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要跑那么遠？”面對母親的質問，吳桐有點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說：“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可真正的理由她沒說出口。
她想去找一個地方。一條鋪著青石板的弄堂，一間有草藥味兒的慈幼局，一只戴著銀鐲子的手。
她剛在火車上又做了那個夢。
還是那條灰撲撲的弄堂。兩側的磚樓把天擠成窄窄的一條灰白，青石板的縫隙里汪著昨夜的雨水，映出鉛灰色的云。她赤著腳站在路口，腳趾縫里嵌著泥和碎石子，腳踝瘦得像兩根干柴。身上的衣裳辨不出顏色了，補丁疊著補丁，是夢里的她自己縫的，在街角的垃圾堆旁邊撿來的碎布頭。
她拖著一筐別人不要的菜幫子往巷口走。筐比她的人還重，壓得她整個人彎成一張弓。走到一半眼前就花了，天旋地轉，筐沿從手心里滑出去，菜葉子撒了一地。
再次睜開眼，她看到了有人正背對著她低頭擰毛巾。白色長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削瘦的手腕。腕上戴著一只銀鐲子——光線從窗紙上透進來，落在鐲面上，照出細細的花紋。
“醒了？”那人轉過身來。
面容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輪廓看不真切。可聲音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在青石板上：“你暈在街上了，慈幼局的人把你送過來的。餓了吧？我讓人熬了粥，喝完再說。”
她坐起來，接過一碗白粥。手指瘦得像枯枝，捧著碗微微發抖，可碗壁的熱度從掌心滲進去，一點一點暖到了骨頭縫里。
喝完粥后，她怯怯地問：“我……能做什么？”嗓子還是有點干得發疼。
那人笑了一下。面容依然模糊，可笑容的溫度是真實的，像一盞燈在灰蒙蒙的房間里亮起來。
“好好活著，”她說，“就是你現在能做的。”
夢總是到這里就斷了。像一根弦繃到最緊的地方，忽然沒了聲音。
火車減速了。車廂里的廣播響起標準而溫和的普通話：“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滬東站。”
吳桐把行李箱從行李架上拽下來，拉桿握在手里，金屬的觸感冰涼而實在。她站起來跟在下車的人流后面，一步一步挪向車門。車門打開的那一刻，九月的風迎面撲來——不涼不熱，帶著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尾氣和食物香氣的陌生味道。
她走出車廂，站在月臺上仰起頭。滬市的天和安市的不一樣，更高，更亮，云被風吹成薄薄的碎碎的，像被人隨手撕開的棉花。
吳桐今年二十五歲，安市人。本科讀的是省城一所211大學的中文系，畢業后在安市一家本土廣告公司做了兩年文案策劃。有一份穩定、離家又近的工作，平時也很孝順，時不時和父母外出旅游，對此她的父母很滿意，跟鄰居談起話來的時候，言語中的驕傲之情總是忍不住透露出來。
所以吳桐決定去滬市的時候，父母都很不理解，一邊心疼地問著“為什么放棄現在的穩定工作跑去新的城市重新開始？”，一邊又見女兒難得有志向，不忍心她這么年輕就困在老家、困在他們身邊。
吳桐就說：“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那里有許多未知的可能和機遇值得我去探索！”
因為這不是吳桐第一次做這個夢了。
二十歲那年開始，這個夢反反復復地出現。每一次都一模一樣——灰色的舊滬市、補丁的衣裳、慈幼局的白粥、大夫的聲音，和那只刻著梧桐花與藤蔓的銀鐲子。她跟母親提過一次，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只說“那是你小說看多了”。她沒有反駁，可心里知道可能不是的。那個夢太具體了，石板路上青苔的氣味、白粥滑過喉嚨的暖意、紗布裹在凍瘡上的觸感、鐲面上花朵的每一道刻痕——都像被人用烙鐵印在腦子里一樣，怎么也抹不掉。
她不知道那個夢意味著什么。不知道那個叫她好好活著的大夫是誰，不知道那只鐲子如今還在不在。可她隱隱約約地覺得，那個夢在催她往某個方向去。
所以當瑞立廣告的offer從滬市發過來的時候，吳桐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沒有人知道她來滬市真正的原因——心里裝著的不僅僅是一份新工作的錄用通知，更像是去尋找一個做了很多年的夢。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我來了。
夢里那些事情究竟會不會一直纏繞著她，她不知道。可她已經勇敢邁出去探尋的腳步了，剩下的路途，她打算用腳慢慢地去量。沒有人知道她心里裝著什么，連她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她只是知道，那個夢在催她往這個方向走。