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唐嫣又一次從夢中驚醒。
她猛地坐起身，后背的睡衣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床頭柜上的電子鐘顯示凌晨三點十七分，和昨天一模一樣的時間。
夢里那些畫面還在腦海里翻涌——沖天火光，坍塌的樓宇，到處都是驚慌逃竄的人群。而她站在一片廢墟中央，面前是一只從地縫中探出的巨大黑爪，那爪子布滿鱗片，每一片都有臉盆大小，正朝她狠狠拍下來。
然后是一個背影。
一個她無比熟悉的背影，擋在她身前，雙臂交叉硬生生扛住了那一擊。畫面定格在那人回頭的一瞬——江小乙的臉，嘴角帶著血，眼睛卻亮得驚人，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什么。
她聽不清，每次都聽不清。
但這一次，她看清了口型。
“快走。”
唐嫣捂住臉，指尖冰涼。她從床頭柜摸到水杯，喝了一口涼透的白開水，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這已經是連續**十七天做同樣的夢了，從最初的模糊碎片，到如今細節越來越清晰，就像一部電影在反復播放，每次都往前推進一點。
最開始只是江小乙的臉一閃而過。后來是他站在教學樓走廊盡頭朝她笑。再后來是兩人并肩走在一條她從沒見過的街道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然后就是災難，鋪天蓋地的災難。
她不知道這些畫面是什么意思，但她有一種直覺——那是未來。尚未發生、但注定會發生的未來。而且每一段未來里，都有江小乙。
這讓唐嫣感到恐懼。
不是因為災難本身，而是因為江小乙。她這輩子最不想扯上關系的人，偏偏在每個夢里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那里，甩都甩不掉。
“有病。”她低聲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這個莫名其妙的預知夢，還是在罵夢里那個陰魂不散的家伙。
窗外天還沒亮，唐嫣索性不睡了。她下床拉開窗簾，外面是大學城常見的那種學生公寓樓，灰撲撲的外墻在路燈下顯得毫無生氣。樓下偶爾有一兩個夜貓子學生經過，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回蕩。
她在這座北方城市已經待了快兩年。大三，新聞系，成績中上，社交圈子窄得可憐，除了同寢室的林小雨幾乎沒什么朋友。按理說她這樣普通得扔進人堆里找不著的大學生，不應該跟“江小乙”這三個字有任何交集。
江小乙是誰？
整個北方聯合大學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大三歷史系，校學生會***，據說家里**深不可測，人長得又帥，笑起來能把一群女生迷得五迷三道。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人實在讓人看不懂。
有人說他是隱藏的世家子弟，來歷大得嚇人。有人說他身手極好，去年校外有混混堵學生收保護費，他一個人空手放倒了六個。更離譜的是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親眼看見他半夜從一棟廢棄實驗樓里走出來，手里提著一把造型古怪的長刀，刀身上隱隱有光。
唐嫣對這些傳言原本嗤之以鼻。什么世家子弟，什么隱秘勢力，她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姑娘，跟這些八竿子打不著。她只想安安穩穩讀完大學，找個工作，離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越遠越好。
但夢不這么想。
四十七天了，那個人的臉每晚準時出現，比鬧鐘還準。唐嫣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邪，偷偷上網查過解夢的資料，也旁敲側擊問過心理系的學姐，得到的答案不是“壓力太大”就是“潛意識投射”，沒一個靠譜的。
她不是沒想過另一種可能性。
預知能力。
這個念頭第一次冒出來的時候，唐嫣自己都覺得荒謬。可后來發生的事讓她不得不認真對待這個可能性。第三十一天的夢里，她看到學校西門外的電線桿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斷。第二天她去西門取快遞，鬼使神差地多繞了一段路，結果二十分鐘后，一輛貨車真的撞上了那根電線桿，位置、角度，和夢里一模一樣。
從那以后，她開始害怕了。
如果夢里那些災難也會變成真的呢？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會站在一片廢墟里，看著一只巨大的黑爪朝她拍下來呢？而最讓她煩躁的是，為什么站在她身前的那個人，非得是江小乙？
她跟江小乙的梁子，結得很早。
大一剛入學那會兒，學校組織新生聯誼會。唐嫣被室友硬拉著去參加，在一群陌生人中間百無聊賴地喝飲料。然后江小乙就出現了，穿著白襯衫，端著一杯果汁，笑容溫暖又得體，走到她面前說：“同學，一個人嗎？”
全場女生的目光幾乎同時射過來，嫉妒的、好奇的、審視的，像一把把刀子。唐嫣當時就覺得頭皮發麻，敷衍地回了一句“跟室友一起來的”，轉身就走。
按理說這事到此為止，但不知為什么，從那以后江小乙就像盯上了她似的，每次見面都要湊過來說幾句話。食堂打飯遇到，他會端著一模一樣的餐盤坐到她對面。圖書館自習，他總能“恰好”坐在她斜對面。甚至有一回她在操場跑步，抬頭一看，這人正站在跑道邊笑瞇瞇地朝她揮手。
全校女生都快把她當成公敵了。
唐嫣煩透了。她不是那種喜歡出風頭的人，更不想成為誰的**對象。她明確地、反復地、用各種方式告訴江小乙——離我遠點。可這人像是聽不懂人話，每次被拒絕都笑嘻嘻的，隔幾天又若無其事地出現了。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偏偏那些夢把一切都攪得更復雜了。夢里的江小乙和現實中的江小乙像是兩個人。現實中那個吊兒郎當、嬉皮笑臉，像個沒長大的紈绔子弟。夢里那個卻渾身浴血、眼神堅毅，擋在她身前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山。
唐嫣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的。
但她知道，不管是哪個，她都不想扯上關系。
天亮之后，唐嫣像往常一樣去上課。晨光灑在校園的梧桐大道上，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著，有人抱著課本匆匆趕路，有人騎著自行車按著鈴鐺從人群中穿過。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昨晚那個火光沖天的噩夢仿佛只是另一個平行世界發生的事情。
上午的新聞采寫課唐嫣有些心不在焉，筆記本上亂七八糟地畫了一堆線條。林小雨在旁邊戳她胳膊，壓低聲音問：“又沒睡好？你最近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失眠。”唐嫣簡潔地回答。
“得了吧，你肯定有心事。”林小雨湊過來，眼睛里閃著八卦的光，“是不是跟江小乙有關？我聽說他前幾天又在打聽你選了什么課。”
唐嫣手里的筆頓了一下，筆尖在本子上戳出一個墨點。“他打聽我干什么？”
“誰知道呢，反正這人怪怪的。”林小雨聳聳肩，“不過說真的，全校女生排著隊想被他打聽，你倒好，跟躲**似的。你到底為什么這么煩他啊？”
唐嫣沉默了幾秒，沒有回答。
為什么煩他？因為她有一種直覺，從第一次見面就有——這個人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氣息，就像平靜水面下藏著的暗涌。她不想被卷進去，一點都不想。
可是現在，那些夢告訴她，你早就被卷進去了，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唐嫣收拾好書包往外走。剛走到教學樓門口，她的腳步就僵住了。
江小乙靠在大門旁邊的柱子上，手里拿著一杯奶茶，看見她出來，眼睛一亮，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貍。秋天的陽光落在他身上，白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整個人干凈得像畫報里走出來的人。
“唐嫣！”他沖她揮了揮手里的奶茶，小跑過來，“你下課啦？我給你買了奶茶，芋泥**，加糖少冰，你上次說喜歡的。”
他記得她隨口說過的一句話。
唐嫣心里某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點異樣的感覺壓了下去。她面無表情地繞過他繼續往前走，冷冷丟下一句話：“我不喝奶茶，我說過很多次了。”
江小乙跟上來，步伐輕快，完全不把她的冷漠當回事。“那你想喝什么？我去買。”
“我想要你離我遠一點。”
“這個不行，換一個。”他笑著說。
唐嫣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他。教學樓前來來往往的學生已經有人在往這邊看了，竊竊私語的聲音隱約傳過來。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而堅決。
“江小乙，我認真地跟你說一次。我不喜歡你，也不想跟你做朋友，更不想跟你有任何關系。請你以后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好嗎？”
話說得很重，連旁邊路過的幾個學生都愣了一下，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江小乙的笑容終于淡了一些。他看著唐嫣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真切的、發自心底的抵觸。不是欲擒故縱，不是女孩子的小脾氣，她是真的希望他消失。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把手里的奶茶輕輕放在旁邊的花壇邊沿上。
“好。”他說。
就這么一個字。沒有追問為什么，沒有死纏爛打，干脆得讓唐嫣有些意外。
江小乙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唐嫣耳朵里：“但是唐嫣，有些東西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的。如果你哪天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記得找我。”
他說完就走了，白襯衫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梧桐樹影里。
唐嫣站在原地，秋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她忽然想起昨晚夢里江小乙回頭時說的那句話，那句她終于看清了口型的話。
“快走。”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說的是“快走”，而不是“救我”或者“快跑”。那一刻他站在她身前，獨自面對那只巨大的黑爪，回過頭來對她說的，是讓她走。
唐嫣攥緊了書包帶子，指甲陷進掌心。她用力甩了甩頭，把這個畫面從腦海里趕出去，轉身朝宿舍方向走去。
只是路過花壇的時候，她的腳步不自覺地頓了一下。那杯芋泥**還放在花壇邊沿上，杯壁凝滿了水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她沒有拿，加快了腳步。
然而當天晚上，夢又來了。
這一次的畫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她看見了一扇門，一扇她從沒見過的青銅巨門，門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隱隱發光，像是有生命一般微微蠕動。巨門矗立在一片荒原上，四周什么都沒有，只有漫天的風沙和頭頂暗紅色的天空。
她站在門前，掌心貼著冰冷的青銅，掌心里有什么東西也在發光。然后她聽見了聲音，從門后傳來的聲音，低沉、綿長，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
心跳如鼓。
然后門開了一條縫。
唐嫣是被****吵醒的。她滿頭大汗地抓起手機，屏幕上顯示凌晨四點零二分，來電顯示是林小雨。
“喂？”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唐嫣！你快看新聞！”林小雨的聲音又急又慌，“北郊那邊出事了！**！不對，不是**，他們說地面裂開了一條大縫，整條街都塌進去了！有東西從地底下冒出來了！你快看電視！”
唐嫣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夢——沖天火光，坍塌的樓宇，驚慌逃竄的人群，還有從地縫中探出的巨大黑爪。
一模一樣。
“現場在哪個位置？”她的聲音在發抖。
“北郊老工業區那邊，解放北路和鋼廠路的交叉口！現在所有頻道都在直播，消防和軍隊都出動了——”
唐嫣已經下了床，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把拉開了窗簾。
東北方向的天邊，隱隱有紅光在閃動，像是什么東西在燃燒。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窗簾，指節發白。夢里預知的一切，開始變成現實了。而那個擋在她身前的背影，那個回頭對她說“快走”的人——她今天剛剛把他趕走了。
唐嫣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后做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的決定。
她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從來沒有主動聯系過的號碼，猶豫了兩秒，然后用力按下了撥號鍵。
嘟聲響了三下，那邊接了起來。
江小乙的聲音沒有半點睡意，清醒得像是一直在等這個電話。
“唐嫣？”
“……你之前說的，如果遇到奇怪的事就找你。”唐嫣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還作數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地址告訴我，我十分鐘到。”
唐嫣掛掉電話，望向窗外天邊那抹不祥的紅光，掌心里全都是汗。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不知道那些夢到底意味著什么，更不知道江小乙到底是什么人。但她知道一件事——宿命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躲不掉了。
從她做第一個夢的那天起，就已經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