看。”
秋棠愣了：“小姐？”
“端出去。”安若微說，“放在院子門口，誰路過都看得見。”
秋棠雖然不明白，但她從小跟著安若微，小姐說什么她就做什么。她端起花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安若微已經下床了。
“小姐您別動！奴婢來伺候您梳洗——”
“不用。”
安若微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帶著院子里桂花的甜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涌進肺里，新鮮的，帶著溫度的。
她閉上眼。
上輩子她死在秋天。院子里的桂花也在開，香味飄進屋里，跟顧晚棠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粉味混在一起。
她臨死前想著，要是能再看一眼秋天的桂花就好了。
現在她看見了。
秋棠端著花盆出了院子，沒一會兒就有人圍過來看。花盆里那株素心蘭已經完全蔫了，葉子耷拉下來，花苞掉了一地，整株花像被開水燙過一樣，灰撲撲的。
“這花怎么了？”有人問。
“早上還好好的。”秋棠說。
“王妃剛才把那碗燕窩潑進去了。”不知道誰接了一句。
人群安靜了一瞬。
安若微站在窗后，看著那些人交頭接耳的樣子。她看見有人轉身往顧晚棠的院子跑，看見有人捂著嘴不知道在說什么，看見一個老嬤嬤蹲下來撥了撥花盆里的土，然后站起來，臉色變了。
那老嬤嬤抬頭，正好對上安若微的目光。
安若微沒躲。
她就那么站在窗前，看著那老嬤嬤慌慌張張地低下頭，轉身快步走了。
那嬤嬤她認得——張嬤嬤，顧晚棠的奶娘。上輩子幫她配藥、收買下人、傳遞東西的人。也是她死后被顧晚棠滅口的人。
安若微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窗臺上落的一片桂花瓣。
指尖捻起花瓣，搓碎了，香氣散在風里。
這輩子，賬要一筆一筆算。
但她不著急。
她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