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警官學院的鐵柵欄大門緩緩合攏。
滑輪碾過軌道的摩擦聲有些發(fā)悶。
林崢站在臺階下。
手里捏著一張單薄的A4紙。
紙張右上角蓋著鮮紅的公章。上面的黑體字印得很重：退學通知書。
一陣秋風貼著地面刮過，紙頁嘩嘩作響。
林崢的手指猛地收緊。紙張邊緣被揉出深深的褶皺。
“林崢，你的各項專業(yè)成績都是學院建校以來最好的。射擊第一，擒拿第一。”
半小時前，指導員老趙在辦公室里直拍大腿。
桌上的搪瓷茶缸震得嗡嗡響，茶水灑在玻璃臺面上。
老趙滿臉痛惜地扯開衣領。
“我也去省廳幫你拍過桌子求過情。可是政審這一關，是硬杠杠！”
“誰讓你有個涉黑的老丈人？”
老趙把退學通知書推到桌子邊緣，別過臉去，不看對面的得意門生。
“拿走吧。規(guī)定就是規(guī)定。以后……好自為之。”
林崢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沒說一句廢話。他抓起那張紙，轉身走出辦公室。
此刻，站在校門外。
林崢把那張揉皺的紙塞進夾克口袋。
轉身走向街角的公交站。
沿途的街景在車窗外不斷倒退。
林崢摸出兜里的手機，點開相冊里的一張*超單照片。
那是妻子蘇沐雪上周剛拍的。小家伙在肚子里已經(jīng)有了拳頭大小的輪廓。
為了這個家，他甘愿隱婚讀警校。
白天在訓練場上摸爬滾打，晚上躲在被窩里打著手電啃法典。
連做夢都是下個月畢業(yè)典禮，穿上那身藏藍色的制服，堂堂正正給老婆孩子一個安穩(wěn)的未來。
現(xiàn)在，全毀了。
毀在他那個便宜老丈人蘇天龍的手里。
蘇天龍是江州市出了名的灰產(chǎn)大亨。
手底下一家長騰安保集團，養(yǎng)著幾百號號稱“業(yè)務員”的打手。
名義上做安保和債務清算，背地里誰都知道那是個什么性質的團伙。
林崢打心底里反感蘇天龍的做派，平時幾乎不與他來往。
可血緣關系斬不斷。政審檔案上，蘇天龍的名字橫在那里。
今天，這顆雷終于炸了。
老舊小區(qū)的樓梯間很暗。
感應燈壞了半個月沒人修。
林崢踩著掉皮的水泥臺階上樓。走到四樓，掏出黃銅鑰匙。
門鎖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
推開防盜門。
屋里沒開燈。只有客廳角落的落地燈亮著一圈昏黃的光。
廚房里沒有往常那種排骨湯的香味。冷鍋冷灶。
沙發(fā)方向傳來一陣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
林崢心口一緊。換鞋的動作頓在半空。
蘇沐雪蜷縮在米白色的布藝沙發(fā)上。
她穿著寬大的純棉孕婦裝，六個月的肚子高高隆起。
平時柔順的長發(fā)現(xiàn)在凌亂地貼在濕透的臉頰上。
她雙手死死攥著手機，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淚水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衣襟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彪叔……你不能不管啊！我爸這些年待你不薄！”
蘇沐雪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透出深深的絕望。
手機沒開免提，但聽筒里漏出的粗糙男高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大侄女！不是你彪叔我不講義氣！蘇老大這次是被抓了現(xiàn)行！”
電話那頭的聲音特別雜亂，似乎有很多人在拍桌子叫罵。
“那是虎哥下的套！我爸不可能去碰那種東西！”蘇沐雪猛地提高音量。
因為情緒激動，她下意識地捂住肚子，臉色瞬間慘白。
“誰下套重要嗎？**從他后備箱里搜出兩公斤的貨！鐵證如山！”
彪叔重重地嘆了口氣，伴隨著打火機點煙的咔噠聲。
“現(xiàn)在公司里亂成一鍋粥。底下的兄弟都在鬧事。虎哥放話了，今晚十二點前，長騰的幾個場子他全要接管。”
“你讓我一個老頭子拿什么去拼？大侄女，聽叔一句勸，你趕緊拿著家里的存折跑路吧。別等虎哥的人找上門……”
“嘟嘟嘟——”
電話被無情掛斷。
蘇沐雪愣愣地看著黑掉的手機屏幕。
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把臉埋在雙膝間，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林崢把夾克脫下，隨意扔在鞋柜上。
大步跨進客廳。
沙發(fā)墊陷下去一塊。林崢伸出手，把那個顫抖的身體用力擁進懷里。
熟悉的肥皂清香靠過來。
蘇沐雪猛地抬起頭。看到林崢的臉，她積壓的恐懼瞬間決堤。
“林崢……”她一把揪住林崢的襯衫領口。
手指冰涼得嚇人。
林崢拍著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動作很輕。
“我在。別怕，慢慢說。”
蘇沐雪抽噎著，斷斷續(xù)續(xù)把事情原委吐了出來。
今天中午，蘇天龍去東城區(qū)參加一個酒局。
組局的是江州另一股***的頭目，虎哥。
虎哥盯上了長騰安保名下的幾處繁華街區(qū)。名義上說是坐下來談合作。
酒局結束，蘇天龍剛坐上他的黑色奧迪開出兩條街。
就被迎面而來的臨檢**攔下了。
**當場撬開后備箱，從備胎底下翻出了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
人贓并獲。直接當場刑拘。
“我爸雖然霸道，但他立過規(guī)矩，絕對不碰那些臟東西！”
蘇沐雪死死抓著林崢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是虎哥……他買通了我爸的司機。故意把東西放進去的。”
林崢感受著手腕上輕微的刺痛。沒出聲。
這栽贓的手法糙得出奇，但在灰產(chǎn)的圈子里，卻最致命。
“現(xiàn)在長騰群龍無首。光頭強他們幾個堂主喊著要拿砍刀去砍虎哥。彪叔那些老資格忙著分賬面上的現(xiàn)金。”
蘇沐雪語無倫次。眼神慌亂得沒有焦距。
“虎哥派人帶話了，今晚就帶人掃平長騰總部。還說……要來找我要我爸的私賬本。”
她下意識地抱緊高高隆起的肚子。
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樹葉。
“林崢，我們報警吧？可是我爸本來就一身黑，**怎么會管長騰的死活……”
林崢的目光落在她發(fā)白的嘴唇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覆上她護著肚子的手背。
掌心隔著純棉衣物，敏銳地捕捉到里面?zhèn)鱽硪幌螺p微的胎動。
小家伙在踢他。
林崢深吸一口氣。胸腔緩緩鼓起，又慢慢癟下去。
他抽了兩張茶幾上的紙巾。仔細擦掉蘇沐雪臉上的淚痕。
“老婆。”
林崢的聲音很穩(wěn)。沒有絲毫起伏。
蘇沐雪愣愣地看著他。
林崢站起身。走到旁邊的實木餐桌前。
他把手伸進夾克口袋。
掏出那張揉皺的退學通知書。
紙張在燈下攤開。鮮紅的公章刺痛了蘇沐雪的眼睛。
“這……這是什么？”她看清了上面的黑體字，臉色徹底變得煞白。
“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因為我爸……”
林崢沒有回答。
他的雙手捏住A4紙的頂端。
手腕一翻，用力一撕。
“呲啦——”
紙張一分為二。
他面無表情地把廢紙疊起。再撕。
細碎的紙片像雪花一樣掉進腳邊的塑料垃圾桶里。
“林崢！你干什么！”蘇沐雪驚呼出聲。想要站起來攔他。
卻被林崢按住肩膀，重新壓回沙發(fā)上。
林崢轉過身。走到臥室的實木衣柜前。
一把推開柜門。
他撥開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警校訓練服。
從衣柜最深處，扯出一套黑色的西裝。
那是他們結婚時買的。他平時嫌拘束，一次都沒穿過。
林崢脫下白色的內搭T恤。換上挺括的白襯衫。
套上黑色的西裝外套。
他站在門背后的穿衣鏡前。
扯過一條純黑色的領帶，熟練地在領口打了個結。
手指在領帶結上用力一拉。勒緊領口。
鏡子里的人，徹底褪去了警校生的規(guī)矩。
多了一股讓人窒息的冷硬。
蘇沐雪呆呆地坐在沙發(fā)上。她從來沒見過丈夫這副模樣。
那雙總是透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林崢轉過身。走到沙發(fā)前。
他彎下腰，大拇指輕輕刮了一下蘇沐雪發(fā)紅的眼角。
林崢心疼地安撫好妻子，將退學通知書撕得粉碎。他換上一套黑色西裝，眼神變得極度冷酷：“既然不讓我當**懲治罪惡，那我就用我的規(guī)矩來。老婆，你安心睡覺，我去公司開個會。”林崢推門而出，直奔長騰安保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