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風裹著化學試劑廠的酸臭味，灌進陳墨的左褲腿。他低頭看了眼那道口子，碎玻璃扎進肉里大約兩公分，血順著鞋幫滴在水泥地上，很快被灰吸成暗色斑點。
“聽見沒有？我說你是累贅。”
隊長李長峰站在吉普車旁，手里掂著陳墨那把**——雙立人的，末世前花兩千三買的——隨手扔進路邊的排水溝。**磕在鐵箅子上彈了一下，落進污泥里。李長峰身后，四個隊員已經上了車，發動機沒熄，排氣管突突地冒黑煙。
“研究所的人就好好蹲實驗室，跟著隊伍白吃白喝三天了，你連只一級體都捅不死。”李長峰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在拍掉什么臟東西，“物資我們自己帶走了，你自便。”
副駕駛座上的女人探出頭。李雪兒，隊里的通訊員，昨天還跟陳墨借過打火機。她看了陳墨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句“保重”，就把車窗搖了上去。
吉普車壓過碎石，拐過廠區大門，尾燈在揚塵里閃了兩下就沒了影。
陳墨靠著墻站了一會兒，慢慢蹲下來，把左腿褲管卷到膝蓋。玻璃碴卡在腓腸肌邊緣，他用右手捏住露出的那截，一咬牙拔了出來。血涌得比剛才快，他撕下半截襯衣袖子，繞著傷口扎了兩圈，用力勒緊。布條很快洇成深紅色。
廠區空地上游蕩著七只二級感染體，離他最近的不到四十米。它們穿著藍色工裝，臉龐浮腫，指甲已經硬化成灰褐色，像生銹的鐵片。其中一只正低著頭，啃食半截露在地面的胳膊。
陳墨從內側口袋里摸出一個小玻璃管，里面裝著大約十五毫升淡**液體。半管強酸，濃度在百分之七十左右，是他在研究所撤空前從廢液桶里偷偷分裝出來的。他擰開橡膠塞，把酸液均勻地淋在身旁一根鋼筋的斷口上。鐵銹和酸接觸，冒出細密的白泡，嘶嘶作響。
他撿起那根鋼筋，朝最近的那只感染體敲了兩下鋼管。
聲音不大，但足夠引起注意。
七只感染體同時轉過頭。它們沒有立刻撲過來，而是歪著腦袋，像是在判斷這個直立生物的攻擊性。陳墨把鋼筋橫在身前，讓酸液涂抹的那一端朝上，然后慢慢后退，退到三小時前他踩碎的玻璃渣堆旁邊。
那只領頭的感染體最先走過來，步子不快，但很穩。它停在鋼筋前，灰白的眼球向下轉動，盯住了斷口處還在冒泡的液體。它的舌頭頂開變形的嘴唇，伸出來，像蜥蜴一樣快速舔了兩下。
酸液沾上舌頭的瞬間，感染體的身體猛地繃直。它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叫，像是被烙鐵燙到，整個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膝蓋彎曲，雙手胡亂抓著自己的臉。陳墨趁它跪倒的當口，掄起鋼筋砸向它的后腦。第一下砸穿了顱骨，第二下徹底敲碎了里面的組織。
剩下六只感染體被聲響吸引，開始朝他聚攏。陳墨扔下鋼筋，轉身跑向廠區西側的樓梯。樓梯間堆滿了倒塌的水泥板和銹蝕的鐵架，他側身擠過一道縫隙，鉆進二樓走廊。走廊盡頭是三號實驗室，門鎖早就被人撬了，鐵皮門上留著一個鞋印。
實驗室里面被翻得很徹底，抽屜全拉出來扣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柜門歪吊著。但翻東西的人明顯只在意食物和藥品。陳墨在角落的操作臺下找到了一個鐵皮箱，撬開后里面是三瓶丙酮，標簽還完整，過期兩年零四個月。箱底壓著三根**引線，用油紙包著，保存得還算干燥。
他把丙酮和**放進背包，又在廢墟里翻出半盒沒燒完的火柴、一截密封膠帶和一根半米長的銅管。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風從破碎的玻璃窗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紙張嘩啦作響。陳墨坐到實驗臺旁邊，翻開一本殘破的實驗記錄本。本子上大半頁被水泡過，字跡模糊，只有最后幾頁還能辨認。他撕下最后一頁干凈的紙，從口袋里摸出一截鉛筆頭，在紙上寫了三個名字。
第一個：李長峰，**小隊隊長。
第二個：提供基地坐標的人——他記得李雪兒曾在三天前的晚上，在帳篷外壓低了聲音對李長峰說“那邊的人給的位置很準，明天就能到物資點”。她沒說是誰給的，但陳墨當時記下了這個細節。
第三個：他的編號，0371。
他把紙條折好塞進內側口袋，然后站起來，把實驗室的窗簾扯下來，裹住左腿的傷口又纏了一圈。窗臺上落著一只灰麻雀，歪頭看了他幾秒，飛走了。
走廊盡頭傳來感染體的腳步聲，沉重且沒有節奏。陳墨背起包，從實驗室后窗翻了出去，沿著外墻的排水管滑到地面。腳剛落地，左腿傳來的刺痛讓他膝蓋一軟，單手撐住了地面。水泥地上有個煙頭，牌子是利群的，濾嘴處還留著一點口紅印。他盯著煙頭看了兩秒，起身拐進了廠區東側的廢墟。
天黑透了。化學試劑廠沒有燈光，只有遠處游蕩的感染體偶爾發出低沉的喉音。陳墨在三樓休息室的墻角坐下來，把背包墊在腦后，閉上眼睛。
他想起四天前那個晚上，李長峰在車里分物資的時候，遞給他一包壓縮餅干，說“吃吧，明天還得靠你找路呢”。聲音很平常，就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