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祖祠前的青石板被雨水泡了三天，縫隙里長出一層薄薄的青苔。
楚凌被兩名族老按倒時，膝蓋磕在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他沒吭聲，臉貼著冰涼的石頭，視線正好落在祖祠門檻下方那道暗紅色的痕跡上。
那是他上個月留下的血。
“楚氏第三十七代孫楚凌，身負(fù)魔骨，今行鎮(zhèn)邪之刑。”
族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平穩(wěn)得像在背祖訓(xùn)。楚凌能看到他那雙黑色靴子停在離自己三步遠(yuǎn)的地方，靴底沾著泥，鞋幫上有幾道干裂的口子。
鐵鞭落下來的第一記，楚凌后背的皮肉就炸開了。
圍觀的族人站在祖祠兩側(cè)的空地上，男女老少加起來四十多人，沒人出聲。有人側(cè)過頭去，有人垂下眼睛，還有幾個小孩被大人捂著嘴，眼睛卻瞪得大大的，盯著楚凌后背那條從肩胛骨一直裂到腰眼的血痕。
第二記鐵鞭抽在同一道傷口上，血沫濺上了祖祠門檻。
楚凌咬住舌尖，沒讓自己哼出來。他貼著石板的右手微微蜷曲，食指在石縫里畫了一道弧線。這條縫他已經(jīng)畫了三年，每個月受刑時畫一筆，雨水會把血跡沖進(jìn)地基深處，誰也發(fā)現(xiàn)不了。
“鎮(zhèn)邪驅(qū)魔，護(hù)我楚氏。”族長念一句，抽一鞭。
第三鞭落在左肩，楚凌的左手猛地一抖，指尖在石縫里劃出一道青煙。陣法紋路已經(jīng)連到第七條了，還差三筆就能閉合。他咽下喉口的血腥味，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觸感上。
鐵鞭裹著靈氣，每一記都像燒紅的烙鐵。**鞭抽在腰側(cè)，皮肉翻開的地方能看見白色的筋膜。楚凌額頭的汗混著血水流進(jìn)眼睛里，視線變得模糊，但他手沒有停，在石縫里繼續(xù)畫。
“魔骨不除，楚氏難安。”族長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低聲問旁邊的婦人：“他娘當(dāng)年怎么不把他掐死？”婦人沒答話，只是把懷里的孩子抱緊了些。
楚凌聽見了這話，嘴角扯了一下。
第六鞭落在肩胛骨上，骨頭咔嚓一聲脆響。楚凌的身體壓向地面，左頰蹭在青苔上，嘴里嘗到泥土和著血腥的味道。他終于停下畫陣的手，把臉側(cè)過來，看向天井口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云層很厚，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族長抽出第七鞭時，楚凌忽然覺得后背沒那么痛了。他知道這是麻木的前兆，要是再挨三輪，血會流到讓他失去意識。陣法還差三筆，不能昏。
他使勁咬破舌尖，讓劇痛重新激醒神志。
圍觀的人群里，楚玄青站在最前面，一身青色長衫，負(fù)手而立。他看著楚凌趴在石板上的樣子，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憐憫。只是他垂在袖中的右手，指尖正掐著一枚玉符，玉符表面刻著扭曲的符文，暗紅色，像干涸的血跡。
他看了三息，松開玉符，重新攏袖。
第八鞭落下時，楚凌的視線已經(jīng)開始發(fā)黑。他盯著地面，用最后一點(diǎn)力氣把食指伸進(jìn)石縫，勾出第九道紋路。手指碰到陣眼最深處那塊碎石時，指尖傳來灼燒感——陣法已經(jīng)和地底的封印接通了。
還差兩條。
第九鞭抽裂了他右肩的舊傷疤，那是上個月被吊在祠堂橫梁上時留下的。
楚凌的牙齒咬得咯吱響，但他沒叫。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被按在這塊石板上時，他哭喊著求饒，喊了半個時辰，嗓子喊啞了也沒人理會。那時候他也看到了這片天，一樣的灰，一樣的陰沉。
那天之后他就不再求饒了，開始忍著疼在石縫里畫陣。
“族長，他快不行了。”按住楚凌左臂的族老看了一眼楚凌的后背，皺起眉頭。
族長的鐵鞭懸在半空，頓了頓：“鎮(zhèn)邪之刑，三十六鞭，少一鞭，魔骨不凈。”
第十鞭落下時，楚凌的后背已經(jīng)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血順著石板的縫隙往四周滲，像一條條暗紅色的蛇，蜿蜒爬向青石板的邊緣。
沒有人注意到這些血流的路線已經(jīng)偏離了自然的坡度，它們朝著祖祠地基的方向，沿著那些細(xì)如發(fā)絲的裂縫滲透，一滴都沒有浪費(fèi)。
楚凌的睫毛上掛著血珠，他盯著地上的裂縫，默數(shù)陣法的紋路。第十一鞭落下時，他用右腳跟在地上碾出一道印子，那是最后第二筆。
圍觀的族人開始有人小聲議論：“鎮(zhèn)邪鞭從來只打十二鞭，今天怎么要打三十六？”
“你沒聽見嗎？上個月他從祠堂后山摔下去，魔骨里的邪氣差點(diǎn)沖出來，聽說震塌了半面山壁。”
“那也不能把人打死啊。”
“打死就打死，反正是個怪物。”
楚凌聽得很清楚。他的嘴張了張，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笑，很低，像貓的喉嚨呼嚕聲，被鐵鞭落下的聲音蓋住了。
第十二鞭。
鐵鞭梢頭掃過楚凌的后腦，頭皮裂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耳后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恰好滴進(jìn)陣法最后一條紋路的末端。
陣成了。
楚凌眼底閃過一抹紫黑色的光，只是他低著頭，沒人看見。
族長揮起第十三鞭時，楚凌忽然抬起頭來。
他額前的碎發(fā)被血粘在一起，露出一雙眼睛，眼白布滿血絲，瞳仁深處卻有兩點(diǎn)紫黑色光點(diǎn)在跳動，像兩顆即將熄滅的炭被風(fēng)吹得忽明忽暗。
“你們跪的祖宗，壓不住我體內(nèi)埋的東西。”他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jìn)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族長的鐵鞭停在半空，臉色驟變：“你說什么？”
楚凌沒有重復(fù)。他低下頭，舌尖抵住上牙膛，體內(nèi)的魔骨像是感應(yīng)到了什么，開始劇烈震顫。一股冰涼的氣流從骨髓深處涌出來，順著經(jīng)脈往指尖走，青石板上那些血跡忽然開始冒泡，像是被燒開了。
祖祠地底下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
不是**，是有東西在動。
族長的臉白了，鐵鞭狠狠抽下來，第十四鞭砸向楚凌的脖子。但楚凌的手已經(jīng)按住了石板，指尖嵌進(jìn)陣法的紋路中，整個青石板上的血跡同時亮了起來，猩紅色的光芒從石縫里噴涌而出。
鐵鞭在距離楚凌脖頸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族長停的，是鞭子被人拽住了。
青石板上的裂紋從楚凌手掌按著的位置往外擴(kuò)散，像蛛網(wǎng)一樣迅速蔓延到整個祖祠前的空地，石板碎成一塊一塊，地底涌出的黑氣像蛇一樣纏繞上楚凌的身體，把他整個人卷了起來。
圍觀的人群炸開，婦孺尖叫著往后退，族老們紛紛運(yùn)氣拔劍，但黑氣的速度比他們快得多，從所有裂縫里噴涌而出，鋪天蓋地地涌向祖祠大門。
族長被黑氣掀飛出去，撞在祠堂的柱子上，吐了一口血。
黑氣在楚凌身上游走，像有生命的觸手，鉆進(jìn)他后背的傷口里，修補(bǔ)著碎裂的骨頭和撕裂的皮肉。楚凌懸在半空中，低頭看著地上的楚家族人，臉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在看一群陌生人。
楚玄青站在人群混亂的中央，沒人注意到他嘴角微微**了一下，然后他捏碎了袖中那枚玉符。
玉符碎裂的聲音被地面的轟鳴聲吞沒。
祖祠正殿的牌位全部倒了，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地面的裂縫越來越大，塌陷出一個三丈寬的洞口，洞底深處有鎖鏈斷裂的聲音，像是鎖鏈纏著什么東西，被硬生生扯斷了。緊接著，從洞口深處涌上來的黑氣在空中凝成一道漩渦，天幕上出現(xiàn)一道漆黑的裂縫，像傷口一樣撕開了云層。
楚凌的身體被黑氣卷著墜入洞口，他身上的血滴進(jìn)深淵，在半空中化成一朵朵血色的花，又瞬間被黑氣吞噬。
洞口邊緣不斷坍塌，青石板一塊接一塊掉下去，砸在洞壁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一個膽子大的族人探頭往下看，只看見無盡的黑暗，像深淵張開了嘴巴。
楚家祖祠前剩下的只有一片廢墟和滿地的血。
雨又開始下了，豆大的雨點(diǎn)砸在碎磚爛瓦上，濺起白色的水花。血被雨水沖淡，沿著青石板的裂縫流進(jìn)地底深處，像是一條條通往地底的暗紅色河。
洞底的黑暗中，楚凌摔在一塊堅硬的地面上，后背撞裂的骨頭發(fā)出咯吱的聲響，但他沒有叫出來。
黑暗中亮起兩簇火焰。
紫黑色，冰冷，帶著一種滲入骨髓的壓迫感。
火焰浮在半空中，隨著鎖鏈的晃動上下飄移。楚凌的瞳孔慢慢適應(yīng)了黑暗，他看到九條粗如手臂的鐵鏈從洞壁四周伸出來，互相交錯纏繞，鎖著一具半躺在地上的白骨。
白骨的右手指骨缺了兩根，肋骨碎裂了好幾根，盆骨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什么東西砸開的。眼眶處兩簇紫黑色的火焰正在跳動，正對著楚凌的方向。
“九百年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白骨體內(nèi)傳出來，直接鉆進(jìn)楚凌的識海，“竟是個被魔骨反噬的小鬼來開鎖。”
楚凌撐著碎裂的右手爬起來，靠在洞壁上，喘了幾口氣。他看著那具白骨，露出一個滿口是血的笑容：“你被困了九百年，我蹲了三年，咱倆半斤八兩。”
白骨的右眼眶里火焰跳動了一下。
“你體內(nèi)的魔骨，是誰埋的？”
“楚家人說天生的。”楚凌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但我查過族譜，凡是天生魔骨的楚氏直系，都活不過十歲。我活到了十九。”
白骨沉默了兩秒。
“是**容器。”它的聲音變冷了一些，“有人在你幼時把這枚魔骨埋進(jìn)去的，目的就是等你體內(nèi)的魔核成熟后，拆了你的魂魄做封印材料。你被關(guān)在楚家只是因為他們還沒到收獲的時候。”
楚凌的笑僵在嘴角，然后慢慢收了起來。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埋著一枚魔骨，一直被楚家說成詛咒。現(xiàn)在有人告訴他，這東西是被人種進(jìn)去的。
他抬起頭，換了口氣，撐著墻壁站起來。
他走到白骨面前，伸手按在白骨的胸骨上。指尖剛碰到骨頭，魔骨感應(yīng)到同源的氣息，開始劇烈震顫，白骨的胸骨也同時亮起暗紅色的紋路，花紋一路蔓延到四肢，最后的鎖鏈開始劇烈顫抖，鐵銹和碎石從天花板震落。
楚凌把手掌按得更緊，掌心的皮肉和骨頭上吸附在一起，魔核與他體內(nèi)那團(tuán)力量產(chǎn)生共振，發(fā)出嗡鳴聲。
第一條鎖鏈斷了，鐵環(huán)撞在洞壁上，濺起火花。
第二條、第三條緊跟著崩斷，裂縫沿著鎖鏈蔓延到洞壁四周，洞頂開始大面積坍塌，石塊砸進(jìn)地面，楚凌被黑氣裹著往后退了一步。
**條到第八條時，鎖鏈斷裂聲連成一片，像鞭炮一樣在洞中炸響。
最后一條鎖鏈纏繞在白骨的頸椎上，鐵鏈的末端是一個拳頭大的鐵球，深埋在白骨的第一節(jié)頸椎里。楚凌的手按在白骨的胸口，掌心的血順著骨縫往下流，灌進(jìn)鎖鏈與骨頭連接的縫隙里。
鐵球上的符文被血浸透，開始剝落。
咔嚓。
最后一條鎖鏈斷了。
白骨的頸椎上浮現(xiàn)出一層黑氣，黑氣順著脊柱往下走，纏繞在每一根骨頭上，像液體一樣滲入骨骼內(nèi)部。骨骼從白色變成灰黑色，然后變成深紫色，骨縫里長出細(xì)密的紋路，像是無數(shù)條細(xì)蛇在骨頭表面游走。
黑氣在白骨周圍凝聚成輪廓，從腳底開始，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骨骼上生長出來，先是筋膜，然后是肌肉，最后是皮膚。
一具完整的人體在黑暗中成型，黑氣退散后，露出一張年輕男子的臉，黑發(fā)垂到腰際，額頭有一道暗紅色的紋路，像是一只豎著的眼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握緊又松開，重復(fù)了三次。
“九百年了，連握拳的感覺都忘了。”
他抬起頭，看向靠在墻角的楚凌，一步步走過去。他的步伐很輕，可每一步踩在地面上，地面的碎石子都會被碾成粉末。
楚凌看著這個從白骨里復(fù)生的人走到自己面前，對方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量不大，但指甲已經(jīng)嵌入皮肉。
“你是鑰匙，也是容器。”夜無咎的聲音很平穩(wěn)，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契約代價是你的魂魄。你解封我一次，我為你出手三次。三次之后，你魂飛魄散，化作封印我殘軀的監(jiān)獄。”
楚凌的喉嚨被掐著，呼吸不暢，但他沒有掙扎。
他咳了兩聲，血沫從嘴角溢出來，然后咧嘴笑了：“三次？用不了這么多次。你把我?guī)Щ氐孛妫F(xiàn)在就只需要一次了。”
“你要什么？”
“殺光上面那群人，一個不留。”
夜無咎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洞**的空氣都凝成了冰。
然后他松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