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有人敲他的門。
不是敲。是用手掌在門板上悶悶地拍。三下。停很久。再三下。
姜重睜開眼。藥箱打開攤在床尾,昨夜配了一半的防風散還擱在缽里。他坐起來,把舊布衫套上。左手虎口那層藥繭壓在門框上,微微發疼。
七年前核冬天之后,已經很少有人來找他。這一帶沿海的幸存者都知道山坳里住著個采藥的后生,能治些跌打損傷。但更多時候,姜重面對的是另一種人。那些在廢墟里挖出死孩子,不知道該埋在哪里的街坊。
他拉開門。
門口站著漁民老方。老方的棉衣被海鹽腌得發硬,整張臉被風吹成了暗紅色。他沒等姜重開口,先說了一個字。
“龍。”
姜重沒聽清。老方重復了一遍。龍。東海邊的斷崖下頭,橫著一條龍。
天還沒全亮。海面是一整塊灰蒙蒙的鐵板,遠處核冬天留下的厚云層堆在海平線上,壓得很低。兩個人走在碎石灘上,老方的膠鞋踩在貝殼碎片上咔咔響。姜重背著他的藥箱。風從海上來,吹得藥箱的皮帶在肩頭一勒一勒。
斷崖下頭圍了一群人。
都是附近幾個臨時聚居點的漁民。沒人說話。所有人就那么站著,像一排被鹽漬過的木樁,臉朝著同一個方向。
姜重繞過斷崖底部那塊被海潮掏空的礁石,然后他也站住了。
灘涂上擱淺著一條龍。
百來米長。鱗片從脊背排列到尾巴,是暗灰色,沾著海底的淤泥和碎貝。最上面幾排鱗片已經在風中開始干裂,卷起細細的邊。它側躺著,腹腔的巨大骨架把皮撐出一個弧度。姜重看見它左邊的前肢壓在身下,右前肢伸開著,五根爪趾嵌進碎石灘里,把卵石都抓碎了。
這不是化石。
化石不會有那股氣味。腥甜,像千萬只牡蠣同時被撬開了殼。幾個女人拿圍巾捂住口鼻,眼睛還是看著那條龍。
姜重把藥箱擱在礁石上,自己走向龍頭。老方在后面喊了他一聲,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么東西。姜重沒回頭。
龍頭比兩層樓還高。嘴是閉著的,兩撇長須從嘴角一直拖到灘涂上,被退潮的海水沖得歪歪扭扭。鬃毛結成了硬邦邦的條,掛著小螃蟹的干殼。眼瞼合著,眼縫里流出一種稠稠的液體,已經半凝固了。
他站在龍頭下方,仰頭看那片覆蓋著眼窩的鱗甲。
龍鱗是半透明的。
這種半透明和他見過的任何礦物都不一樣。更像某種樹脂,琥珀那種。光打進去不是折射,是被吞進去,在鱗片內部慢慢洇開。
他用右手去摸最靠近自己的一片。
指尖碰到鱗片的瞬間,他感覺左手的藥繭跳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往里收的**,像有人在繭子上按了按。
鱗片是熱的。
這條龍不知道在這里擱了多久,海水泡過,北風吹過,但它的鱗片還是熱的。比人的體溫低一些,但絕對不是一具**該有的溫度。
姜重把手掌整個貼上去。
鱗片內部有什么東西在流動。很慢。沿著鱗片的生長紋,從上往下,一條一條地亮起來。他屏住呼吸。那些暗紋一開始只是模糊的熒光,然后越來越亮。他認出來了。
甲骨文。
不是刻上去的。是從鱗片內部浮出來的。像寫在紙背面的字,被水洇透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鱗甲深處浮到表面。
漁夫們開始往后退。有人跪下了。老方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看見姜重眼睛里映著那些跳動的古文字,問了一句什么。姜重沒有回答。
“歸墟有信。”
姜重念出聲來。他的聲音被海風撕碎,連自己都聽不太清楚。
“請查收。”
最后三個字浮出來的時候,他停住了。不是念不出來。是他的右手開始抖。
落款。
那兩個字他太熟悉了。藥方上有,母親批注的《本草綱目》末頁也有。那個人寫的“夏”字,最后一捺從來不出鋒。收筆時會往里拐一個小弧,像怕劃傷紙。
媽媽。
他站在那里。左手虎口的藥繭開始發燙,燙到骨頭里。第一層繭子在動,從邊緣開始慢慢地翹起來,像秋天樹皮最外層的栓皮層。不疼。是一種背叛身體的松動感,有什么東西裹了二十幾年,忽然開始往外掙脫。
老方走過來。姜重沒看他。他把右手從龍鱗上拿開,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住了。然后回頭看了一眼龍頭。
龍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的什么方向。那條縫里透出來的光,是活的。
三天后,李半夏背著一籃鮮半夏走了十六里山路到達東海邊。伊娜·沃爾夫的衛星終端在同一時間鎖定東海域異常信號。
但那都是后來的事。
此刻只有他站在龍屍前。左手垂在身側,手心朝上。第一層藥繭已經剝落了一半,露出底下那種從未見過天日的、嫩紅色的新肉。整片海灘忽然起了風。海面上,遠遠的,有什么東西在動。
姜重把剝落的那半片繭子握在手心里。
他抬頭看向那條龍。龍的眼睛已經完全睜開了。
海面下那個陰影正在緩緩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