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最高法庭的被告席上。
檢察官問我是否認罪。
我說:“認罪,陳默是我殺的。”
因為我就是陳默。
更準確地說,我**的,是另一個我。
而那件事,得從八年前說起。
那時我還不知道,在距地球一百六十多光年的一顆荒星上,
一個一百六十一年前的“我”,在一座被從地球抹掉的城市中,等著我回去。
誰能想到,被世界抹掉的東西,會在一百六十七光年外等你回去?
2187年,八年前,
人類已經完成了太陽系的全面開發,
大大小小的定居點鋪滿了太陽系和第一批殖民星。
千萬人口的月球城、火星城、木衛三軌道港一再擴建,
距離人類母星最遠的殖民星已經延伸到兩百光年外。
隨之而來的,是能源不足開始限制人類繼續向外擴張的步伐。
為了支撐更遠距離的星際航行、高能量子通訊、大曲率飛船引擎……
以及人類的持續發展,
極其耗費資源的戴森球工程開始動工。
那一年,深空探索進入第二個十年計劃。
夸父級深空資源探測船,
就是這個計劃里最昂貴、也最危險的一類船。
它們搭載人類最先進的動力、通訊和生命保障系統,
常年游蕩在遠離母星的邊疆星域,
尋找足以繼續喂養整個人類文明的礦脈、能源和宜居星球。
我作為外勤勘探員,
服役于距離地球一百六十多光年外的夸父2號。
外勤勘探是最危險的工種,
不僅負責登陸未知星體、接觸異常樣本,
還需要在機器判斷不了的時候,拿自己的命去試一次。
那時,我們剛結束對胃宿一星系外圍隕石帶的礦物勘探,
準備攜帶大量礦石樣品、礦物坐標、邊疆星域航道勘察圖,返航太陽系。
按照規程,除隨船AI“大美麗”外,全員進入深度休眠,
以降低維生系統消耗,也避免多次曲率穿越對神經系統造成損傷。
直到八個月后進入太陽系,我們才會被喚醒。
休眠艙打開的瞬間,我聞到一股被太陽曬透、裹著皂角香的味道。
它猝不及防地扎進我的記憶里。
我媽以前洗完晾在陽臺上的衣服,就是這個味道。
我以為抵達了目的地,
可是數據顯示,我才進入休眠倉不到24個小時。
“陳默。”
蘇小鷗的聲音傳來,“你的心率有問題。”
她是夸父2號的安全官,除了保障成員安全外,還負責艦船相關的所有安全事項。
按深空條例,她擁有全船最高權限等級。
必要時,她甚至可以在不經過船員復核的情況下,
切斷任何一個人的維生系統。
當然,那時候我根本不會想到,這條權限會先用在我身上。
我從休眠艙坐起來,那股遲鈍感還沒完全退去,“休眠劑過期了?”
“沒跟你開玩笑,”她把監測數據推到我眼前,
“你的生命體征短暫出現了兩組心率波形。”
“設備故障吧?”我說。
“夸父2號的系統沒出過一次偏差。”
蘇小鷗說這話的時候,從她的監測臺后面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皺了一下眉,身體微微后仰。
“怎么了?”
“等一下,”她低頭操作了兩秒,重新抬頭,眉頭皺得更緊,
“你身后有重影,我讀取到兩組光學反射輪廓。”
我下意識回頭,身后只有休眠艙開啟的艙蓋和灰色的艙壁。
“現在還有嗎?”
“……沒了” 她語氣并不確定。
旁邊周邈的艙蓋彈開,
作為夸父2號的航行工程師,
飛船、無人機、登陸艇和回收系統都歸他管。
按他的說法,深空里最可怕的不是怪物,是設備突然開始“不像設備”。
他坐起來猛咳了兩聲,撐著艙壁緩了兩秒才開口。
“邪門,”他說話聲音有點啞,“我剛才聽見個聲音。”
“什么聲音?”蘇小鷗問。
周邈皺著眉,像在辨認一個不屬于自己的詞,
“那種有故障的柴油機,嗒嗒嗒嗒的。”
那詞讓我心里一跳。
周邈在火星城長大,那兒的博物館里都未必有那東西,
可他說起這種老式機械時,熟得像小時候真趴在旁邊聽過。
夸父2號是反物質脈沖曲率引擎,
船上最古老的設備都和柴油機不沾邊。
我和蘇小鷗對視一眼。
隨后,蘇小鷗把一份指令投到主屏上。
“**深控中心三個月前發來的量子編碼。”她說,
“更改航線,前往GJ-4471*,
任務代號:盲點-7。”
周邈跨出休眠艙,“返航途中臨時插的任務,從來就沒有好事。”
而我盯著那串編號,
突然感覺太陽穴被一記擺拳擊中似的,
我猛地撐住艙壁,發出悶響。
緊接著,一些畫面猛地闖進腦子里:
米**的外墻、生銹的防盜窗,
一條被曬得發白的柏油馬路,
遠處有個看不清字的藍色路牌。
一個背書包的小男孩站在路口,回頭看我。
“你怎么了?”周邈回頭。
“沒事,滑了一下”
可我知道我出事了。
我從小在月球長大,
但那些畫面仿佛親眼見過。
更怪的是,我明明記得自己在月海城小學上的識字課,
腦子里卻總會先跳出一條潮濕悶熱的路,連柏油被曬軟后的味道都記得。
那記憶不像想象,更像我真在那生活過。
蘇小鷗把任務附帶的探測報告展開,
“根據地球三個月前的觀測記錄,盲點-7在所有波段上都存在異常。
可見光成像為灰色,紅外掃描是噪點,
引力透鏡推算的質量和實測數據偏差超過四個標準差。”
“明白了,他們那兒看不清?”周邈的聲音壓著火。
“差不多這個意思。”
“可他們看到的是一百六十多年前的光譜!”周邈罵道,
“現在去那的意義是什么?”
他后面又說了什么我沒在意,
我只是忽然又想起了我媽。
她在我十二歲那年消失的無影無蹤,
到現在,已經整整二十三年。
我記得她失蹤那天,我在舅舅的故居等她接我,
然而傍晚以后,所有人開始說我沒有母親,
關于她的一切,只剩我口袋里的一張照片。
我拿著照片跑過人類世界每一個能跑的檔案系統。
***都查不到,
就像是她被從這個世界抹掉。
后來我再也沒有給任何人看過那張照片,
我對自己說別找了,
可人這種東西,有時候嘴上放棄,
只是因為怕承認自己這輩子都找不到答案。
所以我不是不找了,
我只是開始相信,真正被世界抹掉的東西,
不會藏在人類的檔案里。
它只會藏在人類還沒來得及抵達的黑暗里。
于是我選擇了深空勘探。
這工作跟一百多年前開貨車跑長途沒區別。
但習慣了之后,我覺得挺好的,既沒驚喜,也沒有失而復得。
至少在遇見盲點-7之前,我一直這么以為。
接下來7天的亞光速航程,像被什么東西從中間掐掉了一截。
我的夢中開始反復出現那個畫面。
第一次醒來,我以為是休眠劑的副作用。
第二次醒來,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
第三次醒來,蘇小鷗杵在我面前,距離不到半米,盯著我的眼睛。
“你說夢話了”她說。
“……什么話?”
“我讓大美麗做了搜索,”她停頓了一下,“是很久以前的一種方言。”
她說這話時,手還按在我休眠艙邊沿。
以前長航醒來,她會先確認我的健康度數據。
這次她先看的是我的眼睛,像是怕我一睜開,就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不記得”,但這句話卡在那了。
因為我隱約記得夢里那個小男孩的口型,
他說的是一個詞,
一個我不應該知道、卻無比熟悉的詞。
飛船逼近盲點-7,全程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