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茶潑臉,睜眼就在秦時------------------------------------------。。。。,粗木桌,滿屋子汗味、鹽味、腳臭味。面前一張漲紅的臉,青衫束冠,儒生打扮,一只手按著他肩膀,把他死死壓在桌上。桌沿硌得胸口生疼。"楊氏無君。禽獸之徒。",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上一秒他還在自己書房,臺燈下攤著一卷《列子·楊朱》殘篇,手指正摩挲簡面上斑駁的墨跡。然后就到了這。,擠得發脹。。楊朱一脈的末代傳人。師父楊淵,半個月前咳血臥床。師兄楊刃,半個月前留書出走。今天他下山買鹽,路過這家茶寮,被人認出來圍了。。年輕了二十歲,指節纖細,指節內側握筆的繭薄而硬,掌心外側握劍的繭厚而粗。青布長衫,舊得發白。。戰國末年。。"秦王東巡的儀仗再過三天就到咸陽郊了,聽說蓋聶先生隨行護駕,一劍斬荊軻的那位。"
"噓,小聲點,羅網的人滿街都是。"
楊守真眼皮跳了一下。
嬴政。蓋聶。羅網。荊軻。
秦時明月。
他研究了一輩子先秦諸子,刷過八遍秦時明月,這幾個名字他閉著眼都認得。他不是穿到了史書里的戰國,他穿進了那個動畫里的戰國。一個有蓋聶、衛莊、陰陽家、流沙的戰國。
胃里一緊。
面前那儒生還在罵。這具身體的記憶認得他,荀然,咸陽儒門周玉的弟子,平日里專找楊朱一脈的麻煩。
"楊氏為我,是無君也。"荀然又引了一遍孟子,咬字清楚,"無父無君,是禽獸也。楊朱一脈,早該絕了。"
記憶深處忽然浮出四個字。
全性**。
師父常掛在嘴邊的話,楊朱一脈的教義。
楊守真后背一涼。
全性。
他看過一人之下。那個千年邪派,掌門龔長峰,四張狂,尸魔,****。全性**四個字從師父嘴里說出來,不像是巧合。難道他穿來的這個地方,既是秦時明月,也是一人之下的那個先秦?那兩千年后全性的那幫瘋子,拜的祖師爺,難道就是他現在這個師父這一脈?
他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他沒時間想下去。荀然按他肩膀的手又加了幾分力,桌沿硌得他肋骨生疼,桌上鹽袋被撞翻,粗鹽撒了滿滿一案。
"手松了。"楊守真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年輕,也穩。
荀然一愣,沒松。
"我說,手松了。"
荀然臉色一沉,反而按得更緊:"楊氏豎子,你還敢嘴硬?"
楊守真沒再說話。
他動了。
順著荀然按他肩膀那只手的方向,肩膀往外一擰,右肘往上一頂。
頂出去的瞬間,掌心忽然涌出一股熱。
不是他催動的。是它自己跑出來的,順著肘尖往荀然肋骨里鉆。像一根燒紅的絲,碰到什么就把什么攪散。
肘尖頂在荀然肋骨上。
悶響。
但不止是肘擊的力。那股熱鉆進荀然衣襟底下,荀然整個人像被抽了筋,肋骨那塊悶響之后又傳來一聲極輕的"咔",不是骨斷,是他身上那股憋著的勁被打散了。
荀然"啊"了一聲,手松了。整個人捂著肋下彎下去,臉漲成豬肝色,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跪地上。
茶寮安靜了一瞬。
楊守真站直身子,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掌。掌紋里那股熱已經退了,只剩一點余溫。
荀然身后兩個儒家弟子反應過來,一左一右撲上來。
楊守真抄起桌上的茶碗,連碗帶水朝左邊那人臉上摔過去。
茶碗砸在那人額頭上,碎了。瓷片劃了一道口子在眉骨,血立刻就下來了。
右邊那人撲到近前,撞得楊守真后腰磕在桌沿。楊守真抓住他衣領,膝蓋往上頂,頂在肚子上,順手一掌推在他肩膀。
那人踉蹌幾步,撞翻一張凳子,一**坐在地上。
茶寮徹底炸了。
荀然扶著桌沿直起腰,捂著肋下,手指在抖:"你,你敢動手?"
他臉色由紅轉白。不是疼的,是驚的。他練了五年儒家的浩然氣,那一肘頂上來,他護體的那口氣直接散了,到現在胸口還發空,提不起勁。
靠窗的老者放下茶碗,看了楊守真一眼。
角落里游俠打扮的漢子手按在刀柄上,又松開,往后挪了半步。
灰袍道人本來閉著眼,這時睜開,盯著楊守真看了一息,又閉上。
"孟子罵楊氏無君。"楊守真看著荀然,聲音不高,"罵的是楊氏不肯事君。不是罵楊氏無君便該死。"
荀然嘴動了兩下,沒說出話。
"你師孟軻辯楊墨,辯的是理,不是命。你把不肯事君讀成當死。是你師門這么教你的?"
荀然松了捂著肋下的手,顫巍巍退了一步。肋下那股被打散的勁還沒回來,他半邊身子發虛。
"楊氏豎子。"他咬著牙,"今日算你逞兇。"
他一甩袖子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臉上的羞惱變成陰狠:"咸陽法家最容不得亂民。你一個楊朱余孽當眾傷人,我遞句話出去,你在咸陽便無立足之地。"
人走了。兩個弟子一個捂臉一個捂肚子,狼狽跟出去。
楊守真沒看他們。他低頭又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握筆的繭,握劍的繭。掌紋干干凈凈。
但剛才那股熱是真的。碰到荀然肋骨的時候,他真真切切感覺到,荀然身上那股氣被它攪散了。不是肘擊重,是勁散了。
無根生。
他腦子里跳出一個名字。一人之下里那個全性掌門,聽說他有一門本事,化一切炁為先天一炁,碰到什么勁都能給它散了——掌心這股熱,是那門本事?
他現在還不確定。但那股熱,確實在"散"東西。
他撿起地上剩下的半袋鹽。鹽撒了一案,他沒收拾,只把沒撒的那半包拎起來。掌柜縮在柜臺后頭,不敢抬頭看他。楊守真走過去,放下幾枚銅錢,比鹽錢多了一倍。掌柜哆嗦著收了。
出門的時候,他從窗邊那灰袍道人的席前經過。道人還是閉著眼,但開口說了一句:"小后生,你身上那股氣,不是楊朱的路子。"
楊守真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小心用。"道人又說,"用得好是道,用不好是禍。"
他沒接話,徑直出了茶寮。
風吹過來。袖口破了,風往里灌,涼颼颼的。戰國末年的風。
遠處隱隱傳來鼓樂聲。路邊商旅朝咸陽方向努嘴:"秦王東巡,快到了。"
他知道那個方向有嬴政,活的。再往東,韓國有衛莊的流沙,楚地有墨家,東海之濱有陰陽家觀星。他研究過這段歷史,也刷過八遍秦時明月。接下來十年會發生什么,他比這個世界任何人都清楚。
荊軻要刺秦。韓國要滅。六國要掃平。始皇要東巡要崩。天下要大亂。
而他,穿成了諸子百家里最沒落那一支的末代傳人。師門只剩一個病重的師父。師兄跑了。掌心還多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熱。
回山。
草廬在山腳下。路不算近,但這具身體的腳力比他原來強太多,走得快。一路上沒人,只有松濤聲一陣接一陣。楊守真一邊走,一邊把這具身體的記憶又翻了一遍。
楊朱一脈,戰國初年曾經跟墨家并稱顯學,被孟子罵過之后一路敗落。敗得不冤。楊朱講為我,講全性**,在這個兼并殺伐的世道里沒人愛聽。世人要的是兼愛,是一統天下。楊朱講的那個"個體"太小了,小到裝不下天下,裝不下君王,裝不下眼看就要掃平六國的大秦。
沒人在乎保全一個人的本性。他師父在乎。這具身體在乎。現在他也得在乎了。
走到半道一處歇腳的石墩旁,他坐下來歇了口氣。右手攥拳松開又攥拳,掌心那股熱怎么也叫不出來,安靜得像從來沒出現過。他回憶起剛才肘頂荀然那一下的感覺,熱從掌心往肘尖涌的時候,是順著心跳走的,咚一下,就那么一下,出去就沒了。
他試著把意念往掌心里沉。心跳咚了一下。什么也沒出來。
太弱了。它只有被逼到那個份上才會自己跑出來,還不聽他使喚。
他起身繼續往回走。
楊守真推門進去,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
楊淵躺在榻上,臉色灰白得像紙。榻邊一灘血,剛咳的。
楊守真撲過去。
楊淵睜開眼,渾濁的眼珠亮了一下,認出是他。枯瘦的手伸過來,一把抓住他手腕,指節扣進肉里。
"守真。"
老人喘了口氣。
"楊朱一脈,不可絕。立教。"
兩個字砸在楊守真耳朵里,嗡嗡的。
"全性**,不以物累形。"楊淵一字一字往外吐,血順著嘴角往下淌,"教名,就叫全性。"
楊守真喉嚨發緊。
全性。
他占了這具身體。這具身體欠師父一條命。他還。
"立教。"他聽見自己說。
楊淵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了。眼卻沒閉上,嘴還張著,像還有話。
那卷殘篇。師兄他。
六個字,斷在半空。
楊守真掌心貼著老人腕脈的地方,忽然有一絲極細的熱從自己皮膚底下滲出來,往老人腕里鉆了一下。很輕,像一根絲,想把散亂的脈攏住、理順,但剛觸到就縮了回去。
太弱了。
楊淵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涼了。
草廬外,松濤一陣接一陣。
他知道這個世界未來十年會發生什么。而他掌心這股熱,才剛剛醒。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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